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亚空间(Space AfroAsia)常设展览”HOMETOWN BOSAN”现场,2022年——,图片来源:Space AfroAsia
撰文 蔡影茜
编辑 叶潆
首尔艺术周的第一天,我们熙熙攘攘一行人,挤上了钟路区一栋商住楼逼仄的电梯。同乘的韩国小哥按住了电梯门,并问我们要去几楼。“13楼,谢谢!”“最近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去13楼?这里是住着什么特别的人吗?”“哦,我们要去一位艺术家的工作室……”好心的小哥点点头表示理解,似乎接受了艺术家的重要性。电梯里的欧洲人大多是第一次来韩国,楼中金雅瑛(Ayoung Kim)的工作室也是他们韩国之行的第一站。自2024年获得ACC“未来奖”之后,金雅瑛的《配送舞者》系列(Delivery Dancer Codex,2022-2024)已经在纽约、柏林、沙迦、香港、墨尔本等地主要的美术馆展出。全球疫情后,“外卖配送员”成为一种跨阶层、跨文化的穿透性符号,通过重组“AI/算法/性别/劳动”等关键节点并不断生成新的格式,金雅瑛的作品在短时间内成为流通全球的“图像通货”。
为了给不同的艺术实践提供平等对话的机会,我在首都圈的精英艺术版图中,安插进了去往非亚空间(Space AfroAsia)的行程。该空间由艺术家崔元准(Onejoon Che)与策展人文宣雅(Sun A Moon)于2021年创立,距离韩朝非军事区仅一步之遥。大巴到达东豆市保山洞街区已是傍晚,此时,空间对面酒吧的霓虹灯刚刚亮起,迎接我们的是一场由伊博族长老主持的祭酒仪式。我们在路边站成两排,街道上偶尔走过三两位非裔路人,昏黄的光线照出彼此脸上的困惑。长老摇着手上的圆形皮扇念念有词,扇上写着“Afro Asian Peoples Solidarity”(非亚人民大团结),当他把白色高岭土粉末抹到我们额头上时,据说就形成了一种契约,打破了他们作为表演者和我们作为旁观者的对立。表演后,崔元准和文宣雅介绍了此地伊博族社群形成的背景,随着毗邻的凯西营美军基地规模的缩减,这里成为一个租金廉价的飞地,韩方甚少抽查外籍人士的护照,擅长商贸的伊博族人也逐渐因附近的纺织厂、家具厂、塑料回收工厂或二手汽车配件店聚集而来。这套后冷战和低端全球化的景观确实略显生硬,但正是这些难以翻译的不和谐音,才令“韩国当代艺术”这个概念股在历史中投下阴影。

朴异素(Bahc Yiso),《Capital=Creativity》,1986/1990年,艺术家遗产收藏,图片来源:MMCA艺术研究中心
回程的路上,我向团友们普及了一下“民众美术”(Minjung Art)的历史,它与韩国八十年代的民主化运动同步,被定义为艺术界对抽象潮流的反拨。如果仅仅从申鹤澈(Shin Hak-chul)等代表性的画家对工人、农民等革命民众的典型再现来看,它甚至有那么一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色彩;该运动也启发了“后民众”一代的韩国艺术家对传统音乐与仪式的重新审视,比如朴赞庆(Park Chan-kyong)和姜䄷景(Suki Seokyeong Kang)。前者与音乐人权秉俊(Kwon Byungjun)合作,在本届光州双年展中呈现了围绕萨满和创伤修复的声音装置《降神》(Bullim,2026);后者将朝鲜王朝的“井间谱”及“春莺啭”转化为一系列抽象雕塑,这些作品也正在釜山双年展的主场馆釜山现代美术馆(MOCA)集中展出。
景福宫旁的MMCA首尔馆正在展出“这(不)是观念艺术”(This is (Not) Conceptual Art),展览针对韩国艺术家20世纪70至90年代的观念主义实验,进行了全面的梳理。标题的选择一方面回应了西方观念艺术的分析结构,另一方面则试图打破本土艺术史长久以来的二元对立——即官方认可的主流“单色画”与激进的“民众美术”之间的对抗。在非西方语境里,美术馆、商业画廊和基金会等艺术机制,是在工业化进程的中后期产生。艺术家要反对的并非资本主义机制与中产阶级趣味,而是在尚未民主化的社会与尚未合法化的艺术机制中,以身体的忍耐与消耗,争夺公共空间的控制权,并将街头、荒野、临时出租房、报纸等作为替代性的展场。这些策略并非韩国独有,在东亚和东南亚不同时期的前卫艺术实践中,艺术家都采用了类似的方式表达无法言明的批判立场。回溯世纪之交的那几十年,历史的交汇似乎存在无数可能。
