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家卡斯滕·霍勒,摄影/皮埃尔·比约克,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撰文 Ying
编辑 杨诗月
为什么是“双重”?
“我甚至有点不知道我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到‘双重’这个概念的。因为这对我来说显而易见。从生物学上来说,我们有双亲,我们的染色体是成对出现的,我们有两只眼睛、两个耳朵,我们总是试图在比较中认知世界……”比利时艺术家卡斯滕·霍勒(Carsten Höller)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说到。
这位艺术家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大型展览“双”不仅在题目上,同时也在空间设计上贯彻了“双重”这一在他艺术创作中反复出现的理念。展览采用了平行的双入口设计,通过不同的入口,观众会分别进入结构相同,作品也几乎一一对应的两个展览空间,但它们的区别同样显而易见——一个是黑白的,一个是彩色的。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整个展览的灵感起点可以追溯至霍勒近20年前的艺术项目《双重俱乐部》(The Double Club)。2008年,霍勒在伦敦打造了一间真正投入运营的酒吧、餐厅和夜店空间。整个俱乐部被一分为二,一侧呈现西方文化,另一侧则对应刚果文化。霍勒希望人们能够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梭,在不断切换的体验中重新意识到文化差异、身份认同以及感知本身都并非只有一种可能。
九年后的2017年,霍勒受普拉达基金会邀请,在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期间再次启动《双重俱乐部》。这一次,“双重”不再围绕两种文化展开,而是转向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官体验。两处相邻的空间分别被处理成完全黑白与极度饱和的彩色环境:室内空间几乎抹去了所有颜色,从酒瓶标签、家具到工作人员的妆容都被统一成灰、黑、白三色(他们甚至被要求在室内带上墨镜挡住眼睛的颜色,并且不能够张嘴);室外的吧台、家具和树木则都被赋予了鲜艳的颜色。
霍勒在采访中回忆,当人们走进黑白空间时,低头看见自己仍然保有肤色的双手,会产生一种“仿佛误入了一部黑白电影”的错觉;而来到色彩浓烈的室外,又会觉得自己反而显得过于苍白,似乎成为了环境中的异类。正是这种持续的错位感,让人们开始重新意识到自己与周围环境之间的关系。
当霍勒第一次来到UCCA展厅,注意到两个彼此平行的入口以及对称的空间时,他立刻想起了这段经历,并意识到,这种“双重”的空间结构终于能够第一次真正成为一场展览本身的形式,而不仅仅是一场持续数日的活动。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说回到双重本身,霍勒以自己的成长环境举例:“在比利时,我们家说德语,而隔壁一家说法语,另一边的人说佛兰德语。对我们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现在都在说英语。可能这是一种约定俗成。万物皆非单一,但我们将现实整理甚至压制成了单一形态。而当下的世界在这方面尤为糟糕,将一切简化为单一事物和交易。所以我想回到‘双’的状态,开启新的可能性。”
不带科学色彩的实验
理解霍勒的艺术实践绕不开他跨学科的职业生涯。1988年,霍勒于德国基尔大学获得农业科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昆虫气味交流”,随后担任昆虫学研究员,直到1993年完全转向艺术实践。
霍勒曾在1990年代做过一个科学性质的讲座,内容是关于人的气味,以及人类如何通过气味进行交流。演讲时,他在自己面前放了一小块加热板,然后将一些具有不同的气味的物质逐一滴到加热板上,再用一台风扇把这些气味吹散到整个房间里。“有些好笑的是,讲座快结束的时候人们几乎都走了。可能这些气味在一开始还挺好的,然后越来越难闻”他回忆道。
