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在纽约新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Dario Lasagni
图片来源:新美术馆
撰文 王佳妮
编辑 杨曜
位于纽约下东城的新美术馆(New Museum)在经历了为期两年的闭馆扩建之后,于三月底重新开幕。扩建后的展览空间延展至原本的两倍,达到2万平方英尺。新建筑由国际建筑事务所OMA联合纽约的Cooper Robertson设计,与由SANAA设计的原有主楼形成连续的空间体系。此次扩建耗资8200万美元,旨在减轻旧馆的空间压力、提供更多与艺术家和机构的合作机会。[1]美术馆在开幕的首个周末选择免费向公众开放,门票在开放前几天即被领完。若对纽约的艺术生态略有关注,很难不在开幕周末的社交媒体中瞥见展览的片段。艺术家安妮卡·易(Anicka Yi)的代表作品之一、形似半透明水母的空气仿生机器装置《In Love with the World》被以一种近乎景观猎奇的方式,通过手机相机镜头大量记录并传播。一个月后,新馆开幕依旧是城中热议话题之一。笔者在四月里两次前往新美术馆,无论是在周四免费开放时段还是周日下午闭馆前的最后时间,馆内都是人头攒动。
与新馆同时开幕的是一场占据博物馆全部展厅的大型群展:“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New Humans: Memories of the Future)。用“声势浩荡”来形容这场展览或许并不为过,超过200位艺术家、科学家、电影创作者的700余件作品在此汇聚,填满美术馆二至四层的每一个空间。由马西米利亚诺·吉奥尼(Massimiliano Gioni)、加里·卡利恩-穆拉亚力(Gary Carrion-Murayari)、薇薇安·克罗克特(Vivian Crockett)、玛德琳·韦斯伯格(Madeline Weisburg)与Calvin Wang共同组成的策展团队将这场展览的意图概括为:在剧烈的技术变革下,对“何以为人”这一命题的一次当下性的探问[2]。


“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在纽约新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Dario Lasagni
图片来源:新美术馆
要如何理解展览标题中的“新人类”?作为新博物馆自成立之初便主动赋予自身的核心标签,“新”这一词语在本次展览的名字中再次被凸显,成为标题的“题眼”。展览共分为包含“义肢之神”(Prosthetic God)、“人造小人”(Homunculus)、“恐怖谷”(Uncanny Valley)、“成为动物”(Becoming Animals)、“机械芭蕾”(Mechanical Ballets)、“梦想机器”(Dream Machines)、“再生产的未来”(Reproductive Futures)、“机器人之厅”(Hall of Robots)、“未来城市”(Future Cities)等主题在内的13个展厅,以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这一历史时期作为起始点,一直延伸至当下,试图回顾并梳理这一时间跨度中人类对于身体、技术以及自身主体性的理解、探讨与想象。
即使新博物馆自建馆之初始终以呈现当下艺术世界、发掘在世艺术家的实践为核心[3],这次的展览在作品的选择上却破例将视野延展到了现代与当代两个历史时期,囊括了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旺格奇·穆图(Wangechi Mutu)、索菲娅·阿尔·玛丽亚(Sophia Al-Maria)在内的活跃的当代艺术家以及法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池田隆雄等二十世纪重要的艺术家。


“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在纽约新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Dario Lasagni
图片来源:新美术馆
这种跨越时间的并置也为不同主题展厅中的作品建立起一种呼应关系。例如,“机械芭蕾”展厅试图呈现在科幻想象、技术革命与工业生产规模化相互推动的进程中,作为劳动者的人类的生理边界如何逐步被其所嵌入的生产系统侵入、甚至被赛博格式地嵌入。展厅中间伫立着艺术家西蒙·丹尼(Simon Denny)在2019年创作的装置《开采》(Mine),作品再现了亚马逊一项曾饱受争议的“工人笼”专利模型,该模型试图将工人限制于自动化物流系统中。距其不远处的墙面上,陈列着几件与之时间相隔较远的作品,包括俄罗斯构成主义运动核心人物之一埃尔·利西茨基(El Lissitzky)在1923年创作的绘画系列《Victory over the Sun》。利西茨基在其中设计了一组介于机器与人类之间的“至上主义自动体”(Suprematist Automaton),并设想这些“新人类”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机器时代获得存在的条件。与之相邻的是来自包豪斯艺术家奥斯卡·施莱默(Oskar Schlemmer)的《三元芭蕾》(1922)以及其学生创作的《机械芭蕾》(1923),通过几何服装对身体施加限制,使舞者呈现出近似人偶的机械状态。紧随其后的是现代舞理论家鲁道夫·冯·拉班(Rudolf von Laban)通过分析与记录舞蹈所发展出的动作记谱系统。这套系统在20世纪中期被运用到工业生产之中,用以规范工人的动作效率。在这样的并置关系中,观众逐渐得以理解展厅内部所构建的历史逻辑:20世纪初对机械身体的乌托邦式想象以及对身体媒介的编码,如何在随后逐渐转化成为工业生产中对身体的规训,并最终延续至当下由算法系统所主导的劳动结构。
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其他展厅中。在探讨由义体化与人机融合带来“何为人类”的概念革新的“义肢之神”展厅,从战争创伤中被迫生成的义体身体与数字媒体与人工智能时代,寄居在虚拟环境中的“新人类”的想象被呈现在同一空间。中国艺术家曹斐在竖屏数字影像《Oz》中呈现出一个融合人类面容与躯干、并延展出机械结构与章鱼触手般器官的复合生物体。与这件创作于2023年的当代作品相邻的,是一战时期出现的下肢义肢原型以及美国雕塑家雅各布·爱泼斯坦(Jacob Epstein)在一战初始以金属铸成、象征战争机器的类人型雕塑《凿岩机》(Rock Drill)。

