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陈寅迪
编辑 杨曜
“任莉莉：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任莉莉在展览“此地无名，永不复现”（Nameless Here For Evermore）中造出一处洞穴。像进入鲸鱼的内脏，周遭共处的似乎是不知存在许久的远古异兽。在空间中愈深入，事物愈远离人类的形象。身处其中，更加难以辨识出被放大与扭转的类人骨骼。正在Third Street Gallery呈现的这一展览标题出自爱伦·坡的《乌鸦》。原诗中萦绕于心的鬼魂，化为在词句里反复出现的“别无他物”（nothing more）与 “永不复还”（nevermore）；其中层层叠叠的“更多”（more），似乎指向一种言语不可触及之物，在溢出之后，仅留下一片虚空。
任莉莉，《无名》，2025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展厅入口处的《无名》（2025）由三件中空的骨架构成，它们含住红色的玻璃与绳索，似乎吞咽，或孕育了失去与哀悼带来的烧灼之感（“All my soul within me burning”）——一种源自身体内部的、先于语言存在的搅动。于艺术家而言，如洞穴般黑暗、隐蔽的空间为人构筑出一种熟悉的场域，身入其中则意味着回归，而光亮是需要不断探寻的吸引。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的现场，洞穴的暗与浮现的光是需要身体去见证的经验。她将展览的尾声设置在一个封闭的房间中（《关注》，2025）：一根黄铜杆嵌在两堵墙壁间的夹缝，日晷一般，周身昏黄的光线带来一种引诱，但它只能接近，不可进入，似乎是一个曾经感受过的、不属于如今认知之内的时空存留。
任莉莉，《关注》，2025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任莉莉的作品中充盈着脱离母体的意象与回归原初的愿望——如她所说，生命的诞生是一种分离。作为母亲的经历让她回溯自己作为孩童的时刻：意识还未将自我与周围分割，感知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纳入，手、眼、心、意无可分离。他物并不存在，他人的手臂也是自我身体的延伸。事物的区分通过逐渐的学习得来；在这之后，无论如何回忆，都无法再次感受世界分裂之前的整体。从此只有无尽的好奇，却仅能通过想象接近已经不可得的过去。不过，也因从母体剥离，人产生与万物接触的可能。
“任莉莉：落日如灼伤”展览现场，魔金石空间，2022年
在魔金石空间的展览“落日如灼伤”（2022）中，艺术家曾设置了步入展厅前需先穿过的漆黑甬道，将观者带回母体，要你暂时放弃已经习得的感知经验，才能重新接收光线、色彩、形状、振动。从人的皮肤到海洋生物的骨骼，转变熟悉事物的尺度与形态，就能将他人带领进另一种时空。血液与熔岩渗透胸腔的缝隙（《无名》），青苔与杂草漫出冻裂的泥地（《不眠夜》，2024），海水与体液流过珊瑚的孔洞（《To Find a Way Home》）；物质的边界在其中消散，彼此混合。
任莉莉，《落日如灼伤》，2022年，同名展览现场，魔金石空间，2022年
任莉莉的雕塑令人想起一种名为“联觉”（Synesthesia）的感知状态，听到声音即看见色彩，读到图像即嗅出气味，人的感官途径任意组合，不可控地彼此触发。与生俱来的神经相互交错，本该在后天被修剪得精确和分明，却又不知在何时会共振。在《落日如灼伤》（2022）中，看到悬浮的羽毛便知道地上的大理石脚趾为何抬起，即使两端隔了拉长的黄铜弧线，也好像立即感到一阵瘙痒拂过皮肤。或是面对《悲泪凝象》（2024）时，蓝色玻璃珠一颗颗垂下，说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滴，随后舌尖开始变咸。艺术家让形变的材料自身构造出一片空间，赋予其灵魅，细微感知的挑动先于语言，由此静止的物质带来通感。
任莉莉，《悲泪凝象》，2024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在其实践中，艺术家识别出种种材料超越表面的异质特征，例如玻璃的柔韧，或是铜的轻盈。《悲泪凝象》的青铜脊柱沿着玻璃珠攀爬，坚韧与脆弱两种反方向的力，在同一弧线重合。在《遗忘II》（2024）中，未冷却的玻璃被置于骨盆状的黄铜结构上，没有人为干预，逐渐在降温过程之中被塑形：坚硬物质变成流动形态，玻璃如同黏腻的液体顺着重力垂落。《落日如灼伤》中的紫铜结构形似两片相抵的纸页，在站立之时似乎失去了重量，但这一近乎无重的姿态仍然圈出一片空间，护住穿进黄铜的箭矢尾端的羽毛。
