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图片来源：上纽ICA
采访、撰文 陈元
编辑 杨曜
在一个个被线串联的圆框内，不同参与者写下“生命中的重要节点”——相遇、失去、迁徙……个体的、零碎的生命片段由此被编织进更大的社会历史脉络——这是工作坊《共编时迹：生命轨迹共织》的视觉化呈现，目前正在上海纽约大学当代艺术中心（下称上纽ICA）的展览“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与行动的档案”中展出。“聚散的织痕”由赵伊人、朱丽娜、吉琛佳、包旸、陈百超五位策展人共同组织，同时也是上纽ICA历时两年的“无光之火”（Lightless Fires）艺术研究项目的最终章——该项目始于2024年，旨在持续探索集体记忆、自发存档与历史书写在当下的可能性。
要理解这个展览发生的前提，需要从一个已无实体空间的地方说起——定海桥互助社，它曾是上海杨浦区定海桥社区里一个以劳工互助为核心的自组织实践，是一个文化与行动的交汇场所，也是策展团队中多位成员相遇相识的契机。过去十年间，类似的公民自组织、互助社群在各种力量的挤压下逐渐消亡。“聚散的织痕”正是由一群在过去十年不同社会现场中工作、受挫、彼此扶持的人，试图用展览的形式为那些已在消散中的关系、经验与行动留下痕迹。当社群的物理空间消失、公共表达的余地收缩，艺术机构是否能成为一种临时的载体呢？这是展览提出的问题，也是它自身难以回避的困境。因此，它不同于观众认知与经验里的当代艺术展览。
“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图片来源：上纽ICA
进入展厅，观众很快会发现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参展艺术家”名单，甚至没有多少参与者留下真实姓名：子津、竹子、Money、陈夯、海涵、Shan、赵叩、罗渣、小卡、C、王欣和Z等……她们是作品的创作者，也是共同完成展览的记者、社工、组织者、研究者与社群行动者。五位策展人的背景同样横跨多个领域：赵伊人在公益机构、社群行动与艺术实践的交叉地带工作了十年；朱丽娜曾任多年记者，此后辗转于广州、北京、上海、昆山的“中国社会的不同缝隙”之中；吉琛佳关注变革愿景与行动者网络，带来跨地域的比较视野；包旸与陈百超则分别从艺术机构运营和文化研究的角度参与其中。她们以“非层级合作”的方式策展，自愿联合、分工合作，至此展览自身便同样纽结在了复杂的人际脉络之中。
策展人之一朱丽娜在展览手札中写道，这次受邀的创作者“有大部分并不涉及艺术相关的创作经验，而是因为过去十年内长期的情谊与了解选中她们，尤其是了解她们的生命与行动的关系”。包旸在接受《艺术新闻》采访时提及，某种意义上，这个展览并不完全是“为公众而做”的，它首先是为那些长期沉默、难以整理自身经验的社群，提供一个可以慢慢回看、慢慢说话的时机。同时，展览又通过个体叙事的普遍性，让更广泛的观众能够了解展览想要讲述的内容。
C，王欣，Z，《无题》，2026年，在“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图片来源：上纽ICA
展厅内的动线设计也呼应了“聚散的织痕”由内向外的展开方式。余家怡以植物染与型糊染工艺制成的紫红色海螺染布穿插悬挂于整个一层空间，将展厅划分为类似“海螺”一样外疏内密、旋转迂回的结构。十余件作品沿这条路径散布，媒介囊括影像、声音、手工、刺绣与文本，由个体叙事出发，向外牵引出更广阔的社会经验与结构性图景。
“聚散的织痕”把个体的生命经验、行动路径和自我反思纳入到展览中，借助展览的框架和作品的形式，使这些原本分散的经历彼此照亮，并在更大的社会结构中显影。比如竹子的作品是三封《未寄的信》，分别对应她生命里三个情感断面，收件人分别是她的父亲、婚外恋对象和小时候有智力障碍的女同学——在这些信里，她时隔多年后再度回望、反思和拆解婚姻家庭制，更清楚地看见女性抑郁与社会规范、性别秩序和权力关系密切相关，而女性之间的关系总是被动隔离。而这样的经历也让竹子获得一种从个人伤口走向公共实践的动力，她长期围绕性别和精神障碍权益展开社群空间运营与草根倡导，曾合作设计和销售议题性版画作品，来扩大倡导和反哺支持/资助。以这样可流通的手工媒介建立资金与公众的连接，让个人的书写转化为可被分享、被传播、被继续行动化的公共叙事，亦体现为一种自组织的运营逻辑。
“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图片来源：上纽ICA
与之类似，展览中不少作品都以个人经验为起点，却并不止步于私人叙述，而是在向外展开时，把个体的处境、关系和行动重新放回更广阔的社会语境之中。例如，陈夯的《五种形态》以影像的形式，把无法被完全传达的身体经验转化为肢体语言，使观众从另一层面感知人际交往中那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差异；Money的《珍贵的抹布》则把目光投向日常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清洁工具——缝在抹布上的“attention”字样指向那些不被看见、也不被充分命名的照护与维系劳动；展览现场也设置了观众可领取、可自行缝制的版本，最后再拍照或寄回，形成一种持续流动的参与式实践。
海涵，《无题》，2026年，在“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夏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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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还将一些以城市空间为载体的自组织实践纳入其中，以可被理解的方式，展示其生成、停摆与余波，从而呈现行动基础设施的脆弱性，以及社群关系即便在空间消失后仍留存的韧性。比如子津在广州与伙伴共同发起的“扔石头空间”是个面向职校学生的支持性空间，她所带来的作品是她尝试打捞的行动记忆。在布展时，子津躺卧在地面上，邀请家怡画下她的身体轮廓，让织线河流穿过身体，配合诗句、独白与出版物，构成一种介于自述、悼念与回顾之间的装置。它指向一种非常典型的自组织困境——作为行动基础设施的空间一旦被迫终止，由此积累起来的关系网络、互助经验和身体记忆也有可能处于脆弱的境地。
