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远,《晒渔网》,2026年
撰文 刘林
编辑 姚佳南
自西樵山出发
让我们把游历南海的起始站设在西樵山——这里是“艺术在樵山-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下文简称“南海大地艺术节”)的核心区域之一。西樵山拥有岭南最早的石器时代人类活动记录,距今约6000年“西樵山文化”与粤北占主流的石峡文化互相呼应,更重要的是,其影响力向南远播整个中南半岛,因此被誉为“珠江文明的灯塔”。2024年,西樵山新出土大量旧石器时代遗物,其历史被进一步拉长至四万年左右。从更漫长的地质学角度看,珠三角地区的主要部分直至5000年至7500年前仍未完全成陆,南海正如其名,“最初”曾占据古代大湾区重要出海口的位置。
2022年首届南海大地艺术节的主题“最初的湾区”由是可以被视作主办方试图追溯并取得其在广府文明、岭南文明乃至珠江文明重要发源地身份的宣言,而正因如此,在2024年举办第二届南海大地艺术节时,“最初的湾区”便被确认为大地艺术节的永久主题。如果从西樵山顶向南远眺,南海“西部三镇”尽收眼底。拥有近900年历史且至今依然发挥作用的古代灌溉工程“桑园围”故址已与今日南海乡民田亩鱼塘的景观融为一体,这一景象从西樵镇儒溪村及“渔耕粤韵”园区开始,一直向南延伸至九江镇烟南村与璜矶社区。向西,在珠江重要支流西江的宽阔江面上,平沙岛轻盈悬于水面,与太平墟夹江相望。再将视线转向西北,丹灶镇在西江与东平水道之间的广袤土地上展开。这似乎可以让我们更能理解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的主题为何皆以“水”为主题。

文那作品《喵喵妙下山》(2026)在第三届广州南海大地艺术节,摄影/朱雨蒙
2026年第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对第二届的主题“水係南海”(在粤语中意为“水就是南海”)加以延伸,以“向水而行”为主题,南海大地艺术节总策划人孙倩介绍到,如果说“水係南海”是观看并进入南海的“水”系,那么“向水而行”就更偏重在这种基础上继续行走与行动。在上两届艺术节所在地西樵镇与九江镇的基础上,本届将丹灶镇纳入,邀请来自31个国家/地区、不同实践领域的172 组/203 位创作者,在近414平方公里的广袤区域内(共有12个分展区)区呈现134个艺术项目。


(上)文那《喵喵妙》,2022年,摄影/万尧
(下)刘建华,《时空的形态》,2022年
艺术家文那参与了全部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项目,从位于宝峰寺遗址边闲置小店中的《喵喵妙》(2022),到结合上山缆车线路与“占卜”的《土地喵—缆猫道》(2024),再到完善缆车站点视觉元素的《喵喵妙下山》(2026),其创作始终以低干预的方式与西樵山的历史与现实对话。艺术家刘建华的《时空的形态》(2022)以一根长达17米的钢制绣花细针的形态,回应了西樵山自明代以来作为岭南理学重镇的历史。在西樵山的一个更加隐秘且自然的角落,歌手、跨界声音艺术家朱哲琴使用近年采集的声音样本,将对作品、自然进行感知的自由完全向观众/听众敞开。在这个名为《听山》(2024)的作品空间中,环境中的不同声音不断混入原始音轨,以至来访观/听众个体产生的细微声响也成为参与重构这一冥想空间的重要因素。
南海大地艺术节在长达五年的实践中,共迎来250万人次的访客,调动本地村民、中小学生、大学生、企业职工超2.5万人参与协助创作 (包括参与筹备、物资协助、志愿服务等)。随着南海大地艺术节覆盖面积不断扩大,观看位于不同点位的作品所要耗费时间的显著增加。在首届大地艺术节,我以搭乘公共交通和出租车的方式即可完成参观,时至今日,参访游客更适合以自驾的方式完成。但经由五年打磨,对不同点位之间的交通方式的梳理——例如首届项目将往返于太平墟与平沙岛的客船打造为连接两个分展区的“艺术游轮”,第二届“水係南海”中开辟艺术龙舟、画舫及缆车线路等——都是南海大地艺术节试图将寻访艺术的过程本身转化为特殊体验的积极尝试。此外,点位内的服务站设施也日趋完善。这其中令我尤为印象深刻的是,我在2022年初次造访南海大地艺术节时结识的本地志愿者(正式名称是“鸡蛋花队”,得名于南海随处可以见的植物鸡蛋花),许多都持续参与了三届大地艺术节,特别是在太平墟,本地志愿者女士组成的导览团队已经成为大地艺术节的特别看点。
大地(乡村)才是主角