任莉莉，《遗忘 II》，2024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任莉莉，《象罔》，2025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雕塑《象罔》（2025）与《玄珠》（2025）的命名均出自《庄子·天地》：黄帝遗失了玄珠，派遣了有智有识之人都没能寻到，只有象罔最后找到了玄珠。“象罔”，意为有象无实，无心无形。为何无心之人能够寻到玄珠？对艺术家来说，这一寓言式的故事与“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异曲同工，指涉的大致是回归本真（unlearning）——一种所知之前的状态。从形态上来看，《象罔》可被视作《落日如灼伤》的复调：紫铜页片贴近地面，羽箭仍然射向内部的空间。任莉莉作品中多次出现的箭矢，以她所言，指向的是“看不见的力”——关于人类存在状态的困惑与引动。即使艺术家未曾言明雕塑中龟壳的含义，在作品传递出的“不可知”状态里，总带有占卜的意味。
任莉莉，《玄珠》，2025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英文标题为“Omen”（征兆）的雕塑《玄珠》是一颗包裹在金属龟壳内的卵形大理石，在蓝色光源的照射下，紧绷的纹理在石头的表面浮现，如同神秘异物将要降生。艺术家提及大理石这一材料可以通过打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感官维度，将常见材料带来的熟悉感受变得陌生。材料成为容器，盛放事件将要发生或尚未逝去的混沌状态——物质处于阈限，感知尚未被命名。
“任莉莉：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任莉莉，《平衡》，2021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任莉莉觉得，命名是一种同时创造与毁灭的行为；尝试去定义则是抹除存在的其它可能。但事物本身不是绝对对立，而是循环往复的。“为什么我们执笔书写、创造神话、编织谎言？”[1]灵光在尝试用词句阐释之时，就已经离着本意偏移。如果词语能够描绘感知的无限，或许其它艺术形式的表意就会失去效用。正因有难以启齿与不可理解的困顿，转而用物质的变形与叠加，造出新的形象，才能以此贴近不能被话语解答的部分。
科幻作家姜峯楠在一次讲座中重新阐释了维特根斯坦那句著名的“如果狮子会说话，我们也无法理解它”：并不是狮子不会说话，而是它们的沟通方式与人类使用语言时所进行的“意义构建”（meaning making）不同。任莉莉将生物学或人类学构造的系统理解为一种人的执迷，但她仍然探寻人类与其它有机体的相异与类似，这种学习并非为了完全了解而是出于好奇。在展览 “落日如灼伤”中，她设想水生动物的觉知：“如果皮肤可以理解水流讯号——也许就能更切近地感受远方他者。换句话说，当感觉越过语言边界，似乎便能填补此地和彼时的错位：于目的上，使缺席者在场；方法上，人们将相信不可名状的感受实存。”[2]
任莉莉，《蜕》，2022年，在“落日如灼伤”展览现场，魔金石空间，2025年
在任莉莉的姥姥去世后，家人带回一大包她生前收藏的橡胶种子。身处北方的人对这一热带物种产生痴迷，并由此去留存看似无意义的事物——人由此显现出全部的神秘与诗意。这种感受被艺术家描述为“生物性的”，它超越理解——能够接触到人类行为的不可知，也标志着与对方真正产生连结的时刻，哪怕是延迟的。她的作品中偶尔显露这段记忆带来的讯息：在《What the Eye Sees, the Heart Remembers》中，蛇蜕下的皮轻轻接住一颗橡胶种子；同样的种子被留在《遗忘II》中空的玻璃内，似乎想要将记忆贮藏。在任莉莉的雕塑中，生命的遗迹悬置于腐朽与恒久之间：蛇蜕与羊肝菌嵌在网格状的织物中（《蜕》），壁虎的骨骼被封在心脏形状的雕塑上（《不眠夜》）。
任莉莉，《不眠夜》，2024年，在“此地无名，永不复现”展览现场，Third Street Gallery，2025年
艺术家不去刻意指涉某些参考，作品的灵感也并非来自知识性的传播，而是某种原始的“感召”、向内的探寻。《悲泪凝象》取自佛教中的度母化身故事，眼泪作为一种同情的象征，是艺术家介入媒介的叙事，它萦绕于作品之中，对于故事的阅读提供一种环境，但并非其全貌。“象罔”的“罔”关于“无”与“迷惘”，但其最初的含义为“网”，指向事物间错综的内在联系（interconnectedness）。看过的文学与电影，曾经的记忆与梦境，形成一种网络，彼此影响纠缠。当提及谈话治疗（talk therapy）时，莉莉也将治疗师的房间视为一个整体，其中摆放的物件、光线的变化、对方的表情，不论沉默或开口，都构成了对于此时此地的信任。语言成为，也仅仅是，所在空间的一部分。出于这样的理解，她对展览空间的塑造也给观者带来一种全然的体验。对她来说，自己的创作是“螺旋式上升”而非垂直向下深入的，透过觉知去抚摸环绕万物的“不可知”。作品的原型也并不存在于艺术家的设想之中，展览成为思考的形式，其中持续的“不解”也成了协助抵达下一次创作的迫切。
[1] 任莉莉于Sherbet Green个展“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展览文字
[2] 任莉莉于魔金石空间个展“落日如灼伤”展览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