撰文 杨曜
编辑 叶潆

正值上海满城金桂飘香的“最佳赏味期”，无论是周末外出、日常散步、路跑训练，还是游客观光，都避不开大数据的“citywalk”路线推荐，而其中频繁出现的词条主题就有“上海自己的塞纳河畔”——以苏州河为界，从苏河湾到M50创意园区，或是从外滩源到沙美大楼一带，艺术机构、画廊展览、小酒馆、咖啡店、各类书店、设计空间、宠物公园，交错出现在以图像主导的生活方式里。相较于黄浦江两岸，自西向东穿行于城市陆地中的苏州河的确有着更适合漫步的尺度。
在2021年《艺术新闻》发表的《没顶回流，UCCA Edge汇入……苏州河沿岸显形当代艺术新聚落》一文中，我们曾回溯2000年上映的电影《苏州河》中，堆叠城市记忆与废弃空间的画面；并提及此后的二十年间，河道整治、工厂转型，埋藏在此自发生长的艺术空间在苏州河畔随城市一同变迁。又五年过去，文章标题里的画廊、机构都已在此片区域消失。在《上海2050年发展愿景》与“一江一河”发展规划下，城市滨水空间不断更新，正在活跃的M50创意园、苏河皓司和外滩源周围的艺术聚落也经历了持续迭代。
从苏州河上游的M50创意园向东，沿岸的工业建筑、仓库和商业空间相继更新，自光复路到北苏州路，城市截面变为以静安大悦城为代表的商业场所和近年来逐渐向苏州河东岸聚合的画廊、机构与美术馆。近年来，在OCAT上海馆、UCCA Edge、没顶画廊接连沉寂的同时，新的商业区苏河湾万象天地开放，融合了零售、餐饮、宠物友好空间及文化艺术活动；汇集香格纳画廊、阿拉里奥画廊、Longlati经纬中心苏河皓司也经历了画廊、书店、创意空间的几轮搬迁；Third Street Gallery、PROTOTYPE原型画廊、玉兰堂、惟典等新的空间与画廊入驻曲阜路下沉广场，整体仍然形成集购物、社交、休闲与城市漫步于一体的开放式商业街区。
2023年，由建筑师大卫·奇普菲尔德（David Chipperfield）主持的洛克·外滩源历史建筑保护与改造工程历经17年完工，引入各类办公、商业、餐饮和文化空间，原本相对封闭的建筑内部巷道、广场和公共空间重新向城市开放，连接起圆明园路、虎丘路及周边街区。上海外滩美术馆、Cc基金会、虎丘路贝浩登、里森画廊、大田秀则等艺术空间共同构成艺术目的地，也通过“外滩建筑节”（RAM assembles）、节庆市集、艺术装置和品牌文化活动将艺术与建筑活动延伸至博物院广场和周边公共空间，与拥抱艺术的城市生活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

M50：老厂房里的艺术生态仍在更新

M50创业园街景，摄影/赵时雨

作为上海最早形成规模的当代艺术聚落之一，莫干山路50号的M50创意园，仍然是苏州河沿岸最具辨识度的艺术地标。2000年前后，工厂停产转型、工业园区业态调整，原上海春明粗纺厂的闲置厂房开始引进以视觉艺术和创意设计为主的艺术家工作室、文化艺术机构和设计企业。如今，红砖厂房、涂鸦墙、咖啡馆、设计商店和旁边的天安千树吸引着大量前来打卡的游客，尤其在对外签证政策放开后，相较五年前时有拆迁传言的园区焕发了更为繁杂的生机，而经历了几轮迭变的艺术空间仍在持续更新这里的艺术内容。
存续时间最长、位于园区16号楼的香格纳画廊目前同时呈现两场个展。“通道计划”在第二期推出“咪咪公司：保罗”；画廊空间则正在展出”尹韵雅：伏流”。咪咪公司长期处于图像史、地方史与政治经济学之间的交叉地带的创作兴趣催生了”保罗”。”保罗们”作为”保罗拉夫劳伦”在中国的合法变体经由复制、贴牌和流通，被咪咪公司发现与当代艺术在全球和本土之间被生产、被代理、被识别和生成新的主体形象的过程具有同构性。延续近年来对年轻一代艺术家的关注转向，通道计划或将持续呈现出更为清晰的脉络。
同在M50的天线空间（Antenna Space）正在展出艺术家同名个展“柯顗”，其中呈现了一系列艺术家延续其长期创作母题的绢本绘画。机器、磁感仪与《易经》卦象呈现于不规则木框中质感各异的绢丝上，画廊空间的布局经由改造后也为画面营造出自然光下的不断变化。

