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它们观察我们的方式如同我们观察它们一般呢？” 在影片《寂静的朋友》中，由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面对植物园中的树木提出疑问。在德国进行婴儿意识研究的过程中，他同时展开了与一课银杏树建立沟通的实验。由蕾雅·赛杜（Léa Seydoux）饰演的植物学家回应他：“当我看到一个植物园时，我见到了一群孤独的灵魂。”当我们试图感受、想象、推测一棵树所感知的世界，一个充盈着新的知识与情感潜能的空间也在涌出。
“感知万物：跨物种的智慧联结”主题讨论回顾视频
2025年12月20日，由《艺术新闻》（The Art Journal）主办、香奈儿（CHANEL）特别支持的主题讨论“感知万物：跨物种的智慧联结”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三楼“嘉柏丽尔·香奈儿空间”（Espace Gabrielle Chanel）举行。《艺术新闻》主编叶滢邀请影片《寂静的朋友》（2025）的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Ildikó Enyedi）、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龚彦、设计师与策展人周菲菲与浙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生态研究所教授赵云鹏，共同思考人类如何与万物建立连接、感知多物种的生命智慧。
“感知万物：跨物种的智慧联结”主题讨论现场，2025年
以“如何感知一棵树的生命”作为对话的诗意入口，与谈嘉宾围绕各自的工作与实践给出彼此差异却相互激发的回应。由茵叶蒂导演的电影《寂静的朋友》中矗立于德国马尔堡植物园的百年银杏为始，对谈串联起赵云鹏对于银杏进化与演化史的生态学研究。以与非人类物种的多元联结为引，讨论行进至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行的系列展览对于树、水体与风铃木花朵的讨论。由周菲菲参与编辑的数字人文项目 FERAL ATLAS与叶滢策划的展览“蘑菇之语”则共同探索了以非传统学科的研究和策展方法进入万物互联的想象。
在多种视角的交汇中，论坛邀请观众在树木、蘑菇、水体等万物的尺度中重思人与自然的动态关系，以谦逊之心拾起对生命的感知与敬畏，反观、更新我们的生态情感与知识网络。
“感知万物：跨物种的智慧联结”主题讨论现场，2025年
从左至右：《艺术新闻》主编叶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龚彦，设计师与策展人周菲菲
线上参与：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生态学家赵云鹏
以万物的时间尺度，
探索非人类的生命
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去年执导的影片《寂静的朋友》以位于马尔堡植物园的一棵银杏树为“主角”，透过这棵树所见证的百年时间，切入三个不同历史时期中人物与自然的关系。1908年，首位被大学录取的女性学生格雷特（Grete）主修植物学，她以智慧与学识对抗学术界的性别偏见，却透过摄影与舞蹈建立起与银杏树的感性连接；1972年，学生汉内斯（Hannes）通过流行于嬉皮士文化中的植物交流实验开始关注植物传递的生命信号；2020年，专注研究婴儿意识的神经科学家托尼（Tony）利用脑波监测技术，试图捕捉一棵树的生命电波。
英国文化批评家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自然观念》（Ideas of Nature）一文中指出：“尽管人们常常未察觉，但关于‘自然’的观念中蕴含着极为丰富的人类历史。” 在影片横跨的百年的叙事中，这种动态关系得到了生动展现——三段故事中，人类认知一棵树的方式因其所处时代与知识结构等要素变化，存活百年的古树则无声地见证着一切。在银杏树的生命时间尺度之下，人类历史经验的短暂与局限性得以显现。“树木和我们一样是非常复杂的有机体，我不愿假装我们充分理解了树木和植物的体验，这部电影中，我们是从人类的视角去揣测它们的体验，这是一种安静而复杂的视角。” 茵叶蒂分享道。带着对于不同物种感知系统差异的理解，仍然尝试与其生命建立共振，这种谦逊的姿态正是影片标题“寂静的朋友”所蕴含的启示与感染力。
电影《寂静的朋友》（Silent Friend, 2025）剧照，在“感知万物：跨物种的智慧联结”主题讨论现场，2025年
