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卫报》报道，日本传奇艺术家草间弥生（Yayoi Kusama）已于2026年8月14日在东京的一所医院逝世，享年97岁。她的工作室在网站上发布的声明中写道：“在完全致力于艺术创作的非凡一生中，草间弥生作为先锋前卫艺术家，创造了受国际艺术界认可的艺术生涯，她的创作涵盖视觉艺术、行为艺术、小说和诗歌。她一直作画至最后的日子，从未放下画笔，继续探索永恒的爱与不灭的灵魂。” 根据大田秀则画廊发布的公告，草间弥生的葬礼已遵照家属意愿以私人形式举行，艺术家的告别会将于日后举行。
1929年3月22日，草间弥生出生于日本长野县松本市一个经营苗圃生意的殷实家庭。据她本人回忆，自幼年起便反复经历幻觉，常看到布满圆点与网状纹样的世界，这些幻觉后来成为她艺术创作中反复出现的核心母题。她的成长环境并不轻松，母亲对她管教严厉，父亲则常年在外，这段经历也在她日后的艺术与写作中留下深刻印记。1948年至1949年，草间弥生曾在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短暂学习日本画，但传统绘画的严格程式与她想表达的内心世界格格不入。
1957年，草间弥生离开日本远赴美国，最终定居纽约，以极具个人风格的”无限网”（Infinity Net）系列绘画迅速引起关注——画面由细密反复的网状笔触铺满整个画布，呈现出近乎冥想式的重复感。这一系列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预示了此后兴起的极简主义运动。极简主义艺术家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曾评价此系列作品 “效果既复杂又简单，产生于两个几乎平行的平面的相互作用”。1960年代，草间弥生开始涉足雕塑、装置与行为艺术，在纽约举办了多场极具争议和轰动效应的偶发艺术（Happening）活动，其中1969年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雕塑花园举行的裸体行为表演《唤醒亡者的盛大狂欢》（Grand Orgy to Awaken the Dead）尤为轰动。
草间弥生于1961年纽约史蒂芬．拉迪奇画廊展览现场，身后为长达十米的《无限的网》画作 草间弥生
1973年，草间弥生因健康原因返回日本。1977年起，她主动选择入住东京一家精神病院附属的疗养机构，并在附近设立工作室坚持每日创作，这一状态延续至今，已近半个世纪。她曾将不断重复地创作描述为对抗内心恐惧、与自身病症共处的办法。
作为当今最为闻名的日本艺术家之一，草间弥生的艺术生涯经历了从边缘到主流的转变。为草间弥生策划首场北美回顾展的策展人孟璐（Alexandra Munroe）曾提到，1960年代的艺术体制是为“从事现代主义传统创作的白人男性”而搭建的；彼时，草间弥生虽跻身纽约先锋艺术圈核心，却屡遭忽视。1973年归国后，她一度几近被国际艺坛遗忘。1993年，她代表日本参加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则成为其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她以“无限镜屋”与圆点南瓜为核心搭建了日本馆展览，广受国际艺评界赞誉，开始在主流艺术史叙事中占据愈发重要的位置。2012年，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曾为她举办大型回顾展，该展览随后巡展至纽约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等机构。
草间弥生于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 草间弥生
在泰特现代美术馆为她举行大型回顾展的一年后，卓纳画廊宣布代理草间弥生作品。自2010年代起，这位日本艺术家在亚洲与全球艺术市场的商业价值开始不断攀升。2014年，她创作于1960年的作品《White No. 28》在纽约佳士得以710万美元成交，刷新了她本人2008年在佳士得创下的580万美元个人拍卖纪录。2019年，草间弥生于1958年创作的《无尽之网 4号》以6240万港币（约800万美元）在香港苏富比成交，不仅刷新了草间弥生个人的拍卖纪录，也创下了当时亚洲地区女性艺术家的拍卖纪录。近年来，她的作品在香港拍卖市场屡屡创下高价。在2023年香港佳士得秋拍中，她的画作《花》（2014）曾以7812.50万港元成交。
自九十年代起，草间弥生的创作开始在全球范围内产生远超艺术圈层的文化效应。1994年，她在濑户内海直岛创作的户外雕塑《南瓜》成为该岛地标之一，也让“圆点南瓜”逐渐成为她艺术生涯中最具辨识度的符号。2017年，草间弥生美术馆在东京新宿正式开馆。同年启动的巡回展览“草间弥生：无限镜屋”（Infinity Mirrors）先后在美国史密森尼赫希霍恩博物馆等六家北美重要机构展出，持续至2019年，在华盛顿赫希霍恩博物馆一站即吸引近16万人次观展，创下了多地对观展纪录。2012年，她与法国奢侈品牌路易威登在时任创意总监马克·雅可布（Marc Jacobs）主导下推出联名系列，将标志性圆点图案铺满手袋、成衣与橱窗陈列，使得圆点这一艺术语言演化为了广为人知的视觉标识。
草间弥生，《南瓜》，1994年 草间弥生，图片来自倍乐生艺术场直岛，摄影：安齐重男
在草间弥生生前的最后几年，全世界范围内的重要美术馆为她举办了多场大型回顾展。2022年至2023年，香港M+博物馆举办了大型回顾展“草间弥生：一九四五年至今”，该展览在2023年巡展至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在2024年巡至葡萄牙塞拉尔维斯博物馆。2025年末，贝耶勒基金会美术馆揭幕了草间弥生的欧洲巡回回顾展。此展览于2026巡至科隆路德维希美术馆，并将于2027年巡至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
草间弥生在《无限镜屋──阳具原野》，“夜店秀”展览现场，纽约理查德．卡斯特兰尼画廊，1965年 草间弥生
草间弥生标志性的艺术符号——波点、南瓜、“无限之网”——无疑在艺术界与更为广阔的公共文化领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力。然而，她的艺术生命力却常被现象级的成功叙事所遮蔽。在香港M+博物馆举行的“草间弥生：一九四五年至今”展览展出了她以反复描绘、覆盖、消除图案与身体边界的“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概念为基础创作的偶发艺术活动影像：参与成员身体赤裸、涂满波点置身于布满圆点的环境装置中，鼓励人们通过融入宏大的自然，以达成同一、平等与相互连结的关系。在1968年写给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公开信中，她写道：“我们的地球犹如宇宙百万天体中的一个小小波点，在那些平和、宁静的球体之间，只有此处充满仇恨与纷争。让我们一起改变这一切，将这个世界的变作新的伊甸园。就让我们忘却自我吧，亲爱的理查德，让我们与绝对和全然合而为一。”
在这份近乎天真的宣言之中，传达着草间弥生这位一生在“边缘人物”与艺术明星两个角色之间徘徊的传奇艺术家常被忽略的艺术精神：“我发现自己处身于千篇一律的环境里，一切都异常地机械式和标准化。……在人与文明社会的陌生丛林之间的鸿沟中，存在很多身心问题。我向来非常关注是什么样的背景，导致人和社会之间关系的种种问题。我的艺术表达形式，就是源于这些事物的聚积”。
撰文、整理/杨诗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