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撰文 何佩莲
编辑 姚佳南
上海Prada荣宅于11月12日开幕的新展“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Chuanqi: Spacetime Dialogues at Rong Zhai），由艺术史学家、评论家兼策展人巫鸿策划，在Prada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的支持下，集结宋冬、耿雪、彭薇和谢晓泽四位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分置于这座百年宅邸二、三层原本各有功能与性格的房间之中。这也是荣宅自2017年开放以来首次以中国当代艺术家群展的形式，呈现一系列委任新作与近作。
借用中国古典文学中虚实相生的“传奇”概念，展览让四位艺术家的作品与荣宅的历史空间展开对话，把这座宅邸讲述为一部仍在延续的传奇——正如巫鸿所言：“‘传奇’既是历史，也是历史的讲述。”
史实与想象之间
作为策展方法的“传奇”
“传奇”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文体概念，一指唐宋时期记述奇闻异事的文言短篇小说，二指明清时期以南曲为主的长篇戏曲。巫鸿感兴趣的正是这一概念的流变：二者形式迥异，“但都涉及故事的构成、传播和再讲述”。他借用这种开放的叙事结构组织展览，让四位艺术家的创作如同“一首交响曲的四个乐章”，又彼此嵌套。“所谓交响曲的结构，并不是让四个部分演奏同一个旋律，而是让它们在同一个整体中保持各自的声音。”巫鸿向《艺术新闻》表示。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这种对单一叙事的回避，也与巫鸿近年的写作一脉相承。在他的“漫游”系列——《偶遇》《生动》与今年出版的《穿越》中——不同时代与文化的图像被打破既定的时空界限，彼此相遇。“漫游，不只是身体在空间中的移动，也包括观看者在图像、历史和文化之间建立联系。”巫鸿表示。在荣宅，观众一方面穿行于这座历史建筑的不同房间，另一方面也在四位艺术家带来的叙事之间往返；建筑、作品与观众的经验相互交织，使这场漫游“不只是对过去的回望，也包含对当下的重新感知”。
上海Prada荣宅，摄影/Alessandro Wang
巫鸿将这座历经二十余年增建的历史宅邸称为“一部以砖石写成的家族史和城市史”。通过梳理《字林西报行名录》（The North-China Desk Hong List）、《大陆报》（The China Press）与上海市城市建设档案馆所藏的扩建图纸，他发现荣宅的历史并非始于常被提及的1918年：早在1906年，西摩路（Seymour Road）的住户登记中已出现太古洋行高管、英国商人麦凯（Edward Fairbairn Mackay）的名字，此后英国律师古柏（A. S. P. White-Cooper）亦曾居住于此；1918年是荣宗敬购入并扩建宅邸的年份，直至1921年，《行名录》中的户主才变为荣宗敬。
因此，巫鸿并未将荣宅当作展览背景。“如果只是为了摆放作品、悬挂绘画，荣宅其实不是一个特别方便的展览空间。”他坦言，“如果把这些东西仅仅当作背景，或者试图用作品把它们遮盖起来，反而会失去这座房子最有意思的部分……所以我更希望建筑成为展览中的一个角色。”展览由此沿两条线索展开。一条是这座百年宅邸层层积淀的建造、衰败与修复：它先后更换过多位主人与多种用途，从英商与律师的住宅到荣氏公馆，从机关办公地、饭店到今天的文化空间。另一条则是四位艺术家的作品，它们分别与荣宅不同空间展开对话，在想象与史实的往返之间促生新的意义。
镜面与星辰
从时代舞池到折叠星图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展览的动线从二楼舞厅开始，上至三楼，再沿楼梯回到二楼的卧室，如同明清传奇一出接一出的搬演。舞厅曾是宅中最大的厅堂与社交中心，天顶由69块彩绘玻璃拼成，面积达45平方米，中央盛开一簇蓝色玫瑰，装饰艺术语汇与古希腊式的月桂花环、绶带交织于几何底纹之上。宋冬的场域特定参与式装置《舞厅》（The Ballroom, 2026）将地面铺成一整片镜面，让彩绘玻璃在观者脚下展开。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镜面之上，是十二组从不同年代、不同阶层回收的旧家具：从民国的大红酸枝衣柜、六七十年代凭票证与工业券购买的衣柜、七八十年代的手工家具，到宜家的竹条衣架与拼多多的简易书架。部分柜体被锯成椅子，与贴金的柜身构成“一柜两椅”（借用戏曲舞台“一桌二椅”的写意舞台设置）；另一些则与旧窗、镜面拼成屏风。