子津，《海珠之眼》，2026年，在“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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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卡，《忧郁流经我身》（细节），2026年，在“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夏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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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卡则曾运营致力于精神健康倡导的“刺鸟栖息地”，如今其公众号已多年未更新，但展览以她在十余年间进行社群活动时拍摄的照片为线索，将个人回忆与公共议题的痕迹以影像装置《忧郁流经我身》呈现，展示了公共倡导如何在现实压力下难以持续，以及当空间消失、公众号停更之后，曾经社群留下的影像、文本与身体记忆，又是如何转化为档案的。罗渣则曾在上海运营过一个与朋友合租、可供居住和聚集的半开放空间“懒汉之家”，但当它因现实原因终止之后，罗渣前往日本留学与生活，并在此后的过程中遭遇到了难以排遣的孤独、排挤与背叛。《小黑屋日记》就是在她失去社群组织后，把自己的倾诉写成日记，使空间的消失、关系的断裂与自我认知的重组而成的独白影像作品。
展览将这些社群残存的碎片并置起来，试图阐释自组织空间的重要性——那些社群间的互动如何支撑彼此，而失去它们又如何改变人的情感经验。
“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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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娜的作品《时迁迹尚在，同去独来归》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白色茧形空间，观众可以踏入其中，仰头即见彩色的苏绣，这是朱丽娜绣下的社群同行者的指纹；走至周围，则可看见信纸上手写的、关于“失去”的小故事。它使“失去”成为一种身体性的、纤维性的经验，使文本、织物与针线之间的关系更为明确——此即为展览对人际关系、书写与劳动的思考。展期过半，这个纯白色的、脆弱的宣纸与弹力布搭制的外壳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外侧可见缝补的痕迹——它也体现了“聚散的织痕”将策展视为共同协作、持续维系的过程。
发起人赵伊人的作品《哀鸣承织影》也让这条草蛇灰线浮出水面，她将个体经验中难以言说的部分——疲惫、迟疑、未竟的行动、以及未被回应的呼喊——转化为一种既可感却又始终无法被完全指认的“织影”。如前文所述，这个展览生发自她在定海桥互助社、公益机构与社会创新实践中“被褶皱的痕迹”，很多行动已经结束，那些没有被好好回看的经验却仍在身体和关系中回响，恰恰是那些既松散又彼此牵连的线头，提示着我们某种仍在继续的编织。赵伊人在手札中写道：“我想要回看。我想要和更多人一起自问：这些年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想要一个场域，去承载那些被生活和行动挤压、来不及细看的感受，让它们可以被慢慢讲出来。我想要哀悼那些已经断裂的东西，与它们郑重地告别，而不是假装一切已经自动翻篇。”
“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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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的织痕”生发自一段真实的社群实践史、失败史和情感史之中。访谈中，策展团队直言，艺术并不是表达这些东西最好的媒介，它“隔了很多东西”，建构成本与审美成本都很高，在艺术机构内部也有既定规则、审查与边界。而且在许多其他公共表达渠道陆续关闭之后，把社群内部本已脆弱的经验放进一个相对传统的白盒子空间，会不会制造出一种新的隔离？
连接一楼与负一层展厅的楼梯空间中，展览的研究性档案部分“在时代的洪流中下潜”对外呈现，它则提供了更大的坐标系，将近十年个体和社群组织所处的时代境遇逐渐展开；与此同时，展览也在负一层展厅中将策划与协作过程本身纳入展示，并在楼上入口区域设置了可供观众阅读的《展览手札》，进一步讨论去层级合作、关怀实践与共同决策在现实情境中的可能性。而展期内持续开放的小型分享、讨论与使用申请，则是在试图把展览从“看完即走”的观看机制中解放出来，让展览本身也成为一种正在发生的社群关系实践。
“聚散的织痕：纪念亲密、脆弱和行动的档案”展览现场，上纽ICA，2026年，摄影/Zhu Zhenyu
图片来源：上纽ICA
在整个展期内，同步开放的“劳动空间”也可供观众申请使用，用于劳作、聚集或存档；策展人包旸在手札中写道，她想让展览现场“临时成为一个可以发生点什么的场合”。同期，围绕展览内容、免费对公众开放的三项公共活动也陆续展开：工作坊”身体编织”邀请参与者以肉身为线，在不同关系与世界的区块间缝补编织自己的故事；“一人一故事剧场”形式的表演“我的拾年”，由观众分享真实经历，演员即时转化为表演，一起回看过去十年的人生成长与社会波动；闭幕音乐会“一段氛围的档案”，则由不少此次展览的策展人与艺术家、音乐人共同呈现，以声音作为感受性的档案，记录时代情绪与个人经验。
在日益紧缩的公共表达空间之下，艺术也许成了仍可被试探的一条通道。虽然展览“聚散的织痕”不能替代社群本身，不能修复已经失去的空间，也不能消除行动者所承受的长期消耗；但哪怕在日渐收缩的环境里，人依然需要借由某些形式彼此辨认，留下可以传递的小小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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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聚散的织痕：
纪念亲密、脆弱与行动的档案
Disentangling Entanglements:
In Memory of Intimacy,
Vulnerability and Action
上海纽约大学当代艺术中心，上海
展至2026年5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