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爽,《Alliance(Heart Loop)》,2026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撰文 黄韵奇
编辑 杨诗月
李爽在瑞士巴塞尔艺术馆的展览标题“Alliance”首先是一个地名,这是一个内布拉斯加州西部的小城,位于美国大平原“龙卷风走廊”的风暴活动地带,主要由铁路编组场等交通基础设施构成。李爽对龙卷风的兴趣最初来自在TikTok偶然刷到的追风者直播。后来她才发现,追风的大部分时间甚至没有风暴:晴朗的天空、空旷的平原、漫长驾驶,追风者们根据预报不断重新判断下一站。身在柏林时,她常在夜里把美国追风直播投影在房间里入睡,半夜醒来,屏幕上仍是近乎相同的旷野,“好像时间和路程都没有流逝”。
2025年,李爽随普渡大学的气象研究团队,在此区域进行了为期八天的追风跟踪拍摄。根据气象数据与预报追逐龙卷风的路途、过程的影像记录、沿途的公路杂景、摄制组的工作现场,连同从当地采集的沙粒,被一并带回巴塞尔,由此生成了同名个展“Alliance”。
这是李爽在欧洲的首个机构个展,由巴塞尔艺术馆总监与首席策展人Mohamed Almusibli策划。追风途中采集的公路、加油站照片、雷达图、预警信息为创作的线索;作品中的实证、影像素材中的蒙太奇,以碎片的形式或明或暗地分布在五个沿着追风行动次第推进的展厅之中。最末展厅展出的是与展览同名之作影像装置《Alliance (Heart Loop)》,亦是展览所构想的追风之旅计划抵达的风暴之眼。其余展厅中的混合媒介新作,则如沿途掠过的地标,标记着终点之前的每一次颠簸与迟疑。

李爽,《The Middle of the Day That Starts It All》,2026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李爽,《With a Trunk of Ammunition Too》,2024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追风从一开始便建立在计算之上。早在1922年, Lewis Fry Richardson便设想以大规模同步计算演算全球大气;1950年,Jule Charney率领的团队又借助ENIAC完成了早期数值天气预报。以数据预判尚未发生的天气,几乎与现代计算技术的发展同时展开。但龙卷风恰恰暴露了这种预测能力的边界。美国近年数据显示,每十次龙卷风预警中约有七次并未真正落地成灾,而预警的有效提前时间通常仅有八到十几分钟,受牵连者必须迅速完成决策与行动。这种居高不下的误报率也是追风者始终无法脱离实地参与的原因:车载屏幕上的数据在持续更新,路线却必须依靠驾驶者本人不断重新判断——纵然终点可能是无效的,预测也从未真正取代肉身与现场。

李爽,《Alliance (Heart Loop)》影像截帧,2026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天线空间
这种从既有痕迹推算未来、再由新的现实输入持续修正判断的结构,也构成了龙卷风预报与数字平台算法之间更值得讨论的底层逻辑关联。美国国家气象局仍依赖地面观察者补足技术的盲区;而根据车载屏幕上的数据调整线路的追风者,在肉身实地介入风暴后微小地扰动风场并成为风团的一部分。车辆持续移动,路线却始终由尚未发生的事件牵引;追风者看似在闯入未知,身体实际上始终贴在地图、热力图与预警时间之上。机器学习的反馈结构也类似如此:系统依赖相关性与”邻近关系”,以归类的标签来推测行为偏好,新的行为纳入训练材料后又反过来加强原有模型。
龙卷风由此逐渐离开单一的气象事件,成为理解数字算法时代的一种形式与方法。李爽把这种结构首先理解为空间关系:“现在的media landscape(媒体景观)极度扁平,好像你可以到达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信息不再按线性顺序抵达,“有时you get to the end before you get to the beginning(在你开始之前就已到了终点)”;直到某个节点,一道螺旋从这一表面升起,将注意力重新吸向中心。数据的洪流形成龙卷风,每一次更新都将主体重新卷回一个逐渐成型的轮廓之中,自我迭代,自我强化——正如《Alliance (Heart Loop)》中的念白: “And from then on, yesterday is everyday”(从此,昨天就是每天)。
因此,“Alliance”一词也指向一种结盟关系的许诺——主体如何与持续运转的媒介系统发生连接,又如何在这种连接中被反复迭代回已经形成的轨迹。李爽自己描述为:“当我看到这个parallel(对应关系)之后,就觉得从那以后 everything I see is about this tornado。(我所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和龙卷风有关了)”
追风之路:没有终点的移动
在这个意义上,对于未来的预测、对于尚未发生的风暴的追逐,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迭代和循环;这也是装置《The Middle of the Day That Starts It All》(2026)所提示的。作为展览的开端,这件作品由十三块显示器沿一段近二十八米、形似高速公路匝道护栏的金属结构排列,向展厅深处延伸。屏幕循环播放从行驶车辆中拍到的风景:画面被裁成窄幅,放大后迅速失去细节,谈话偶尔穿过噪音,随即又被下一段天空和路面打断。
公路电影通常把地理移动与人物变化勾连——沿途遇见的人和地点逐渐累积,旅程因此拥有路径与方向。而这件作品里,车行沿途的边缘素材与配景(又称“B Roll”)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长,通常公路电影的主叙事却一直在延迟,没有交代出发,也没有抵达。对追风而言,绝大多数时间本就消耗在行驶、等待与重新判断之中。道路更接近一段正在失效的基础设施,一切正在移动,这场追逐没有终点——而这个关于开端的提示在展览结尾的《Alliance (Heart Loop)》中才显现:“To chase is to stay still. The faster you move, the stiller you stay.”(追逐就是保持静止,你移动得越快,就越静止。)