电影《寂静的朋友》（Silent Friend, 2025）剧照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前身为1897年创建的南市电灯厂，这个废弃的工业厂房“某种程度上就像这个城市的一块化石”，同样承载着超越如今观众视野的时代记忆。对于龚彦而言，城市的附近空间就是我们连接非人生态网络的通道。如何让城市中的建筑与树木这两个沉默的生命激发对话？2021年的展览“树，树”在这样的思考中生长而出。在一座从晚清存在至今的建筑空间中，展览试图以人类的多重视角观照拥有3.85亿年历史的树木生命——从林奈的植物学分类到植物神经生物学等与树有关的科学研究，到涵盖手工艺、通感人类学、原住民历史的美学视角、以及关注荒漠化、森林火灾等全球化生态危机讨论。在对于展览的回溯中，龚彦提及树如何成为人类感知、情感、审美体验与知识网络中的重要节点，也同时强调对于将植物拟人化的警惕，并留下疑问：“我们应该如何与树保持一种适当的距离？”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龚彦在讨论中分享
“树，树”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年，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通过多重线索的汇集，展览并非试图生产一种全览式的关乎“树”的视野，而是希望打破现代史所生产的将树木资本化、工具化的人类中心话语，构建一种具有多元可能的人与树木关系的想象。这种保持开放性的替代式视角亦延续至今年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行的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中。博物馆的一楼展厅中央，由艺术家Allora & Calzadilla通过可回收材料制作17万朵金黄风铃木花以一种神秘的悬浮状态出现，形成一道虚幻的自然之景。通过花朵无根、无干的状态，艺术家试图探讨风铃木从南美迁徙至中国南方的旅途中被遮蔽的殖民、记忆与家园概念（《森之幻影》，2025）。位于这一大型装置背后墙上的是艺术家里克利·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的大型文字标语“种子不知道花的模样”（THE FORM OF THE FLOWER IS UNKNOWN TO THE SEED），与《森之幻影》形成耐人寻味的对话。
无论是花儿还是蜜蜂的世界，龚彦说道， “我们只能通过人类视角的研究去想象或分析它们的生活方式。那怎样通过展览提出一种新的视角，或是创造一种距离去接近与我们不一样的物种？” 上海双年展以一组拥抱模糊性、鼓励多重解读路径的作品给出了开放性的回答。
以“超越人类的人类世”的视野，
重构物种智慧叙事
影片《寂静的朋友》中的银杏树的生命横跨百年，而作为全球著名的植物“活化石”，银杏这一物种的起源更为古老，存在至少长达2亿年，经历了多次地质和气候变迁而存活至今。生态学家赵云鹏的研究工作透过一棵树的生命历程进入银杏这一古老物种的演化史，带我们在更广阔的时间维度中感知树木的生存智慧。
作为一个活的有机体，银杏的生命中镌刻了它与环境、各类其它物种以及人类的大规模活动的互作所留下的印记，这些印记亦是其生存韧性与适应力的见证。赵云鹏分享道：“外部的无机环境，包括气候、冰川的变化等等事件，会使银杏的分布区减小、种群变小，同时也使得具备抗寒基因的个体更多地被保留下来。另外，银杏树还会对外部的生物种群作出响应，包括能够帮助它传播花粉和种子的微生物、动物以及能帮助到它的有益菌群和可能会导致它生病的病原菌。”
生态学家赵云鹏于线上分享对于银杏树的研究
在银杏漫长的进化史中，其经历的生态变化受到多重复杂因素影响，人类活动也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如何理解这种生态环境动态？由荷兰大气化学家保罗·克鲁岑（Paul J. Crutzen）提出的“人类世”概念强调自18世纪末以来人类活动在塑造地球生态、气候与地质进程中的深刻影响，而人类学家罗安清（Anna Lowenhaupt Tsing）则提出将“超越人类（more-than-human）的人类世”的视角作为我们理解这一时代的框架——它并非由全能的“人类”所主导；在资本主义扩张、殖民历史与生态破坏的交织中，非人类生命并非被动承受影响，而是与人类共同参与、共同塑造世界的行动者。
与罗安清、Jennifer Deger和Alder Keleman Saxena联合编辑数字人文平台FERAL ATLAS（野生地图）的周菲菲在论坛中分享了在看似受人类控制的活动中，非人类物种展现行动力量的案例。20世纪，在北美与欧洲爆发“荷兰榆树病”，大量榆树枯萎死亡。这种病害由随着木材贸易与城市绿化体系的扩张被人为带入新的地区的真菌引起——在传播过程中，杂交、病变的真菌逃逸了人类的控制，成为了生态中的不稳定因素。“Feral（野化）”这一概念正捕捉了这一案例中真菌、榆树与人类规划之间的复杂关系——“feral” 指那些原本被人类驯化、管理或纳入系统之中的生命、技术与物质，在特定条件下脱离人类意图，转而以自身的逻辑行动的状态。
设计师与策展人周菲菲在讨论中分享
FERAL ATLAS网站截图