在霍勒看来,当下的人无疑是一种高度依赖视觉的生物,对听觉也给予了极大的关注,而嗅觉却往往在无意识中发挥作用。尽管如此,嗅觉依然深刻地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例如影响我们对他人的好恶,实际上是在帮助我们避免与免疫系统过于相似的人建立亲密关系。
在本次展览中,霍勒在两个空间中对应呈现了一组以气味作为媒介的作品。在《我父亲的气味》和《我母亲的气味》中,气味不再是一种等待被分析的生物学对象,而成为唤起记忆、情感与个人经验的载体。“在展览现场,会有许多人带上了我父亲或母亲的气味。他们仿佛成了我父母的气味复制体。想象一下,不是一、两个,北京街头可能会有数百个带着我父母气味的人在走动。这是一个超现实的画面,更有趣的可能是——从理论上讲,其中有人完全有可能像我父母那样相遇并彼此相爱。”霍勒说道。

卡斯滕·霍勒,《鹅膏菌上的苍蝇(黑白)》,2026年,在“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尽管科学背景始终影响着霍勒的创作,但他并不眷恋科学。在他看来,科学建立在假设之上,最终必须通过证实或证伪来完成自身的逻辑;而艺术则提供了另一种实验的可能。展览本身可以成为一次实验,艺术家无需遵循科学研究严格的方法论,也不必期待所有结果都能够被重复验证。正如霍勒所说:“也许实验结果无法在现实中复现,仅在当下才有价值,也许也只是专属于你个人的体验,但这已经足够了。”对他而言,相比于科学本身,他更感兴趣的是一种“不带科学色彩的实验”。
霍勒始终强调,艺术不是一个等待消费的对象,而是一场持续发生的体验。在他看来,传统绘画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有其自身的局限:它最终呈现的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是一种相对被动的关系,而不是输出与结果的互动。
相比之下,他更希望艺术家不再预先规定结果,而是将决定权交给观众,让每个人在参与过程中获得属于自己的经验:“我试图构建一种对参与者而言具有实验价值的东西。”因此,对霍勒来说,进入展厅的人,以及他们彼此之间发生的互动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当人们共同出现在一个空间,彼此观察、彼此回应,一件作品才真正开始发生。“我无法假装人们不存在。所以让人们成为我作品的一部分会更好,这关乎人的本质。”

卡斯滕·霍勒,《巨型三重蘑菇》,2024年,在“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放弃控制
将作品或展览变为人们可以参与的实验场,也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霍勒长期借用游乐设施及其他与娱乐、游戏相关的装置进行创作。对霍勒而言,游戏与实验本身就具有某种相似性。二者都涉及在设定的规则或情景下展开探索的行为。但游戏可以让人们暂时脱离既定的行为规范,从日常秩序中获得慰藉。他对“发散行为”(divergent behavior)这一概念感兴趣,并认为他的作品有关“行为改变”(behavior modification),而游戏恰恰为这种改变提供了可能——它让人意识到,世界并非只有一种运行方式,人也并非只能活成一种样子。“

卡斯滕·霍勒,《骰子(中国大理石)》,2026年,在“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早在1996年的作品《飞行机》(Flying Machine)中,引入游戏体验的创作方法已初见雏形。作品由一套机械装置组成,参与者被固定在一根巨大的钢制悬臂末端,随后缓缓升至空中,在旋转与摆动中体验一种介于飞行、失重与悬浮之间的身体状态。在1998年的第二届柏林双年展上,霍勒首次将滑梯引入美术馆空间。这一原本属于游乐场的设施,被他移植进展览之中,彻底改变了人们在建筑中的移动方式。观众不再只是沿着既定路线步行观看作品,而是在快速下滑的瞬间经历身体失重、速度变化与短暂失控,并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感知展览空间。此后,滑梯逐渐成为霍勒最具代表性的创作系列之一。2006年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的《试验场》由五条不同高度和长度的不锈钢滑梯组成,从美术馆数层楼高的位置贯穿整个展厅。