李爽,《The Middle of the Day That Starts It All》,2026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图左:李爽,《Fire at Will》,2026年;图右:李爽,《Stolen from My Eyes》,2026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穿过狭长的“公路甬道”,两件光栅作品《Stolen from My Eyes》(2026)与《Fire at Will》(2026)悬挂在巴塞尔艺术馆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窗边。旧式暖气片、被窗棂引入空间内的历史城镇街景、作品的钢框分格中的气象图、风暴拍摄静帧、手写字迹、身体痕迹及私人档案随着观测位置的轻微移动而轮换叠合;其中一格附着来自Alliance的沙砾,像天气在图像表面结出的硬痂。光栅印刷在进入美术馆之前,也曾属于零食袋里的赠品卡和文具店的变图贴纸。这些熟悉的视觉经验线索下隐藏着对选择的预设与限制:光栅上的材料与信息只在事先安排好的规定移动中显现,正如数字平台的所谓个性化推荐:持续滑动制造选择丰富的感受,实际出现的内容已经经过排序。
展览的节奏在第三展厅短暂沉降。《With a Trunk of Ammunition Too》(2024)此前曾在上海荣宅展出,此次被安置在追风行动加剧之前,如同一次刻意的停顿——写给母亲的信被转换为摩斯电码信号,灯光按字母间隔明灭,声音围绕金属螺旋结构缓慢移动,穿越李爽在疫情期间被迫滞留欧洲、与国内的家人之间被阻隔的距离。
第四展厅则将展览韵律重新打散,变得轻而杂乱:《Interlude》由二十四块树脂平面雕塑组成,抽象的图形分布取自气象图中的风羽符号;它们如同被风团席卷般散落地面。假睫毛、手帕、糖纸、塑料骨头、毛线和艺术家自己的硬盘等小型物件以树脂附着封存其上。这组作品标题大多借自艺术家自少时就迷恋的音乐组合My Chemical Romance的歌名:《Bulletproof Heart》《Scarecrow》《Ambulance》《Heaven Help Us》,以及稍作改写的《For Me The Only Hope Is You》。其中几首歌来自专辑《Danger Days》,其音乐录像及衍生漫画以沙漠公路、车辆追逐建立了鲜明的末世反抗虚构世界。

“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李爽,《Scarecrow》,2026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逐渐卷入
李爽迄今为止层次最复杂的装置《Alliance(Heart Loop)》(2026)由六通道影像与混合材料装置组成。钢架弯成未闭合的环,围成龙卷风环绕的形态,弯曲的LED长屏幕悬浮于其上。PVC管被红色捆绑带束在地面,既像追风作业留下的器材,也像演出结束后尚未运走的舞台箱体。影像在纪录片、拍摄实录、模拟风暴与直播界面之间不断切换。
这种松散并非后期故意制造的碎片化。李爽将自己处理现成物的方法带入拍摄:她很少预先规定必须获得什么镜头。这次,她虽然因为摄制组的工作方式要求第一次写下拍摄镜头清单,影片仍只保留一个宽松的叙事框架,让现场不断改写它。回到柏林后,沿途取得的影像再被当作一组现成物影像素材(“found footage”)重新辨认、排列和书写关系。

