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撰文 苏欣
编辑 姚佳南
长寿时代已经来临。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65 周岁及以上人口超2.23亿,占总人口的 15.9%。这一数字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衰老这个重要的生命课题。当我们凝视年老的生命时,我们在思考什么?当生存需要特殊的环境、设施和他人照护下才能维系时,又该如何维护个体的价值和尊严?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在泰康保险集团成立三十周年之际,由泰康保险集团与泰康美术馆联合推出展览“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于泰康美术馆开幕。继“风中写生:泰康保险集团三十周年艺术展”以艺术收藏回望中国现当代艺术与社会变迁之后,“明亮的房间”将视线转向泰康近二十年来持续建设与运营的养老社区,关注建筑空间中真实发生的生活,为我们理解晚年生活提供了另外一种视角。
这场展览以一场跨多城开展的摄影驻留创作计划为起点,十二位(组)国内外艺术家走进泰康集团大厦与各地泰康之家养老社区,与社区居民、照护者相处,以深入现场的工作方式展开创作。在策展人沈宸看来,这种方式超越了对老年生活的表面记录,背后那些具体而丰富的个人经验由此得以显现。
“关于老龄化社会,我们常常会谈到年龄、健康状况、生存能力,或者照护需求等维度,但在实际工作中我们发现,很难用经验中的刻板认知去概括那些真实存在的境况。我们面对的是非常具体的社区居民和照护者,艺术家不再只是一个居于主动地位的拍摄者,他们需要在不同的尺度和距离上去理解其中不同的人。”沈宸说道。
当房间被照亮
展览的六个章节(“视野”“接触”“日常”“讲述”“承托”与“共在”)正是在这样的工作中逐步形成。展厅入口左侧的独立空间中,艺术家黄河山的双屏录像作品《总部视野》被设置为展览的第0章,作为一个养老社区生活现场之外宏观的观看起点。


黄河山,《总部视野》,2026,双频影像装置(4K,彩色,有声),10分钟。委任创作地点:泰康集团大厦,北京 黄河山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总部视野》的左侧屏幕为泰康集团大厦的“玉琮”形制外观,右侧屏幕则是以大厦中不同视角的工作人员拍摄的影像为素材构建的城市景观。面对画面中层层叠叠的生长中的城市建筑,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建筑外立面后房间中的每个人。这与策展人对“明亮的房间”这一展览标题的诠释似乎形成了一种呼应:“当一个房间被照亮,当他人的生活进入我们视野的时候,我们是否真正理解了生活于其中的人?”展览英文标题“Life Takes Place”也带来另外一个层面的思考:人赋予空间以意义,但也依赖于空间,空间和设施、关系、条件承托和塑造着生活,让一切得以发生。

张之洲,《靠近》系列,2026,数字微喷、宝丽来照片。驻地地点:北京燕园 张之洲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张之洲,《靠近》系列,2026,数字微喷、宝丽来照片。驻地地点:北京燕园 张之洲
当这一思考延伸到具体的养老社区中,人与空间的关系也成为艺术家观察与创作的起点。在第一章节“接触”中,艺术家张之洲以负重沙袋和模拟视觉退化的眼镜切身体会老年人的处境,用接近这种视觉状态的宝丽来相机拍摄这里的空间、设施、行动路径。另一组彩色相片取景于康复医院中众人共同营造的小花园。在这组名为《靠近》的作品中,人是隐身的,但建筑蜿蜒的曲线、转角处的扶手、植物交缠的藤蔓等等元素却交织出一幅和谐而细腻的人与环境关系的图景。