在 FERAL ATLAS 的视野中， “feral” 不是失败的例外，而是人类世的常态，它让多物种、跨尺度的行动者浮现，暴露出人类中心主义知识体系的局限。作为一个数字出版平台，FERAL ATLAS将这种超越人类的人类世理念框架转换于项目的设计理念与交互模式。使用者可通过一个漂浮着不同“野化”物种图像的网页进入描绘了该物种栖息空间的非标准化地图，进行视觉化的探索。每次进入网页，使用者遭遇的物种都有所不同，交互过程充满不确定性。“我们希望呈现非人类中心、超越人类控制的世界图景，所以我们没有以线形的方式呈现这个项目，你不会在进入页面后直接看到我们的文章或田野报告。我们希望读者在对于网页的一步步探索中逐渐理解我们希望传达的概念。”
FERAL ATLAS网站截图
“真菌：无政府主义设计师（FUNGI：Anarchist Designer）” 展览现场，2025年，荷兰国立新研究所
在今年于荷兰国立新研究所（Nieuwe Instituut）举办的展览“真菌：无政府主义设计师（FUNGI：Anarchist Designer）”中，罗安清和周菲菲将FERAL ATLAS对于非人类物种动能与智慧的认识延伸至多元的展览语言。通过构筑种植园、木材厂、医院等真菌活动等场景，展览展现出真菌如何介入与改造看似由人类掌控的空间实践。
绿色“复兴”连接成林，
在菌丝般的联结中重思万物网络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在近年经历了非人类物种带给世界的深刻的连锁反应，即不久前结束的新冠疫情。论坛中的多位与谈者以去人类中心视角观照生态的创作项目也是在这一时期生长而出——从导演茵叶蒂对影片《寂静的朋友》的构思，到2021年落地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第13届上海双年展“水体”。当人类的常规活动因生态中的不可控因素停摆，未曾预料的悬置状态迫使我们扭转认知去面对与多物种共生的现实。在论坛中，茵叶蒂导演分享道：“2020 年，我们所有人都有机会去重新思考我们人类的的框架和视角：在整个自然中，我们人类的定位是什么样？”
2021年，《艺术新闻》九月刊以“正在到来的绿色文艺复兴”作为封面故事，探索对自然平等发问和悉心体会的可能，并在展览“树，树“期间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同名论坛，以森林生态的危机与保护为主题，邀请生态专家王希华、生态保护专家彭奎与艺术家郑波、徐坦参与对话，开始链接关注生态议题的跨领域对话网络。2022年，《艺术新闻》主编叶滢在昆明当代美术馆策划展览《蘑菇之语：万物互联的网络》，以“菌丝网络”作为方法，以真菌为中心，串联生态学、生物学、地质学、社会学与当代艺术多领域的思想与艺术网络，再度推动聚焦于物种智慧的跨学科讨论场域的建构。2023年，《艺术新闻》发起的论坛《可持续的博物馆，可持续的艺术》则关注在生态转向语境中艺术创作与机构实践在环境可持续发展中可发挥的动能。
“蘑菇之语：万物互联的网络”展览现场，CGK昆明当代美术馆，2022年，图片致谢CGK昆明当代美术馆
来自中国、瑞士、法国、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等国的34位（组）真菌学家、博物画画家、艺术家、摄影师、作家等不同领域的蘑菇的盟友们，在展览“蘑菇之语：万物互联的网络”中，连接成由物种认知与生命意识缔结的多元网络
在2020 年以来开始孕育的一系列项目的实践基础上，《艺术新闻》与CHANEL 在2023年联合发起了“永续之籽”教育计划，与中国高校及艺术机构深度合作，面向青年学员开展共学交流与创作支持，培育新一代生态艺术创作者。2025年，第二届 “永续之籽”教育计划落地广州小谷围岛，与广州美术学院共同开启“共栖之岛”交流共学与创作支持项目。多位来自不同学科领域的导师，包括艺术家赵仁辉、建筑师拉查蓬·乔楚伊（Rachaporn Choochuey）、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常务副馆长陈晓阳、纪录片导演及制片人彭颖斌以及生物学家郭金虎，与学员们置身岭南岛屿的自然与人文环境，在田野中激活与周遭世界的多感官连接，一同感受从地方生态的“旁观者”到其中人的转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希望用生态的方式来做生态艺术教育的实验。”叶滢在论坛中分享道。
《艺术新闻》主编主编叶滢在讨论中分享
第二届“永续之籽”教育计划导师、学员与项目工作团队在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校区合影
从2021年对于“绿色文艺复兴”的关注与首届生态主题论坛到今年，《艺术新闻》搭建的生态感知与实践网络连接起越来越多的对话者，见证着这一领域的对话走向丰富与更新，也推动着生态意识在创作与教育实践中的深入。在对过往工作的回顾与再编织中，《艺术新闻》持续耕耘着由一系列讨论、展览、教育项目孕育的社群联结与共生环境， “我们希望与更多人一同带着新的生态认知、情感与生态智慧进入下一个十年。” 叶滢说道。
撰文/杨诗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