居中影壁上，艺术家烧制的彩色玻璃将传统海棠纹样与表情包、网络符号并置。同时，空间内播放着以广场舞为核心的影像，观众亦受邀进入舞池跳舞、观看或停留，作品由此成为艺术家所说的“动场”。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自《物尽其用》（Waste Not, 2005）以母亲数十年积存的生活物品铺陈出一个家庭的物质史以来，宋冬的创作持续围绕日常物件、家庭记忆与时间展开；《舞厅》中的家具，则几乎可以排列成一部二十世纪中国普通人的生活史。在他看来，“万物皆为镜”——荣宅、旧物、舞蹈与观众都是镜子，衣柜、地面与影壁的镜面彼此反射，过去与现在、自我与他人相互映照。传奇由此“不再是被书写的过去，而是由公众身体共同生成的当下”。
在巫鸿看来，《舞厅》的重要性在于空间、物件与人之间的相互渗透。“这件作品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地把日常物件放进一座历史建筑，而是让家具、建筑装饰和观众的影像彼此渗透。”他在采访中表示，“镜面使完整的空间变成不断分裂、重组的视觉景象，观众的行走、观看和拍摄又进一步生成新的图像。这些图像甚至会通过社交媒体离开荣宅，在更广阔的视觉环境中继续传播。”
耿雪，《女娲造星》影像静帧，2024年，图片致谢艺术家
上至三楼，北厢房一侧面向花园，另一侧为精雕木饰墙板与暗藏的橱柜。耿雪在这里将荣宅的坐标拓展为一个现代版的“聊斋”。她的《宇宙聊斋》系列缘起2024年徐冰艺术卫星驻地项目的太空艺术邀约，将古代神话、占卜传统与当代科学的宇宙认知置于同一叙事。影像《女娲造星》（Sculptor of the Void, 2024）将捏塑泥土的过程叠合于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神话：银色光线中，一双手反复揉捏材料，经拍摄与剪辑移入虚空，仿佛星辰在指间成形。对长期从事陶瓷创作的耿雪而言，这正是她日复一日的手工劳动；从泥土到星辰，一个关于创造的古老问题被推向宇宙尺度。
（上）“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下）耿雪，《天谶》影像静帧，2024年，图片致谢艺术家
三屏影像装置《天谶》（Cosmos Prophecy, 2024）进一步移向太空，从外部俯瞰地球，将其想象为一枚被抛起、用以占卜自身命运的硬币；作品借用《易经》与八卦的象数体系，以介于二维与三维之间的折叠生成无声的图谶。与之呼应的新作《荣宅宇宙聊斋》（Rong Zhai Cosmos Liaozhai, 2026）是一件以绢、墨、金线与金色丙烯制成的折叠绢本，折痕则依据荣宅在银河系中的坐标及其历史年代与建筑尺度的数字。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传奇’故事在她的创作中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文本，而是可以被重新想象、重新讲述的内容。”巫鸿在采访中表示，“这个空间本身带有比较私密的气氛，我希望观众在这样的环境中观看耿雪的作品时，能够感受到影像、雕塑与建筑之间的关系。”
月光与经卷
一间女性居所与一座千年洞窟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与北厢房相邻，彭薇的三十余件作品分布于三楼彼此贯通的两个房间及回廊。这里原为吸烟室与台球室，木雕护墙板、新古典主义天花与金箔营造出克制的奢华。在巫鸿看来，房间原本鲜明的男性社交属性，与彭薇以女性为主体的叙事形成了“一种有意思的对照”。“我试图以荣宅建筑空间为叙事线，两个房间与一条回廊，每一次转场，皆开启一重不同的时间维度。”彭薇说。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三重时间由古至今展开。投影动画《回廊故时》（The Story of the Corridor, 2026）以古典小说的意象串联起一位虚构女子逆时穿行的一生；走入真实的回廊，动画《浮世月轮》（Moon of the Floating World, 2026）将时间推入民国上海，其灵感来自张爱玲少年时以英文写下的童话《月亮女神二三事》，月相盈亏与街头行人的步履相互重叠，不少人物造型参考了张爱玲亲绘的插图。两部动画的配乐是捷克女高音艾米·德斯廷（Emmy Destinn）1915年录制的德沃夏克歌剧《水仙女》选段《月亮颂》，与荣家入主宅邸的年代相去不远。巫鸿还指出一重巧合：“我后来发现，张爱玲有一部作品就叫《传奇》，这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也会给作品带来更多的想象。”这部小说集1944年出版于上海。
