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孙佳翎
编辑 杨诗月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以周为单位狂飙迭代并加剧着全球气候危机的当下,阅读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的新作《媒介热:热时代的影像》(Medium Hot: Images in the Age of Heat)是恰逢其时的。在这本新作中,史德耶尔延续了她一贯的关切:揭示图像、技术、地缘政治与资本主义之间隐秘而复杂的共谋关系。相较于议题驳杂的前作《免税艺术:全球内战时代的艺术》(Duty Free Art: Art in the Age of Planetary Civil War),本书将理论视阈缩窄,只聚焦于AI、区块链及其底层的物理开采,因此可读性较高。不过,在关于AI的公共讨论已高度饱和的今天,史德耶尔将图像学、热力学与金融知识进行高强度无缝整合的写作野心,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它一方面赋予论述跨学科的穿透力,另一方面也让文本在概念密度上显得近乎炫技。

《媒介热:热时代的影像》(Medium Hot: Images in the Age of Heat),黑特·史德耶尔著,Verso Books 2025
史德耶尔在新书中着力解释的一个核心现象,是当代图像生产如何从光学因果性滑向热力学逻辑,并由此产生断裂。在20世纪主要的媒介思维中,图像依赖于牛顿物理学下的光学规律,即每一束光子的路径原则上都可以被光线追踪。在本书开篇第二章《燃尽的影像》里,史德耶尔就敏锐地指出AI图像本质上是一种“统计数据生成物”(statistical data renderings),其核心技术“扩散概率模型”(diffusion probabilistic model)在数学结构上源自19世纪的热方程(heat equation)。在这种热力学范式中,图像的去噪和重建意味着将有序图像(冷)扩散为无序噪声(热),再通过算法逆转熵增(reverse entropy)。
史德耶尔在这一章的写作是反映全书写作范式的一个标本,因为她全部的理论建构——从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关于人类世与“负熵”(negentropy)的药理学反思爬梳到科学技术研究领域的洞见,最终都是为了论证AI算法正扮演“作为照相机的引擎”(an engine as a camera);进一步说,后者输出的“衍生图像”(derivative images)并非对现实的直接观察,而是建立在数十亿数据抓取与概率中位数之上的金融衍生品。这些图像直接套用金融公式,借掠夺性产业结构将一切社会质性强行换算成了可量化的指标。其视觉结果,正是史德耶尔所谓的“次级可见性”(subprime visibility);而这种可见性就正如次级贷款,随时可能在投机浪潮中崩毁。史德耶尔这一跨越了热力学、媒介理论与金融知识的看似繁复的征引与推演,本质上都为了论证人工智能的目的论叙事——关于AI技术将向彻底重塑生活的目标演进的承诺——至今未能兑现。当下的AI热潮,实际上是由科技巨头垄断、地缘军备竞赛和公关神话驱动的一种无意义的空转。

黑特·史德耶尔,《动物精神》截帧,2022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施博尔画廊
可见,《媒介热》读来确有智识上的畅快。史德耶尔将技术哲学内部的艰深观念与数字原住民熟悉的流行符号杂糅成一种可传播的理论拼贴图谱,并积极地援引金融社会学中关于金融公式积极塑造市场的洞见,乃至马克思的“代谢断裂”理论与雷特尔(Alfred Sohn-Rethel)关于“第二自然”与“现实抽象”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倘若说这类从学科理论中掘取思想资源的路径对她而言仍属保守,那么,在我看来真正为其写作注入具身体验、因而具有高度说服力的,其实是她深度介入算法媒介的创作背景。从2019年利用算法预测植物生长与绽放的《这就是未来》(This is the Future),到2022年包含CG动画的《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史德耶尔并非隔岸观火的理论家。因此,正如该书的导言所透露的,这本文集中的诸多论点或许就诞生于她枯等影像生成、模型训练的间隙;而这些间隙,很难说不是她反思碳足迹飙升、资源开采野蛮化与阶级断裂扩大的具体时刻。
正是沿着这一逻辑,史德耶尔有着强烈的动机去刺破人工智能“高度自动化”的伪装,将她批判的一个面向锚定在该产业对隐性劳动的系统性榨取上。换句话说,她对人工智能产业背后“微劳动”(microwork)剥削机制的剖析之所以深刻,在于她揭示了那些维系算法运转却不可见的“人力能源”(human energy)。在史德耶尔的媒介热力学框架中,“热”并不只是数据中心空转或化石燃料燃烧所排放的物理温差,它更表征着处于边缘的劳动者们的肉身付出与其被系统肆意蒸发出的一种人体热能。因此,对生命能源的榨取与对自然资源的耗竭在此共同构成了史德耶尔所定义的“热时代”(Age of Heat)。她的这一判断并非真空里的推演。因地缘冲突流离失所、栖身多霍克及多米斯难民营的叙利亚难民,被迫在云端专有平台上为西方自动驾驶系统进行柏林街景像素的分割与标注;时薪极低的内容审核员与点击工,则整日筛查暴力、自杀、自残和性虐待等创伤性内容,以使ChatGPT“去毒化”,并因此蒙受严重身心创伤。史德耶尔进一步指出,这种将微任务彻底游戏化、不付固定工薪而仅按“几分之一美分”微额计酬的数字剥削模式,构成了AI看似自主的真实技术基座。不过她的批判也并未止步于劳动层面。