“柯𫖮”展览现场，天线空间，2026年，图片来源：艺术家及天线空间，摄影：Cra

“几近神圣”展览现场，Brownie Project Gallery，2026年，图片来源：艺术家与Brownie Project Gallery

园区另一边，BROWNIE Project Gallery正在呈现艺术家郭盈光与尼奥曼·达马万的双人展览”几近神圣”，其中郭盈光的新作延续对女性社会身份形成过程的关注，将视线投向了泰国中部城市那空沙旺的泰华少女群体——当地”观音代表”选拔比赛的参赛者。在该地的神圣与日常中，艺术家对这套选拔机制的观看也逐渐从判断转向更复杂的理解与卷入。
MUD Gallery仍在呈现武子杨个展“凉鞋占卜+世界维修”，延续艺术家围绕数字技术、虚拟世界与当代社会现实展开的创作，以带有游戏感和荒诞意味的视觉语言，讨论技术如何介入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同画廊泥轩空间则正在展出”陈督兮：壳语”；今格空间则正在展出艺术家吴杉的个展“线外”。
从早年围绕艺术家工作室和自组织浪潮聚集的工业厂区，到如今兼具旅游观光、文化消费和专业展览功能的创意园，M50经历了多轮更替。2013年成立于园区内的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Chronus Art Center，CAC）在迁址一次后关闭了展厅空间，其工作方式也从固定展厅的展览延伸至更灵活的跨机构合作与公众参与。2014年诞生于拉萨的醍醐艺术中心在M50的空间也不再开放，由醍醐文旅基于黄浦区历史建筑章太炎、汤国梨旧居活化改造的“醍醐·青藏会客厅”于2026年三月在西藏南路启幕，并在艺术季期间展出”石至莹：多宝阁”。

苏州河畔的艺术与日常：
从工业仓库到城市文化客厅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外景，摄影/Seth Powers

向苏州河下游方向行至光复路，快门声不断的街道上，跑步、遛狗、闲逛、喝咖啡、滑滑板的人群四散各处，此时再回看摄影师陆元敏或是导演娄烨镜头下的苏州河，其中潮湿、混杂的城市景象，已经恍如隔世。2023年落地上海、位于光复路127号的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也是苏州河沿岸工业遗产转型为文化空间的代表之一，其所在的光三分库原为工业仓储建筑，经过修缮改造，宽敞的内部空间被重新赋予展览、餐饮与公共活动等功能。
无论是Fotografiska楼下的MONA餐厅、Café Bar、露台酒廊与艺术零售空间，还是不远处同样经历改造、开放餐饮零售空间的光二仓库，都与步行可达的苏河湾万象天地共同构建起了一片宠物友好生活方式街区，吸引了更多人流。这种复合型运营也让Fotografiska的观众构成超出了传统影像和当代艺术圈层，也能触达建筑、设计、音乐、电影、时尚等领域的从业者与文化爱好者。展览开幕、跨界活动、餐饮与夜间社交在这里交错发生，使Fotografiska逐渐成为一处开放的城市文化客厅。
沿河继续向东，位于文安路30号的苏河皓司（SUHE HAUS）则提供了另一种艺术与生活方式结合的样本。这栋始建于1931年的原中国实业银行货栈，如今集合了香格纳苏河、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阿拉里奥画廊等艺术空间，并开始逐渐引入艺术出版、设计家具和创意零售等业态。摸摸艺术书店搬至一层空间，与咖啡厅和餐厅相邻；今年开放的“仅物之舍HAUS CODE RESIDENCE”则以工作室、起居室和厨房等生活场景展示原创家具、工艺及设计物件，将展览式陈列与日常使用体验结合。

