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现代艺博会、ART SG新加坡艺博会联合创始人任天晋,图片由东京现代艺博会提供
采访、撰文 杨诗月
回顾亚洲艺博会的演变图景,任天晋(Magnus Renfrew)是这一故事中最难被绕开的名字。这位曾于圣安德鲁斯大学修读艺术史的英国人,2007年筹备创立香港国际艺术展(下称“ART HK”)时,香港的拍卖市场正处于热潮之中,但艺术生态的整体发展却并不均衡——非营利机构与商业体系间鲜少交流,国际蓝筹画廊尚未入驻,具有可持续发展能力的本土力量亦不多。ART HK逐渐成为能让各方行动者围绕其展开协作的支点,也让海外蓝筹画廊走入香港市场,发现其潜能——2011年至2012年,曾作为展商参与的高古轩与白立方先后设立香港空间,成为香港蜕变为亚洲当代艺术国际枢纽的先声。
2012年ART HK由巴塞尔艺术展收购后,任天晋继续担任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创始总监,主导品牌过渡和升级。此后,他于2019年联合创立台北当代,为当时仍以本土画廊为重心的台湾艺博会生态强化国际化维度。2022年,他联合创办ART SG新加坡艺博会(下称“ART SG”),打造服务东南亚的枢纽型艺博会。而他于2023年联合创办的东京现代艺博会(下称“东京现代”)则希望填补日本近三十年未有国际级艺博会的空白期。

2026年东京现代艺博会现场,图片来自东京现代
2026年ART SG新加坡艺博会现场,图片来自ART SG
2026年9月10日至13日,第四届东京现代于PACIFICO 横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在开幕日的媒体发布会上,任天晋宣布,艺博会的举办地点将于明年由横滨迁往东京都内的有明GYM-EX(Ariake GYM-EX),并改至十一月举行。据他透露,东京现代正与十一月举行的东京艺术周积极商议合作的可能。“我们希望与届时东京都内举办的各种文化与艺术活动一同为这座城市内创造出一个汇聚人们关注的焦点时段。” 这一变动的发生将为亚洲的艺术日程添上一个更为醒目的时间节点。
从香港到台北、从新加坡到东京,几乎每一次区域市场进入新阶段的关键节点,都能看到任天晋的身影。如今,当《艺术新闻》与他聊到对当下市场的观察时,他认为亚洲市场依然处于早期阶段。 “目前全球正在发生财富与收藏领域的代际交替,年轻一代最活跃的地区就是亚洲。” 他以“未来”定位亚洲在全球市场中的位置,并指出,疫情后市场的温度与节奏的调整,意味着此地正从过去的投机泡沫,转向更为长效而稳固的发展路径。
触达不同区域网络的能力和经验使得他得以在如今不同地区艺博会的工作中编织跨地域资源。某种程度上,这也正呼应了他在专访中对于亚洲市场的预判: “我认为在艺术市场的下一个阶段,我们会看到亚洲内部对话和交流的增加,这一点我非常确信”。在《艺术新闻》与任天晋的专访中,我们试图透过他历经二十年仍在生长的亚洲经验,理解这片区域艺博会生态的演变脉络,以及眼下市场正在经历的深层变化。

Q:我想先从你创办ART HK聊起。这是2007年的故事——当时香港的艺术市场和生态是什么样?你们从零开始建立了什么?