黑特·史德耶尔,《Mechanical Kurds》(静帧),2025年,由巴黎Jeu de Paume与纽约新美术馆共同委任
图片来源:艺术家、纽约Andrew Kreps与新美术馆
相较于常规的反对无限制且不负责任使用AI的论调,史德耶尔在本书后半部分里的切入点更为扎实:她深入物理基础设施、地缘政治冲突与艺术生产的互嵌关系,继续揭示艺术如何被征用为这一轮技术升级中金融化与生态榨取的合法性装饰。虽然非同质化代币(NFT)的投机泡沫已然破灭,但本书的第七章《我们未曾点燃火焰》与第八章《世界归属于谁》揭示了其作为“接入工具”(onboarding tools)所承担的诱导功能。在史德耶尔看来,NFT热潮中的造富奇观并非偶然,而是一类公关策略:一张名为 “灾难女孩(Disaster Girl)” 的图片记录了一个美国女孩在观看消防局灭火演习时的坏笑,这张流行迷因在2021年以50万美元售出,其真实目的在于让公众逐步熟悉并接受加密钱包、交易所与分布式账本等基础设施。更极端的“焚烧艺术”子类型,如2022年墨西哥投资者焚毁弗里达·卡洛的插画并宣布将发行1万个该作品的NFT的例子,则揭示了“毁灭本身成为生产方式”的逻辑,其意图是让用户习惯于依赖一套专有且剥削性的数字资产栈。
史德耶尔揭示出,这套接入机制背后的代价其实不容小觑,Web3的“去中心化”口号背后是巨额的能源浪费与地缘代价。史德耶尔随后列出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案例。2018年,科索沃因政治地位悬置形成的权力真空,让北部市镇享有免缴电费的福利,大量加密矿工随即涌入。其庞大的工作量直接导致科索沃与塞尔维亚共享的电网频率波动,使全欧数百万个依赖电网频率计时的数字钟表走慢了六分钟。类似情形在哈萨克斯坦重演:大量高耗能矿场迁入该国,导致部分地区严重停电,居民连微波炉和洗衣机都无法正常使用,能源价格暴涨最终引发全国性暴力抗议和政治危机。2024年阿布哈兹国家美术馆的火灾事件更是令人震惊:非法挖矿导致电网过载,恢复供电时电线短路,四千件珍贵艺术品化为灰烬。简言之,电网的空转最终反过来吞噬了真实存在的艺术遗产。
史德耶尔的另一幽微判断在于将“加密艺术接入Web3”的逻辑坚定地延展至生成式AI的热潮里。在她看来,DALL-E、Midjourney等工具生成的免费而炫目的影像本质上与NFT如出一辙:它们以公关噱头的面目出现,诱导创作者将数据与工作流锁定在Adobe、微软、谷歌等巨头的专有云端架构中,从而嵌入新的食利结构(super rentier structure)。从科索沃、阿布哈兹到哈萨克斯坦的地缘冲突,从焚毁版画到美术馆火灾,这些案例最终共同指向她最深刻的发现:数字影像生产实际上仰赖着一个不断升温的热力学系统;而艺术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即便残酷,正是将人们接入高能耗、重度金融化的剥削性基础设施的诱饵。当然,《媒介热》并非全无破绽。多个章节在结构和推演逻辑上都较为雷同,容易让读者生出在危机中原地打转的无力感;而她本人的词汇库,譬如从“弱影像”衍生出的“燃尽影像”,似乎也未能真正找到理论突破口和解释力。史德耶尔自身的艺术实践的确赋予这本著作实证层面的质感,但同样也限制了阐释上的可能性。她持续地使用某个微观概念,再向外延伸至宏观的政治经济学、地缘冲突;这种路径在书中反复出现,难免显得自我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