（上）“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下）彭薇，《这就是她32》，2024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最后一室的墙上，悬挂着彭薇自2018年开始创作的自画像系列《这就是她》（This Is Her），尺幅多在方寸之间，其中几件以明代礼部尚书陆树声（谥文定）的肖像为蓝本，艺术家以士大夫衣冠为自己造像，性别议题由此从空间转入图像；展柜则将她的旧作与私藏并置，从《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2013）、《永恒的一天》（2014）等纸本彩墨小件，到新作绢本《好事成双》（Good Things Come in Pairs, 2026）。叙事由此回到艺术家自身，构成一个“属于当代女性创作者的感知空间”。展厅中，大面积的空白与半空的橱柜被有意保留下来，提示着曾经的主人早已离去。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沿楼梯下行，展览的最后一站是二楼一处相对独立的套房，原为荣夫人的卧室与化妆间，柚木护墙板上雕着缠绕的枝藤与垂落的花环。谢晓泽引入这处空间的，是敦煌藏经洞跌宕起伏的历史。这座封闭近千年的洞窟于1900年偶然开启，数以万计的写本、绘画与文物随后散布世界。
自2017年在莫高窟驻场起，谢晓泽持续创作《历史的琥珀：敦煌藏经洞再想象》（Amber of History: Reimagining the Library Cave at Dunhuang, 2017–2026），将这个规模不大的洞窟视为保存中国文化基因的“历史琥珀”“记忆岩层”与“时间胶囊”。项目从经卷的堆积与流散出发，逐渐深入其思想世界，佛经、天文文献、星图与曼荼罗由此进入创作。他借助3D扫描，将洞窟内部以透明树脂铸成“建筑”形体，经文、岩彩与菲林凝固其中。
（上）谢晓泽，《历史的琥珀系列-文字之雨（心经）》，2023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下）谢晓泽，《历史的琥珀系列-三界九地》，2023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荣宅，九件创作于2023年的雕塑依三维曼荼罗的几何结构排列，包括《历史的琥珀系列——文字之雨（心经）》（Amber of History Series – Rain of Words (Heart Sutra)）、《语言沉积（吐火罗语）》[Language Sediments (Tocharian)]、多件《溢彩流金》（Overflowing with Colors and Gold）与金属制成的《三界九地》；六幅宣纸水墨草稿（2017–2024）记录了艺术家的研究与构思过程；3D影像投影装置《宇宙模型（地坛特别版）》[Cosmic Models (A Special Version for the Altar of Earth), 2025]则以动态影像重现藏经洞，让三界九地、曼荼罗与星图相互转换。
巫鸿在策展人语中坦言，卧室与洞窟之间“并不存在可以简单说明的历史联系”。“两个空间的尺度、性质和历史背景都不同，但都涉及某种被保存、被隐藏或等待重新发现的内容。”他在采访中进一步解释，“作品在这里建立的不是历史因果，而是一种视觉和想象上的联系。”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展览现场，Prada荣宅，上海，2026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一座早已空无一物的洞窟，以透明的形体重现于一间屡经易主的卧室——两者都曾被尘封、被改作他用，又被重新发现。或为巧合，藏经洞开启的1900年与荣宅最早的文献记录1906年相隔不过数年：一边是敦煌文物随西方与日本探险者流散世界，一边是洋行势力在上海公共租界持续扩张。在这里，荣宅与当代艺术的对话被推向策展人所说的“最遥远也最抽象的层次”，而这一跨越千年的相遇最终意味着什么，巫鸿选择留给每一位观者去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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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传奇：与荣宅的跨时空对话
Chuanqi: Spacetime Dialogues at Rong Zhai
Prada荣宅，上海
展至2027年2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