李爽,《Alliance(Heart Loop)》,2026年,在“李爽:Alliance” 展览现场,巴塞尔艺术馆,2026年,摄影/ Philipp Hänger ,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馆
作品名称中的“Heart Loop”为心电图监控装置。气象雷达把不可见的空气运动翻译为色块与旋转信号,心电图把身体内部的电活动变成波形;两种图像都从连续变化的图形中辨认异常,以在危险真正来临之前预测。在影片中,心电图的滤波图形与部分追风过程及公路场景相融合,前者成为了勾勒人物、场景、物件的动画特效,也暗示了作为主角的追风者的心路历程及其逐渐被数字化的生命指标。影像混合了纪录片、DIY公路电影以及直播美学,这三个场景中的主角由同一具性爱玩偶扮演。她被装进车里、带到加油站与田野,在不同场景中被安置、摆出姿势;与此同时,旁白却以第一人称赋予玩偶主角一次主动选择的追风之旅,并不时插入第三人称的观察与叙述。作为任务主线的“追到龙卷风”并没有占据影像的中心,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加油站、田野等公路电影中的B-roll镜头。
李爽提到,选择性爱玩偶作为主角,是因为她想描绘一个在“完全扁平化的媒体景观中逐渐失去主体性与能动性的人”。普通服装模特同样能够被摆布,但性爱玩偶额外携带了被生产、凝视与欲望预设出来的女性化身体 [1]。“她的agency(此处指能动性)被一个媒介化的龙卷风卷走”,追风就是去寻找被带走的东西。
影片中有诸多近距离拍摄玩偶身体的特写镜头。摄制组为玩偶涂上高光与阴影,调整眼妆,让塑料面孔适应镜头,与化妆教程短视频相仿。她割伤自己的手腕,观察手臂上的瘀伤,又或是张开手指,让风从指缝间穿过。性玩偶标准化的商品身体本应制造客体化的距离,被消费图像训练出来的普遍性却反过来适配了我们每个人无意识间被塑造的身体经验。影片中的这些细节与特写带来一种异样的熟悉与亲密:一个完整人物往往携带确定的社会身份与故事;一只手则保留触觉、姿势与身体习惯,却不完全属于某个人——它反而更容易被观者认作”自己的”,无需经过叙事的中转。