A:我认为当时我们最需要建立的是本地社群的信心。我们刚到香港时,几乎每个人都对艺博会能否成功持怀疑态度,许多人把香港形容为“文化沙漠”。但当我们去接触艺术界的各个环节,从非营利空间到艺术家、商业画廊、拍卖行——便发现很多事情正在发生,只是没有人真正在互相交流和协作。我认为艺博会能带来的一个关键作用,就是成为一个让艺术界可以围绕它来整合自身活动的支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其实是在做社群建设的工作。
首先,有两个主要的、具有国际认可度的非盈利机构:在当时由 托比亚斯·伯格(Tobias Berger)领导的Para Site和由徐文玠(Claire Hsu)领导的亚洲艺术文献库,它们对于以香港为起点展开国际对话发挥了关键作用。
此外,有一批位于摩罗上街的、从古董贸易中演变出来的画廊,它们的商业化程度较高,趁着当时中国当代艺术拍卖的热潮涌现,很大程度上是在销售一种西方对于中国当代艺术的想象。但同时也有几家历史悠久、于本地深耕的画廊,比如汉雅轩、Alison Fine Arts、烁乐画廊(Gallery du Monde)以及当时还比较年轻的10号赞善里画廊画廊。市场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没有那么多进驻香港的国际画廊、具有概念性视野的空间。但很清楚的一点是——彼时拍卖市场的规模向我们展示了香港的潜力,展现出香港作为公认的交易枢纽和免税港的有利环境。
ART HK在规模、地位以及观众出席度方面增长得很快。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艺博会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激发公众和藏家对当代艺术的兴趣以及从业者的信心。因为我们当时积累的势头,加上2008年政府注资M+博物馆所展示的未来的承诺和香港本身作为拍卖枢纽的事实,一些更大的国际画廊开始在香港开设空间。文化生态的各个方面逐渐汇聚到一起。能够在早期阶段参与其中,真正帮助塑造关于香港成为国际艺术枢纽可能性的讨论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我一直为此感到自豪。
Q:日本的情况与香港很不一样。许多人认为虽然日本的本地市场规模很大,但与国际上其他地区有些隔绝。你怎么看这件事?有哪些条件促成了你们在2023年推出东京现代?
A:我们其实观察东京很久了。早在2016年我就和日本的画廊有过对话,探索举办国际艺博会的意愿。当时感受到他们确实希望有一个具有国际水准的艺博会——东京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过同等规模与画廊阵容的艺博会了。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因为日本的心理吸引力范围非常广——它是每个人旅行清单上都想去的地方。它的历史与当代文化在全球范围内发挥着不同层面的影响力,无论是音乐、建筑、时尚、电影还是艺术。我们同时也考虑到日本经济的实力,那里蕴藏的巨大财富,以及奢侈品市场的规模——我认为这里确实存在一个真正需要填补的空白。
在实际操作层面,政府政策上的变化使得为艺博会申请保税身份成为可能。以前,把作品带入这个国家,要预先支付10%的销售税。经过我们日本团队与政府的协商,东京现代成为日本第一个被授予保税地位的艺博会,也就是说只有当作品售出并离开保税区域时,销售税才适用。这就使得画廊可以带入更高价值的作品,而不需要提前支付大笔资金。从物流角度来说,我认为这使得在日本举办国际艺博会成为可能。至于市场本身,日本一直有非常强、国际化程度很高的当代艺术藏家。同时年轻一代正在成长起来,他们非常国际化,对来自世界各地的当代艺术都感兴趣——既包括日本本土、也包括更广泛的亚洲与世界其他地方。
Q:我想问一下过去几年国内外访客和藏家出席东京现代的情况。我们在上届博览会现场,感觉还是以本地藏家和观众为主。
A:的确,接触本地藏家对我们来说是首要目标。这也是画廊选择东京现代的主要原因——为了与日本本土藏家建立联系。所以对我们来说,建立好与主要本地藏家之间的强大网络非常重要,同时也要接触正在成长中的新藏家。我们组建了一个藏家顾问团,帮助我们拓展在日本的人脉网络,这一直非常有效。
至于国际观众方面,我们有来自香港、韩国、台湾、东南亚等地的访客。我认为自疫情以来,各个艺博会的远距离国际访客总体上都有所减少,这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所以我们将目前的重点放在区域性藏家上,但我认为随着时间推移、艺博会进一步确立自己的地位,能有更多来自亚洲各地乃至更远地方的观众。

2026年东京现代艺博会现场,图片来自东京现代
Q:经过四届东京现代艺博会后,你对本地藏家的特征有什么样的观察?有一种说法是,日本本地藏家似乎更偏好已经建立信任关系的交易渠道,风险偏好更小。你怎么看?