杜扬,《回响》系列,2026,数字微喷、织物上照片。驻地地点:南宁桂园 杜扬
艺术家杜扬的角度与之不同。养老社区的记忆照护区里那些用于刺激五感的物件和各种感官引导活动给了她启发,让她意识到感知在人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时的重要性。花朵的轻盈、织物的柔软、抓握不同质感物品的触感、手与手碰触时传递的温度,这些细微的感官体验,以及由外部环境搭建起的照拂、承托和包裹,为她的作品《回响》的画面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底色。
独立与依赖之间
老年生活依赖于外部条件的支持,但空间、时间与照护劳动的组织和编排,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何理解老年人的独立和主体性?在策展人沈宸看来,独立与依赖并不矛盾,“主体性不是一个人始终独立完成所有事,也不意味着他必须不断表现自己的能力,而是在于他的个人意愿、判断或者生活节奏是否能够被认真对待。”于此,“日常”章节的艺术家们也有各自的思考。


瑞安·德博尔斯基,《照护的编排》系列,2026,数字微喷。驻地地点:上海申园 瑞安·德博尔斯基
张晓,《同时》系列,2026,摄影装置(影像、钟表)。驻地地点:成都蜀园 张晓
在艺术家瑞安·德博尔斯基(Ryan Debolski)的作品《照护的编排》中,钢筋混凝土铸造的大型建筑带来秩序、稳定和庇护感,在代表时间流逝的光影变幻中岿然不动。但其中的生活是流动的,舞蹈课、演出和其他集体活动虽然经过编排,但也可能产生即兴或某种偏离。有序和自主性在此并不对立,生活在协商中逐渐形成自己的节奏。张晓的影像装置《同时》也从时间的角度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他将视频看护系统记录的养老社区日常画面嵌入钟表表盘,让不同时刻发生的场景汇集于当下同一个时间刻度之中。共同生活需要“同时”的时间安排,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每一刻的时间都具有不同的意义。

阿莱克斯·普拉德蒙特,《我就说继续》系列,2026,数字微喷。驻地地点:杭州大清谷 阿莱克斯·普拉德蒙特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当然,生活也并非总是由明确的安排和目的构成,艺术家阿莱克斯·普拉德蒙特(Aleix Plademunt)的作品《我就说继续》呈现的是有点琐碎、随机的日常。一位在走廊光影里做出跳跃动作的老人,一个被切开的生日蛋糕,一段翻译软件上的老人和艺术家的对话……在这些看似无意义的片段中,生活显露出它本身的质朴和诗意。
让个体进入历史

戴安娜·普法马特,《吴园的女性》系列,2026,数字微喷。驻地地点:苏州吴园 戴安娜·普法马特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泰康美术馆一楼的展览空间挑高开阔,观展动线围绕中央的两根立柱展开,形成环状路径,陈列于四周的这些作品与空间布局呼应,让人生出在社区广场漫步的错觉。二楼的格局与此不同。走上二楼,空间的尺度开始收拢,一个个独立的“房间”将观众与作品的距离拉近,那些具体的人和故事近在眼前。作为“讲述”章节的首个作品,艺术家戴安娜·普法姆巴赫(Diana Pfammatter)的《吴园的女性》以一系列女性肖像将众人视线引向人物本身。艺术家有意淡化画面可能透露的背景信息,让人的面孔成为观看的中心,并以姓名、居住过的城市和出生年份为作品命名。这让她们摆脱了妻子、母亲、女儿等身份标签,只代表自己。每个独特的生命,也让宏大的历史有了具体的落点。


泰阳·昂洛拉托,《谁知道时间都去哪了》系列,2026,数字微喷。驻地地点:云南滇园 泰阳·昂洛拉托
艺术家泰阳·昂洛拉托(Taiyo Onorato)在云南滇园与社区居民共同开展了三场拼贴工作坊,他邀请居民们从不同时期、不同来源的图像中挑选素材,并重新组合。随后将这些拼贴与窗外的城市景观一同拍摄,让不同时代的图像与当下的生活并置。从《吴园的女性》到昂洛拉托的这组作品《谁知道时间都去哪了》可以看出,个体经验并不只留存在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中,也会经过记忆、图像和他人的讲述汇入更广阔的集体历史。
“照护是一种生态”