霍勒指出:“滑梯与‘放弃控制’有关。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并不存在真正的意外,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放手,把控制权交出去。这既让人害怕,同时也会带来一种非常强烈的喜悦。”
如果说滑梯通过速度迫使人们放弃控制,那么霍勒的“飞椅”系列则采取了几乎相反的策略。这件作品借用了游乐园里最经典的旋转飞椅,却将原本高速旋转的娱乐设施减慢到近乎静止的速度——完成一整圈可能会需要五分钟以上。原本依靠刺激、眩晕和加速制造快感的游乐设施,被霍勒转化为一种近乎冥想的体验。飞椅表面覆满镜面和装饰灯,在缓慢升起与旋转的过程中,观众不断看见自己、他人以及周围空间相互交错的倒影。
霍勒为本次展览创作的飞椅没有使用镜面,但为飞椅的旋转增加了倾斜角度,观众在旋转的同时,还会缓缓升高和下降。“在展览中,观众通常并不被视为应该被关注的对象。我认为这是不对的。当观众乘坐上飞椅,同时也被其他观众注意到,是一个具有诗意的时刻。”霍勒说他喜欢彼得·勃鲁盖尔那些描绘忙碌、快乐人群的风俗画,他也会把整个展览想象成一件这样的作品:“希望你会因为不是独自一人而在场而感到开心”。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怀疑是一种奢侈
在艺术生涯早期的1990年代末,霍勒就提出了他的“怀疑实验室”理念,通过对感知的调动,营造出令人迷失方向、甚至近乎幻觉般的体验,从而引导观众重新思考自己如何观看和理解周围的世界。
霍勒认为,当代文化——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欧洲——都倾向于不断消除怀疑,以追求更高的可预测性。正因如此,人们反而更加需要重新找回怀疑的能力。他希望借由构建既具有实验性又具有艺术性的环境,让成年人重新找回怀疑这种精神上的奢侈,重新体验生活中的开放性与不确定性。
霍勒的怀疑并非出于否定,而更接近一种持续的好奇。比如,为什么蘑菇会成为他持续三十多年的创作主题?霍勒回答:“我觉得它们在向我表达着什么。我试图去弄清楚。我也想回应,或者说,也想跟它们对话。这感觉有点奇怪。”
他对于时钟——另一个他创作中常出现的意象——的兴趣来自对时间好奇:物理学无法完全定义它,量子理论同样没有给出最终答案。而在人类经验中,时间又远不止一种形态——有昼夜更替、不断向前推进的线性时间,有随着季节循环往复的时间,也有存在于每个生命体内部、决定生命节律的生物时间。在《六十进制时钟》《胶囊时钟》等作品中,霍勒希望通过改变测量时间的工具,让人们重新意识到,时间本身其实远比我们的日常经验更为陌生。

卡斯滕·霍勒,《十进制时钟(鲑鱼粉与诺维亚金)》,2021年,图片由艺术家和常青画廊提供
卡斯滕·霍勒,《滑动门方阵》,2026年,在“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霍勒的“滑动门”系列由多组自动门组成,每扇门都覆有镜面,并按照不同的节奏持续开启、关闭。观众穿行其中时,不断与自己的倒影、他人的身影以及镜面中层层叠加的空间相遇,原本笔直的通道仿佛被无限延长,真实与映像、前方与后方逐渐变得难以分辨。在本次展览的版本中,滑动门组成的通道在展厅中心被设置成近似回形的结构,《滑动门方阵》成为了连接黑白、彩色两侧空间的神秘穿梭隧道,观众可以通过它们穿过《两张漫游床(灰色)》所在的空间抵达另一侧的展厅,也可以在通过它们在展厅中完成一个循环的动线。
当被问及为什么许多作品都呈现出对旋转以及循环的兴趣,霍勒回答道:“我不希望人们在展览上围绕着一些有限的、封闭的物件,我喜欢那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事物。”或许,这也是霍勒作品常常呈现开放状态的原因。比起提供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他更愿意创造一个让不同经验发生的场域。在那里,艺术不再是答案,而是一场持续发生的实验;怀疑也被视为一种值得现代人重新拥有的精神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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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卡斯滕·霍勒:双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展至2027年1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