1987年,旅居纽约的朴异素(Bahc Yiso,1957–2004)与其好友严赫(Um Hyuk)在布鲁克林的非营利替代空间轻伤(Minor Injury)中策划了“民众艺术:来自韩国的新政治艺术运动”(Min Joong Art: A New Movement of Political Art from Korea),这也是“民众美术”在西方世界的首次集中亮相。朴异素出生于釜山,他的作品在本次展览中颇具代表性。我曾在上届釜山双年展(2024)上看到过他的双频影像《无题(今日)》(Untitled(Today,2004/2024)),作品朴素的观念语言,让人联想到同一时期在西方学习生活的一整代亚裔艺术家。他们以低调而日常的方式,挣扎着达成自身身份的特殊性与普世的西方艺术语言之间的调解。相比于观念艺术家们的忍隐、晦涩和自反,徐道获(Do Ho Suh)对韩屋的拓印和复写,朴栖甫(Park Seo-Bo,1931–2023)对韩纸的劳作式驯服,更像是一条回归本土性的“康庄大道”。

尹锡男(Yun Suknam),《Mother 2—Daughter and Son》,1992年,MMCA果川馆馆藏
在MMCA果川馆(MMCA Gwacheon)的永久馆陈当中,“民众美术”的政治批判主张和社会介入诉求,则被强调形式的“现实主义”标签淡化了,似乎在艺术史的抽象主义框架内,这只是一次短暂的迷失。果川馆是全斗焕政府以“举国之力”为迎接1988年汉城(首尔)奥运会建成的,这种“文化奥林匹克”式的创举在东亚的发展主义框架中屡见不鲜,一如白南准在美术馆中央树立的纪念碑式装置的标题《多多益善》(The More, The Better, 1988)。作品由1003台三星赞助的电视监控器搭建而成,其内部的阴极射线显像管(CRT)已全面停产,运转时产生的热量极易导致短路甚至酿成火灾。站在这座模拟时代的巨大遗迹面前,多少让人感到一丝谦卑——艺术品正以自身的物理衰败,见证技术的一往无前。
“民众美术”运动的另一项重要遗产,是在动员底层民众的同时,松动了韩国社会的儒家父权体系,从而使女性和女性艺术家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和表达空间。曾参加2014年光州双年展,并在上届釜山双年展展出过一系列女性英雄肖像(《抵抗的女性》系列/Women of Resistance,2020-2023)的尹锡男(Yun Suknam),20世纪30年代末出生于满洲,40岁时才决定开启自己的艺术生涯,但当时仍需获得丈夫的允许。此时的“民众美术”浪潮使她获得了最初的展览机会,并于1985年与另外两位女性艺术家金仁顺(Kim In-soon)和金真淑(Kim Jin-suk),共同发起了韩国现代艺术史上第一个女性主义艺术团体“十月集”(The October Group )。她并未受过正规的艺术教育,从其早年刻画的鱼市场劳动妇女形象以及她的“母亲”系列可以看出,她的写实并非纯粹的形式选择,也不是为了表达对特定意识形态的支持,而是一种强烈的个人情感和伦理诉求。

金顺基(Kim Soungui),《冰与录像音乐会:空无与零》(Ice Video Concert:Vide & 0),1989年,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MCA