阿列克谢·孔德拉季耶夫,《第三种可能》系列,2026,数字微喷。驻地地点:广州粤园 阿列克谢·孔德拉季耶夫
艺术家阿列克谢·孔德拉季耶夫(Aleksey Kondratyev)关于照护的观点让人印象深刻。在他看来,照护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概念,而是一种生态——由身体、环境、技术、他人的劳动共同形成的生态。
这一理解也体现在他的作品《第三种可能》中。这组作品聚焦居民的日常运动与康复训练,设施、器具、居民和照护者等众多画面元素在艺术家的镜头中呈现出一种和谐的视觉美感,这种美不单来源于艺术家对于色彩和结构的把控,更在于画面中的不同元素之间的微妙呼应,从而交织出协调的内在秩序。

朱墨,《记得》系列,2026,数字微喷、宝丽来照片。驻地地点:长沙湘园 朱墨
同属“承托”章节的艺术家朱墨在作品《记得》中,将照护落实于日常生活中细微而具体的行动。对于认知障碍老人而言,时间常常并不沿着现实的轨迹向前,尤其是黄昏时分,老人更容易因时空错乱感到焦虑不安。朱墨记录了认知障碍老人、照护者与日常中的种种细节: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段亲人的声音,或是护工轻柔的身体动作,这些都可能帮助老人安定下来,重新辨认眼前的世界。
意识到照护者的重要性,朱墨还用拍立得拍摄了这些年轻护工,请他们写下日常工作中常说的或想说的话,让照护关系呈现出更为立体的面貌。照护工作者所面对的劳动压力、情感压力等各方面的职业境遇,同样是养老议题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共建一种良性的、可持续的人与人之间彼此照护的关系,也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实际上,独立从来不是绝对的,无论身处怎样的生命阶段,人都无法脱离外部世界中的人和事物独立存在。展览的最后一个章节“共在”将视野进一步延伸,关注人与人、人与自然,以及不同生命之间如何彼此联结。


袁小鹏,《邻居》系列,2026,数字微喷、综合媒介。驻地地点:武汉楚园 袁小鹏
袁小鹏是唯一出现在自己作品镜头中的艺术家,他以《邻居》记录了自己与社区居民之间的日常互动。在这里,艺术家也成为了一个被观察的对象。策展人沈宸认为,“这个关系的反转很重要,谁拥有决定权,谁应该向谁学习,没有固定答案,而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因此,“共在”不只是代际之间相互理解,更是不同个体彼此理解和调整关系的过程。


O小组(何塞·卡德纳斯、潘奕含),《静静闪耀的时刻》系列,2026,UV打印、天然石材。驻地地点:福州福园 O小组(何塞·卡德纳斯、潘奕含)
O小组[何塞·卡德纳斯(José Cárdenas)、潘奕含]在福州的创作将这种关系带入了具体的地方语境。在作品《静静闪耀的时刻》中,他们将不同植物印制在石材的切面上,堆砌出一个可以漫步的“广场”,场中的屏幕上播放着单频道影像《榕树之下》,四周以多重曝光方式创作的图像,将居民肖像、植物与地方信仰相互叠加。摄影定格瞬间,石头沉淀了漫长的岁月,影像讲述着修行、超脱和关于神的传说,不同生命的痕迹和不同尺度的时间相互交织。个体的记忆与经验虽有限,却能通过地方、他人与共同生活不断传递,融入一个比自身恒久和宏大的世界。


“明亮的房间: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北京,2026年
如策展人沈宸所言,展览最终打开的是一个更为广泛的命题:每个人都会经历生命处境的变化,衰老是所有人的共同命运。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怎样的社会?每个人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参与其中?或许长寿时代的答案不仅仅在于如何养老,也在于我们如何理解生命、社会关系,以及相互联结的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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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明亮的房间:
长寿时代泰康建筑与人文摄影展
泰康美术馆,北京
展至2026年1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