(上)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时间的灯塔》,2022年至今
(下)邬建安,《五百笔之南海》,2024年
2016年8月,孙倩在日本新潟县越后妻有十日町市室野村创立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华园”中国艺术基地,是她长达十余年的大地艺术节实践初始一步。作为华园的首位入驻者,艺术家邬建安在近两年的时间中邀请中日两国836位参与者以每人涂绘一笔的方式,共同创作第七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参展作品《五百笔之屋》(2018);同一年,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在十日町市清津峡隧道创作《光之隧道》,令这处拥有20多年历史的基础设施获得“重生”。
在南海大地艺术节永久总部的主展厅中,邬建安的“五百笔”系列拥有了它的南海版本,这件名为《五百笔》(2024)的作品由包括志愿者、本地居民、学生、公务员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在内的500余人共同完成。而在15分钟车程外的太平墟展区,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创作于首届大地艺术节的艺术装置巨构《时间的灯塔》(2022)正经历迭代:新作将以老建筑原有27m高的灯塔柱结构为支点,使用ETFE镜面半透膜替代旧作中的高反射膜与彩色薄纱材料,以此构成巨型屋面,在本地记忆与作品“内部历史”的混合语境中呈现时间的流动性。顺便一提,与《时间的灯塔》隔西江对望的两件装置作品《天行健—勤勉的太阳》(2024)、《萤》(2022)同样来自邬建安与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它们是太平墟展区至平沙岛展区之间轮渡码头的标示物。

邬建安,《天行健—勤勉的太阳》,2024年,摄影/朱雨蒙
“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的表述中,断句方式应是“大地-艺术节”,而非“大地艺术-节”,它直接对应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总策划人北川富朗“大地艺术祭”的原始概念,即“献给大地的艺术节庆”,而并不指向“大地艺术”(Land Art)这一艺术派别的范畴。再进一步,在广东南海发生的大地艺术节中的“大地”基本可以等同于“乡村”。它以西樵山为核心构成的山、岛、田、塘、市、村多元村落场景组合,这些区域不仅仅在物理空间上给观者造成感知差异,也分别代表着南海各个区域迥异的历史与现实——生态现状、原始文明、农业生产模式变迁、宗族制度沿袭、地方信仰、近现代商业、现代技术发展乃至珠三角城市化现状下的乡村情境等。
在南海大地艺术节项目中,(中国)当代艺术绝非重点,甚至,连艺术也只能被视为南海大地艺术节诸多要素中的一个,它与“地方性”的其它部分——例如本地人、建筑、信仰、自然、美食、文化、历史乃至本地政府管理风格等因素处在完全平等的位置上。


(上)朱哲琴,《西樵禅钟》,2022年
(下)胡介鸣,《游向同一方向的西江鱼》,2026年,于陈东+肖剑策划的“河流计划”展出
以儒溪村展区为例,上溯其历史,便可与移民开发桑园围的历史相联系,宋元以后,由南渡汉人组成的拓荒大军开始在南海地区开垦土地,到明洪武年间,“徙广州后卫军人一十一屯以镇榄地”,构成了本地原住民与中原移民杂居的空间形态。类似儒溪村这样的村落,往往从桑基鱼塘这一形态辐射出去,形成颇为壮观的综合农业景观。漫步儒溪村,会发现宗祠形成的血脉聚落被几处池塘构成的水域串联在一处,强化了儒溪村原有传统村落的场景。可以说,南海大地艺术节面对的是以南海为缩影的整个中国传统-当代时空情境。在儒溪村,首届艺术节呈现的印度艺术家希尔帕·古普塔(Shilpa Gupta)的作品《我即是水》(2022)将人与水体直接相连,也将儒溪村的“水”元素上升到人类的普世情感之上;歌手、跨界声音朱哲琴的《西樵禅钟》(2022)是一件公众参与性声音艺术互动装置,艺术家利用多种视听手段,邀请观众在禅修的氛围中感受象征着生命与流动性的“水”的形状。
此外,在本届大地艺术节中,策展人陈东与肖剑延续其长期研究 “河流计划”,围绕工业遗存、西江与北江的历史、现实及美食三条线索策划了三个特别展览单元。在“南海风味博物馆”中,策划人邀请艺术家、厨师、音乐人、学者与本地居民共同参与,以期在“烟火中研造属于南海又异于南海的味觉叙事”。
微更新、微改造