MONA餐厅，摄影/Seth Powers

苏河皓司以西、临近苏河湾万象天地的曲阜路下沉广场里，新老交替的画廊又形成了新的聚落——2023年从M50迁址至此的Vanguard Gallery与近两年新开的Third Street Gallery、原型画廊（PROTOTYPE Gallery），以及新入驻的玉兰堂、惟典空间相邻——在城市商业街区中展示着多元的当代艺术实践。
长期关注具有观念性与实验性创作的Vanguard Gallery刚刚开幕唐潮个展“故事的野心”，呈现一系列艺术家的影像与绘画新作。Third Street Gallery正在展出”钟云舒：大人小人和谜人，大象小象和镜像”，艺术家通过还原展厅所在的消防通道功能，将空间复现为一处末日庇护所的外部与内部，触达防御、攻击、日常与照护等议题，对人类视角下末世的想象与对象群和母系的参照则持续留下”解谜”的线索。同期，惟典空间展出艺术家李勇政个展“余地”；原型画廊则推出了艺术家黄海岩个展“常识赏析”。
从Fotografiska集展览、餐饮与夜间社交于一体的旧仓库，到苏河皓司多家艺术机构与设计空间共处的历史建筑，再到曲阜路直接融入商业街区的画廊，苏州河沿岸的艺术空间正在以不同方式进入城市日常。对于沿河散步的人来说，看展可以是一下午的主要安排，也可以只是喝咖啡、逛书店或与朋友聚会之间的一站。艺术机构不断更新的展览和公共活动，也为这些经过改造的老建筑与商业街区提供了持续吸引人们到访的理由。

外滩源：
历史建筑群里的艺术消费新聚落

洛克·外滩源街区，摄影/赵时雨

沿着苏州河继续向东，行至外白渡桥附近，城市景观又从工业仓库和滨水商业转向外滩源的近代建筑群。相比M50由艺术家工作室自发形成的聚落，外滩源的艺术生态更多伴随着历史建筑的保护与商业更新而生长。2023年以来，随着洛克·外滩源改造工程完工，圆明园路、虎丘路一带的历史建筑重新开放，与最热门景点外滩的邻近也为这些曾经相对封闭的巷道、广场与建筑带来了络绎不绝的游客。精品零售、设计品牌、书店、咖啡馆和餐厅陆续进驻，与艺术展览一起为这些被重新激活的老建筑提供了持续更新的内容。
位于虎丘路20号的上海外滩美术馆所在的亚洲文会大楼于2010年改造开放，近年来除了展览，也持续通过公共项目将艺术活动带出展厅。2023年启动的“外滩建筑节”（RAM Assembles）便以建筑与公共空间为切入点，邀请艺术家、建筑师和公众共同参与；2025年以“上海野餐”为主题的第二届活动，更将临时装置、表演和社交活动带入外滩源广场及周边街区。在11月艺术季，美术馆推出约塔·蒙巴萨（Jota Mombaça）的“（在潮汐里）困于流动中”与黄洁宜（Kit Yi Wong）的“BANK-A-OKE / TEM-PLE-OKE”，延续其对跨文化艺术实践的关注。马路对面，前身为中央银行仓库的琥珀大楼则仍聚集着一众国际画廊的上海空间，包括贝浩登、里森画廊和阿尔敏·莱希，与同在虎丘路的大田秀则画廊共同构成外滩源的文化网络。
和苏河周边的其他商圈类似，对于外滩源而言，艺术机构的进驻不仅丰富了历史建筑的使用功能，也让原本以建筑观光和精品商业为主的街区，逐渐成为吸引本地观众与游客反复到访的文化目的地。社交平台上的“citywalk”“免费展览”“宠物友好”“艺术设计”等话题，则为这些艺术空间带来了另一批观众。不同目的的人进入同一片街区，让这些曾经以工业、仓储、金融和贸易为主要功能的老建筑，重新被丰富的、艺术的公共生活激活。对上海来说，沿着苏州河的城市更新还在继续，而艺术将在其中是何种角色？答案也只会在不停息的迁徙中不断生成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