李爽,《Alliance (Heart Loop)》影像截帧,2026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天线空间
李爽,《Alliance (Heart Loop)》影像截帧,2026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天线空间
影片中的文字也并非全部按照情节需要后来写成。疫情以来,李爽保持着每天约三十分钟的写作习惯,把意识流、电影、具体经历甚至互不相关的片段留在日记中。她把这称作一种grounding practice(自我稳定练习):当外部信息持续加速,写作成为缓慢处理经验的方法;制作影像时,她再返回这些旧文本,让原本无关的句子与后来取得的拍摄素材偶然搭接。”My skin, my hair. They call me a fraud.(我的皮肤、我的头发,他们叫我骗子。)”《Alliance(Heart Loop)》中这位商品化的女性尖锐地评论自己,她没有可以回溯的原身及个人史,媒介本身开始制作她的内部性。李爽拆散了身体作为经验来源的完整性,也撤走了身体经验与其对象之间那种理所当然的对应关系。亲密感被搅碎、抽离、打散在数据、图像、商品部件、身体局部与程序之中。
这也标记出李爽近年创作的演变。《T》与《ÆTHER(Poor Objects)》仍从真人出发,平台劳动、在线表演与观看关系都拥有具体的社会位置;《With a Trunk of Ammunition Too》从与母亲的信、丧训出发,情感的触动来处是现实经历。身体性与亲密的关联在李爽迄今为止的创作中都有迹可循,从极早期创作开始,她的镜头就聚焦于手、脚、五官等身体局部。在展览的其他部分中也可看到这种创作线索:光栅印刷作品叠合了手与书写动作的特写,媒材同时唤起童年;树脂作品所联系的歌名及假睫毛、糖纸与艺术家的硬盘等千禧年互联网时代文化。这些物件不宜被笼统归为”怀旧”,更像是由共同媒介训练所塑造,再以感官记忆的方式显化出来的私人经验。这种向内并不意味着她离开了对媒体与大众传播的长期关注。相反,李爽强调自己逐渐意识到,个人视角并非媒体研究中需要剔除的主观性,而恰恰是她进入传播系统的条件。
风暴的本质是什么?
“你无法模拟龙卷风,它除了自己的拟像什么也不是。” (You can’t simulate a tornado…Tornado is nothing but a simulacrum of itself.”)
——《Alliance(Heart Loop)》影片旁白
我们无法“看见”风,只能从气压变化和检测数据描述风的轮廓,龙卷风借由凝结的漏斗、涡旋中的尘土、旋转的碎片获得可见形态。李爽创作中的亲密性与龙卷风共享着相似的可知条件与存在效应,它其实是一种更缓慢、更难以名状的知觉本质,是富有极大能量的存在本源,以身体性的方式被觉察与观测。在“Alliance”展览中正是如此,亲密感不来自于对于具体叙事或内容的理解,它通过一系列被”卷起”的物件显形——这些物件并非亲密感的存在本身,而是记录了它经过时留下的偏移与迟疑、它所搅动起的情感、它所唤起却无法言明来处的身体颤栗。
1939年的《绿野仙踪》把褐色调的堪萨斯建筑连根卷起,把多萝西卷入炫绿的奥兹国,那场风暴由摄影棚技术制造,却长期塑造了远离龙卷风地带的人对这种天气的想象。李爽的影片从相反的方向出发:摄制组真正进入大平原,然而影像仍不断折返模拟类型片与网络直播。影片旁白:“牛、鸡、狗、猫开始从她(主人公)身边惊跑四散……寓言故事说一夜之间龙卷风(奇迹般)带来了这里的一切……”提示龙卷风在大众视觉经验中的原初印象,然而在李爽的影像中并没有出现对应的画面,只有主角的身体局部在实景中被移动的特写。影片最终在一组无法被简单调和的矛盾判断间循环:龙卷风无法被模拟,龙卷风仿佛只以自身的拟像存在。这两句话不应被消解为同一个意思,前者保留了风暴本身无法被模型与图像穷尽的物质力量,后者则指出人们几乎总是通过图像、雷达与预测数据去认识它,而非直接遭遇它本身。而有关亲密与情感的本质则也具有龙卷风一般的力量,只是这股能量不能脱离其身体与对象被直接把握,媒介形式也无法让它直接显形。

李爽,《Alliance (Heart Loop)》影像截帧,2026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天线空间
李爽,《Alliance (Heart Loop)》影像截帧,2026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天线空间
影片最后,玩偶“被搅散的身体碎片被丢弃在伊利诺伊州的垃圾桶里”。此前所有的移动都来自他人,这一次她似乎终于摆脱了被搬运的命运,却也同时失去了方向与身体的边界。这场追逐的开始可能是这具玩偶夺回能动性的最后尝试,而影片给出的自由,化为了她被卷入Alliance的风暴、彻底失去控制前的寓言式独白——“在这个奇迹般的村落的无垠寂静中,我成为了风。(In the ultimate silence in this village of mirage, I’ve become the wind.)”
在前序作品营造的追风之路之结尾,《Alliance (Heart Loop)》的螺旋结构却暗示这场线性追逐或许是一个没有终点也没有抵达的回路。展览仿佛如同漩涡般吸纳循环。现实中的City of Alliance是一处可以定位、抵达、测量的真实地点,而李爽的龙卷风在“Alliance”展览中沿着追风之旅逐渐展开线索,形成漩涡,试图把风暴、媒介与人的关系卷入,并在自我循环间不断向外扩张,直到几乎可以解释所有事物。
[1] 在采访中,李爽也将这一选择联系到朱华敏(Andrea Long Chu)的著作《Females》对女性气质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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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李爽:“Alliance”
巴塞尔艺术馆
展至2026年9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