A:我认为这个说法不无道理。对日本的藏家来说,关系非常重要。这在整个亚洲都是一个更广泛的现象,但在日本尤其明显。我们从一些连续几年参加博览会的画廊那里得到反馈,他们确实感受到过去几年里的好处——人们对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信任,感觉更自在了。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正向的发展轨迹。但同时也有一批年轻的藏家正在成长起来,正如我之前提到的,他们有更多的国际经验和教育背景,通过社交媒体和互联网获取信息,因此更愿意去探索不同背景、地方的艺术家,也有相当高的自信心可以独立行动。
Q:自博览会在日本成立以来的这四年,你是否观察到日本艺术生态在发生变化?
A:我认为更多是在藏家层面。人们对当代艺术的兴趣确实在扩大,从更年长、中年的藏家到年轻的藏家都是如此。艺博会确实激发了关于当代艺术的讨论,并在日历上提供了一个焦点,艺术在这个时刻真正成为一个交汇点——不仅是那些已经是这个社群中一份子的人,也有很多新的参与者。所以我认为艺博会既能是催化剂,也能成为一个让人们展示日本艺术生态成果的时刻。所以我们真的感觉到来自画廊、藏家、非营利机构、博物馆的各个社群,都开始齐心协力,为日本创造一个属于“艺术”的时刻。

日本藏家植岛干九郎于2024年开设的私人美术馆UESHIMA Museum,图片来自UESHIMA Museum
Q:2023年推出ART SG时,你们是怎么考虑新加坡在东南亚以及更广泛亚洲背景下的定位的?
A:新加坡一直是我心目中举办艺博会的理想目的地。它拥有非凡的基础设施,地理位置正好处在东南亚的中心,加上极好的交通条件。在我们最初的设想里,ART SG就不完全依靠本地观众来支撑——它能让从雅加达、马尼拉、曼谷、吉隆坡等地的人们前来,是打造东南亚枢纽型博览会的天然地点。
但有意思的是,在过去五到七年间,新加坡自身的地位变得强了很多。我认为它现在是亚洲唯一一个中立地带,不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愿意前往。近几年,有大量财富涌入新加坡。2016年,新加坡只有70家家族办公室,现在已经超过1000家。不只是家族办公室在涌现,很多人才也在迁入——包括疫情期间及之后,从欧洲、中国大陆及亚洲其他地方搬过去的人。这些迁入的移民也帮助激发了关于当代艺术的讨论,进一步丰富了当地的文化社群。事实上,我们现在在日本和新加坡之间也建立了一个不错的联系——一位非常重要的日本藏家最近搬到了新加坡,他很热情地加入了我们的藏家顾问团。
过去几年,西方观察者和写作者使用的术语,已经从“亚太(Asia Pacific)”慢慢转变为“印太”(Indo-Pacific,相较亚太,印太的范围不仅包括东亚、东南亚、大洋洲以及太平洋东岸的北美,还扩展到南亚与非洲东海岸)。我认为,虽然新加坡不能声称自己是亚太的首都,但它一直是印太的天然枢纽。我们希望它的辐射范围包括新加坡本身、东南亚、部分澳大利亚和部分印度。
Q:你提到的“印太”这个概念对我很有启发,帮我塑造了一种看待新加坡的新视角。
A:这确实是我们对未来的一个抱负。我们已经在和印度的合作方面推进了一些步骤。在印度藏家Tara Venu的支持下,ART SG在2026年创立了“South Asia Insights”,——一个专门展示该地区当代艺术的专题展馆,隶属于“TVS印度及南亚当代艺术倡议”(TVS Initiative for Indian and South Asian Contemporary Art),由Venue的家族拥有的TVS Motor Company支持,这是印度最大的摩托车及汽车零部件制造商之一。我们邀请了在印度的私人美术馆Kiran Nadar美术馆任职的策展人Srinivas Aditya Mopidevi,扮演一种引导者的角色,在博览会期间汇聚大家对印度艺术的兴趣。我们也聘请了一位驻新加坡、完全专注于非常住印度裔社群的VIP关系代表。
但我认为艺术界在接触印度裔藏家、让他们感到受欢迎这方面可能还做得不够好。所以我们正在采取非常具体的举措。这些事情需要时间,我的愿望是,未来几年新加坡会成为印度和澳大利亚的艺术社群在亚洲的一个重要聚集点。

2026年ART SG新加坡艺博会对谈现场,对谈嘉宾包括印度汉皮艺术实验室(Hampi Art Labs)总监Meera Curam、新加坡艺术家赵仁辉、印度艺术家Atul Bhalla
Q:你此前提到新加坡政府起到了很强的支持作用,能具体说说吗?政府是否也在参与塑造市场和博览会?