在尹锡男这样的女性主义先驱之后,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的两位艺术家金顺基(Kim Soungui,1946)与金守子(Kimsooja,1957),则有了截然不同的创作生涯。她们不仅打破了“单色画”的男性主导,也彻底摆脱了韩国女性作为边缘的“本土受害者”的刻板印象。金顺基于1971年远赴法国,成为最早旅居欧洲的韩国女性艺术家之一,她80年代起与德里达开启了对话与合作,并在1986年与约翰·凯奇(John Cage)相遇,此后维持了长达数年的通信与交流。她的装置《冰与录像音乐会:空无与零》(Ice Video Concert:Vide & 0, 1989)被放置于MMCA展览“这(不)是观念艺术”的入口处——这是一场由发热的监视器显像管(CRT)、融化的冰块、麦克风与拾音器组成的声音实验,发生于在1989年的圣保罗-德旺斯(尼斯附近)——老太太也以这件作品为起始,亲自介绍了同一展览中创作于不同时期的作品。
金守子的工作室位于首尔最昂贵的地段江南大路西侧的瑞草区,三个工作及展示空间分别处于不同楼层,从顶楼工作室的阳台往外望去,可以看到不少跨国企业、投行、律所和科技企业的办公楼。与我个人对她早年的“包袱布(Bottari)”系列以及“针一样的女人”(A Needle Woman, 1999–2001)的深刻印象不同——这也是“运动中的城市”展览当中最早的亚洲游牧女性形象——很多人对于金守子的认识,是她近年在不同的历史建筑和公共空间内实施的建筑干预(《呼吸》/To Breathe,2023,巴黎证券交易所-皮诺收藏馆),通过在采光面上敷设特殊的衍射薄膜,这些建筑被转化为绚烂的“光之容器”,吸引着观众在其间流连忘返。

艺术组合5D(Sammy Lee, Mark Lowe, Sarah Shin)根据勒古恩作品所做的装置《Festival》(2026)在2026年釜山双年展现场
我曾在时代美术馆2021年的展览“传统的频率”当中了解到郑恩瑛(siren eun young jung)的作品,这次终于有机会到访其工作室。郑恩瑛在工作台上摆放了许多与“女性国剧”有关的文献和图片,在开始PPT演示之前,她也坦诚告知自己参与了最近针对蓬皮杜韩华首尔分馆的抗议。与大部分强调社会参与的艺术家一样,郑恩瑛更多的谈到了与酷儿社群和“女性国剧”表演者们的合作,却并未充分介绍自己的作品。在当今的艺术世界,艺术家抗议美术馆和双年展并不稀奇,如果艺术家不把自我表达放在首位,反而更让观众无所适从。
在离开首尔前往光州的路上,同行的几位韩国资助人消失了,据说他们20多年来从未到过光州。我们也被旅行社告知光州没有合适的酒店,因而在看完双年展当天,必须赶往釜山下榻。在看完釜山影岛废弃高中的分展场之后,我建议大家去读一读厄休拉·K·勒古恩(Ursula K. Le Guin)的科幻小说。勒古恩的一些个人地图、书籍、水彩手稿等等在本届双年展中展出,她的写作也深刻影响了很多对世界构建(world-building)怀有念想的艺术家和策展人。就像何子彦在有关本届光州双年展的访谈里直言:“过去一年世界当然变了,但变化的方式其实和我们一年前的预想相差不大。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依然在沿着那条不幸的轨迹前行。局势确实越来越烂,但烂法还是老一套。”[1]彷徨在无数的美术馆、艺术周、博览会和双年展里,我们不断重复那些思辨性的问题,但创伤是不可逆的:“我们重复那些无法改变之事。我们之所以重复,是因为我们无法改变。人性的本质,就是不断重复它的愤怒与被剥夺;一切总是为时已晚。”[2]
[1]《ARC访谈|2026年光州双年展的中年危机》,https://mp.weixin.qq.com/s/A5N_Br8v9eEnPhU4NrkRiA,2026年9月24日读取。
[2] 该文引自策展人金贤振(Hyunjin Kim)发表在Afterall的文章《精疲力竭之后(After Exhaustion)》,原文出自当代法国哲学家凯瑟琳·马拉布的《重复、复仇、可塑性》(Repetition, Revenge, Plasticity),https://www.afterall.org/articles/after-exhaustion/, 2026年9月24日读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