(上)王灏、秦思源、史劼,《南海声殿》,2024年
(下)源计划建筑师事务所《长亭/循环家屋》,2026年
于王子耕策划的“渔耕小舍——湖边的微美术馆”展出
在首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中,孙倩团队发现西樵山脚下“渔耕粤韵”园区周边有许多破败的小木屋,于是将其改造为临时展区加以利用。在此之后的两届项目中,建筑师、策展人王子耕在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策划“湖边的微美术馆”单元,他前后邀请了12组建筑师/艺术家协同参与改造场地中的废弃小屋,以12座临湖亭台回应“水係南海”及“向水而行”的主题。在2024年的“渔耕小舍——湖边的微美术馆”中,由建筑师王灏、艺术家秦思源及史劼共同完成的《南海声殿》注意到了池塘中无处不在的增氧泵。在这件作品中,声音装置成为建筑师设计空间的内容,建筑师的空间又以声音装置之腔体的方式存在。
在今年的“樵湖新筑——湖边的微美术馆”中,受邀参与建筑师全部来自广东本土,作品涉及到的建筑材料也来自岭南的日常生活和建造现场,特别是对回收建筑物料的使用,延续了该单元微更新和微改造的方式。与其它供游人休憩的亭台不同,建筑师陈东华的作品《孖烟囱》的功能是展区配套的公共洗手间,两根高达11米的红色烟囱既是热切用户在远处目所能及的标志物,同时也和以黑色为主色调的卫生间主体形成了惹人发笑的如厕形态(“孖烟囱”是粤语中一种宽松四角短裤的俗称),冷不丁“无厘头在地”了一把。

张永和,《醉椅(曾用名:软钢板)》,2026年 i-Talk
结合本地服务设施的建设始终是大地艺术节的主旨之一。在“向水而行”中,建筑媒体人朱丽康策划了“公共座椅计划:水边坐坐”单元,该单元共邀请14位/组建筑师参与设计临水公共座椅,分布于大地艺术节全部12个分展区。在“渔耕粤韵”展区,建筑师张永和的作品《醉椅(曾用名:软钢板)》(2026)诚如其名,以轻薄不锈钢板材料造成不同使用者的弹力体验。同时,这件作品亦与“渔耕粤韵”来自艺术家沈烈毅的大型互动装置《鱼跃鸢飞》(2022)的材质及概念形成对话。在《鱼跃鸢飞》中,鱼形雕塑榕树枝蔓形成缠结,参与者需要合作撬动“跷跷板”才能造成鱼形雕塑的尾巴摆动,在嬉戏游乐中回望场地中“桑基鱼塘”的主题。建筑师郑宇和邹德静的《小水洼》(2026)位于丹灶镇康园(康园是基于康有为故宅的改造提升项目)展区,由琉璃制作的座椅如同无意间洒落在草坪上的一汪水洼,回应了本次“向水而行”的主题,同时也以更加身体性的感知与岭南潮湿气候形成更亲密的关系。
“标记”一个地方

九江镇烟南村村口祠堂外的榕树
在九江镇烟南村村口祠堂外,一株百年榕树成为乡民以“结绳记事”的方式记录大事的载体。每逢国家大事,乡民便将其分枝或气根引至地面,使之生根成树,最终形成一片由主干“榕祖公”与不断生长的新榕树共同构成的繁茂榕树林。即使说艺术实践主体与地方的关系呈现为交互主体性(intersubjective),但在由历史、时间及生活细节叠加出的烟南村,地方显然更像是给予的那一方。在以岭南侨乡著称的烟南村展区,艺术家、策展人庞海龙以烟南村著名华侨何晃钊故居为切入点,策划“相遇——在边界流动处”展览,展览邀请十位海内外跨代际艺术家回望家族记忆,离开美术馆、画廊等白盒子型的“无地方”,在离散/重聚的历史现场讲述个体生命历程,反而更显真诚。


(上)詹姆斯·塔普斯科特,《大约》,2022年
(下)庞海龙策展,“相遇—在边界流动处”
地方有时会被视为一个亟待改造、重塑和更新的对象,并由此催生出一系列主客关系,例如“艺术-民俗”“城市-乡土”“精英-农民”“当代-传统”和“官方-民间”等,其结果是外来者的干预非但无法真实地参与地方,反而进一步加深裂隙。南海大地艺术节对地方的改造是以感性的、中介性的方式形成弱干预。相比物理空间上的改造,南海大地艺术节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标记出一个地方。这种标记的作用是,即使艺术烟消云散,前往曾被标记的地方,仍值得我们投注目光。在首届大地艺术节中,拥有600年历史的南海无人村凰岗也曾是艺术节的分展区之一。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凰岗村民便搬离此地,留下36座老宅和包括人面子、龙眼等名木在内的12棵百年古树,艺术家刘芊岑 、詹姆斯·塔普斯科特(James Tapscott)、邬建安与彭永坚在此地留下创作,轻盈掠过这处人类活动遗迹与非人生命共生的地方,之后重新将这片生境交还,只等我们某天再次选择前往,只以过客的身份在其中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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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艺术在樵山—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2026
向水而行
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西樵镇、九江镇、丹灶镇多个艺术区域
展至2027年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