A:是的,我们与新加坡政府建立了很棒的合作关系。新加坡旅游局是我们在接触的主要政府机构。他们从一开始就给予了极大的支持,真正理解艺博会给新加坡带来的价值——不仅是对我们,也是对参展画廊。今年通过他们的整体支持,我们能够为所有参展画廊提供15%的补贴,帮助画廊应对运输等成本方面的挑战。
同样,我们也通过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National Arts Council)达成与本地展会和策展平台S.E.A. Focus的密切合作。去年, S.E.A. Focus首次入驻ART SG,与我们的展会同期在滨海湾金沙会展中心举行。通过这次合作,我们能为参加S.E.A. Focus的画廊和艺术家提供更广泛的曝光。
另外,我们和新加坡美术馆(下称“SAM”)与一些重要的私人藏家共同创立了SAM ART SG Fund。2026年开始,基金将以每年25万新加坡元用于SAM在ART SG展会上购藏国际当代艺术作品,为期三年。支持我们的藏家包括两位常驻新加坡的中国大陆藏家,Carmen Yixuan Li和Pure Yichun Chen,以及新加入的常驻新加坡的法国藏家Pierre Lorinet。通过他们的支持,艺博会能够发挥一种持续的作用。
Q:从你的角度来看,香港、新加坡和东京这几个地区的艺术生态与基础设施之间有没有关键性的差异?
A: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不同的细微差别。我认为香港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市场导向的地方——先有拍卖的崛起,接着是艺博会和画廊的繁荣,机构生态反而是相对较晚才变得更丰富的。在日本,几十年来一直有非常强的本土画廊生态,也有具有相当长历史的重要私人和公共机构,所以艺博会现在的作用是帮助激活藏家群体。我认为我们在这方面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展。而东南亚作为一个地区正处于快速转型的时刻,新的机构正在印尼、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涌现。当然,新加坡政府对亚洲文化重要性的认知也是非常有雄心的,他们正积极推动新加坡成为一个进行文化讨论、商业和交易活动的重要目的地。
过去十年,关于亚洲许多地方的讨论都是作为“东西方交汇点”,或至少是“面向西方”。我认为新加坡作为一个博览会所在地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有一种三百六十度的视角。它从来不只是关于东西方的,也是关于南与北的、关于所有不同方向的连接。新加坡乃至整个东南亚都没有那么受制于西方主导的文化生产叙事,有着非常丰富的多样性。
Q:疫情后,全球和亚洲的地缘政治和经济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认为目前有哪些结构性变化正在重塑亚洲的艺术市场?
A:我认为亚洲的艺术市场总体上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虽然有些地区已经活跃了一段时间,但我认为我们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当代艺术受众正在扩大。亚洲越来越被全球公认为在艺术市场的未来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年轻一代的藏家正在崛起并变得活跃。目前全球正在发生财富与收藏领域的代际交替,而年轻一代最活跃的地区就是亚洲。这是我们从各方得到的一致反馈——不管是和亚洲内部的画廊交谈,还是和来自欧洲、美国的画廊交谈。当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我认为大家现在都认同,亚洲将在全球艺术市场的下一个阶段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Q:你在亚洲不同地区运营着艺博会,和参展商交流。亚洲的画廊经营者现在面临着什么样的挑战?
A:我认为大家提到最多的是运输成本。全球画廊的运输成本都大幅上涨了,这让各项经营活动都变得复杂——包括画廊自己的展览项目、对艺术家在不同地方展览的支持,也包括画廊参加艺博会本身。成本的上涨确实对画廊的利润空间造成了挤压。
但我觉得有意思的一点是,随着中东、欧洲和美国的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亚洲的画廊越来越有兴趣去探索亚洲其他地区的市场。所以我认为在艺术市场的下一个阶段,我们会看到亚洲内部对话和交流的增加,这一点我非常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