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3日,据香格纳画廊发布的公告,中国重要当代艺术家梁绍基先生于当晚在上海因病辞世,享年81岁。画廊在讣告中表示:“作为梁绍基先生的代理画廊,我们无比荣幸,也深怀感念,自上个世纪末至今能与梁老师同行于艺术之路。对他的离世,我们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根据梁绍基先生亲属的意愿,治丧事宜将从简进行,告别会信息会于之后另行公布。
梁绍基于1945年生于上海,青年时期就读于原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附中。1980年代后期,他进入浙江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研修,此后开始从事综合材料编织与壁挂创作实验。1989年起,他投身以蚕的生命历程为媒介的艺术实践,由此开启了持续三十余年的“自然系列”创作,并于2021年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举办的大型个展“蚕我 我蚕”中,迎来其艺术生涯迄今最为全面的一次回顾与呈现。2025年,良渚博物院的展览“丝光度”是他生前亲自参与的最后一场个展。

艺术家梁绍基,摄影/林秉亮,图片来自香格纳画廊
展览“蚕我 我蚕”展出了一棵由梁绍基手绘的“树”图,将其自1970年代开始探索纤维艺术以来的创作、经历及重要时间节点进行了系统化的梳理。1965年前后,他从浙江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后,先被分配至台州麻帽厂担任技术员,后担任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梁绍基的艺术道路并非始于蚕丝,在接触到蚕之前,他曾使用绘画、雕塑等各种媒介进行创造。转折发生在1986年至1989年间,他进入浙江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研修,师从保加利亚艺术家万曼(Maryn Varbanov)系统学习“软雕塑”——这是当时中国第一个从事当代纤维艺术创作与教学的研究机构。

梁绍基手绘的“树”图,在展览“蚕我 我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年
在工作室的学习研究中,梁绍基受万曼的鼓励挑战自己不熟悉的材料,跳出框架寻求创作上的突破。受到彼时引起全球关注的基因技术启发,他观察到蚕丝作为一种材料的特殊性。他曾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表示,基因技术是科学家对生命本源的探索,而作为艺术家,他发现蚕丝作为一个微观的生命体也对生命的本源进行科学和哲学上的探究。一根细微的蚕丝就是一个生命体,富含滋养生命的氨基酸;无论在怎样的物体表面都孜孜不倦吐丝的蚕,也是生命力的真实写照。
1988年,梁绍基用丝布与干蚕茧制作了装置作品《易——魔方》,在浙江美术学院大礼堂试装时,雨后的阳光透过丝布投下重重虚影,令他联想到《道德经》中“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的意境。这次经历促使他思考,与其使用已经死去的材料,不如“做一个真正有生命的、活体的纤维作品”。这便是梁绍基“自然系列”创作的核心理念——“以与自然互动为特征,以时间与生命为核心”。之后,他离开杭州,回到浙中山区自建养蚕实验基地学习养蚕,常年在蚕房地铺上过夜、向蚕农请教。
此后三十余年中,蚕丝成为梁绍基几乎唯一的创作媒介。他通过将蚕与铁丝、金属板、煤气罐、石头等带有各种意象材料的融合,对传统文化断层、自然灾害、人道主义灾难等社会议题进行了适时的反思。1993年的《床/自然系列No.10》始于彼时艺术家在路边电机修理商店里看到的砸成两段的电机零件以及被烧过后的痕迹,他把铜丝带回工作室实验,将烧焦铜丝制成的“床”覆盖以轻盈而坚韧的蚕丝,回应了在充满变化的年代中人们矛盾、迷茫、冲撞的心境;大型综合装置《命运》(2012—2014)中,锈迹斑驳的铁板、油桶与断裂的链环搁浅于泥洼中,纤韧的白色蚕丝缠绕并覆罩其上,再现了石油泄漏的人类灾难中生命的抗争。

梁绍基,《床/自然系列 No.10》,1993年,图片来自艺术家与香格纳画廊
梁绍基,《命运》,2012—2014年,在展览“蚕我 我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年,图片来自PSA
2021年于PSA举行的“蚕我 我蚕”展览是梁绍基生前最后一次大型回顾展。展览除了展出了梁绍基在过去三十余年与“蚕”共同完成的代表作之外,还对他的工作室和养蚕实验室进行了再现,展现了他与材料间形成的艺术与生物学、艺术与社会学等多种动态关系。梁绍基曾介绍道:“当我跨越了纤维艺术装饰性的藩篱和拒绝了材料表面丰富性的诱惑,回到织物原始起点时(即蚕丝),发现了存在于科学与艺术,生物学与生物社会学,纺织与雕塑、装置、行为艺术的临界点。” 他曾在采访中表示,材料对于艺术家而言并不是作为一个简单的代码用于描述“我所看到的和所触摸到的东西”,而是需要被改变、被超越。
展览中的一件核心作品《天庭》是一座高达十米的纪念碑式装置:在一个圆形空间中,三个由低到高的锥形结构,即家蚕蚕丝生存和储存器官的结构形状,与后方三道八、九米高的光柱创造了宗教式的崇高感。蚕丝分别覆盖在带有铁刺的铁丝架和玻璃板上,若隐若现地显现出内部的光源,在坚韧的建筑外壳下营造出教堂式的氛围,通往生命的超越。

梁绍基,《天庭》,2013-2021年,在展览“蚕我 我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年,图片来自PSA
梁绍基曾写道:“材料艺术以物为语,但物语去‘物化’,而‘化’物为要,物非物,非物为物,‘器’升华为‘道’,有为无。” 他对于蚕丝持续生长、变化的动态生命力的关注,使他的材料语言在物质性之外更多了人文关切与东方哲学的维度。展览标题“蚕我 我蚕”正是梁绍基一生艺术实践的凝练——一种脱胎于庄子“齐物”哲学的思索,蚕即是他的化身。在与蚕为伴的艺术生涯中,梁绍基将自己与自然生命彼此映照。蚕之生命微渺有限,却令他得以反观宏大社会与宇宙的无常与恒常;在以纤毫之丝为媒介而不断演变的创作中,他的生命也延展至广阔之境。
采访、撰文/谭昉莹
整理/杨诗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