“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在纽约新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Dario Lasagni
图片来源:新美术馆
在“未来城市”等展厅之中,从19世纪的技术乌托邦想象,到战后城市重建的激进方案,再到当代对于去疆域化与后人类空间的构想,这些关于未来的图景被并置在同一时间轴上,构成一种宏大的演化叙事。然而,这种叙事在呈现丰富性的同时,也倾向于将不同语境中的“未来”统一为一种连续发展的轨迹。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展览中“新”的问题再次浮现。当不同时代对于未来的想象被纳入同一叙事框架之中,“新”不再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当下,而是成为一种横跨时间的相对概念。于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这一由历史不断累积而成的“新人类”图景之中,我们自身所处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展览似乎并没有对此作出回答。

黑特·史德耶尔,《Mechanical Kurds》(静帧),2025年,由巴黎Jeu de Paume与纽约新美术馆共同委任
图片来源:艺术家、纽约Andrew Kreps与新美术馆
在对于人工智能发展的讨论不断加速、持续占据公共视野的当下,这场以“新人类”为主题的展览似乎并没有对这一现实给予足够关注。黑特·史德耶尔的影片《Mechanical Kurds》似乎是仅有的直接探讨人工智能时代下个人主体性何去何从的作品。这部13分钟的影片记录了生活在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叙利亚难民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时代成为资本主义前沿阵地的巨头科技公司背后的幽灵工人,在图像中标注边界框训练人工智能模型,使机器得以识别目标,而这些模型随后又可能被用于直接影响他们自身的军事装置和技术之中。这种近似于循环的结构包裹住的不仅是影像中的主体,还有越来越多生产链条中的人都可在某种程度上被指认为幽灵中的一员——他们的劳动不仅维系着技术系统的运转,也反过来构成对劳动者自身的控制机制。

Daria Martin,《Soft Materials》(静帧),2004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Daria Martin与新美术馆
诚然,将700余件作品以不同子主题紧密串联,并以一种近乎“博览会”式的方式呈现在观众面前,本身便是一场难度颇高且经过精密组织的策展实践。观看过程中,观众无论是感官上还是认知层面,都会产生强烈的震慑,深感在不过一百余年的时间里,人类作为地球生态结构中的一环,已然经历了如此密集而多重的演化:技术、战争与思想变革一次次松动着人们对于自身、环境、机器与生命边界的定义与认识。上述叙事以展览形式被图景化与空间化地展现,营造出一种自身具有的张力,仿佛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开头一幕——一只类人猿将一根骨头向空中抛出,在镜头的跳接之中,骨头已转变为宇宙中的飞船。
然而,这种由密集排列与宏大叙事共同构成的观看结构,也在无形中改变了观众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冗长的文字说明与几乎没有间隙的作品排列,使观看几乎无从停顿,甚至被持续的信息压迫。大量需要细致观看的作品被高密度地并置,无可避免地削弱了观众对每一件个体作品的吸收与消化能力。离开展厅时,头脑中产生信息过载之后的疲累与空白的双重感受。这一选择与新馆扩建所强调的观展体验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更重要的是,当不同历史语境下的作品被连续呈现,且缺乏足够的停顿与间隔时,他们之间的差异不再以断裂的形式显现,而更容易被感知为一种顺滑的过渡。当信息不断堆叠,每一件作品所包含的具体语境与现实指向逐渐趋于模糊,被削弱为仅仅带有信息的图像或体量。相比之下,几件幸运拥有单独放映空间的视频影像作品被给予了更为充足的条件,得以令人们驻足停留、观看。

“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在纽约新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Dario Lasagni
图片来源:新美术馆
若将时间线回溯至49年前的1977年1月1日,也就是新美术馆成立之时,其创始人、艺术史学者与策展人玛西娅·塔克(Marcia Tucker)离开原先任职的机构、自立门户的一个关键动因,正是希望为那些尚未被人所知、散落于主流话语之外的当代艺术家提供展示空间。因此,重启之后的美术馆如何在策展机制之外持续发掘并扶持新的艺术实践,亦值得继续关注。也正是在这一初衷之下,“新”这一概念不应仅仅作为回顾历史的叙事工具,而更应指向尚未被命名、仍在生成之中的现实,而这或许正是新美术馆在未来实践中仍需不断探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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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新人类:来自未来的记忆
New Humans: Memories of the Future
纽约新美术馆
展至2026年8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