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州当代美术馆建筑图
撰文 谷琴蕾
编辑 姚佳南
人们常以“双面绣”来比喻苏州,它的传统与现代、自然与人文,恰如绣品的正反两面,彼此依存、互为映照,形成了一种“一体两面”的格局。这种辩证气质,也构成了苏州最独特的城市文化底色。苏州工业园区坐落于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东部。2026年8月30日,苏州当代美术馆正式开放。该馆由工业园区管委会投资建立,由丹麦BIG建筑事务所(Bjarke Ingels Group)设计,位于苏州工业园区核心湖滨CBD——金鸡湖右岸,与顶奢商圈中环广场、东方文华酒店、“苏州之眼”摩天轮共同组成这一城市新中心的地标性“四件套”。
30年前,园区建设规划正式启动;30年后,这片区域已从最初的一片洼地蜕变为着重“产城融合”的现代化创新之城,拥有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高端制造等诸多前沿产业,吸引了上百家世界500强企业投资。苏州当代美术馆总建筑面积约6万平方米,囊括了花园和庭院等多种空间。外立面由曲面波纹玻璃和不锈钢柱构成,廊柱所支撑起的屋顶呈弯曲上翘的瓦片形态,令人自然地联想到苏州城中随处可见的传统园林建筑。BIG建筑事务所从苏州园林中获得灵感,摒弃了传统美术馆封闭结构,转而打造九个单体展亭,室内地下空间相互打通,室外则以连廊串联。BIG建筑事务所创始人比亚克·英格斯(Bjarke Ingels)将这一设计称为“中国园林2.0”。


苏州当代美术馆建筑图
苏州当代美术馆开馆季由四大展览组成:以毕加索为核心的“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贯通苏州六千年文脉的“亘:艺术的穿越方式”、探索AI时代人类和数字生命融合共存的“编码与天幕:超越算法时代的艺术”,以及呈现美术馆自身及诞生过程的“BIG:唯物主义”。每一个展览都是苏州当代美术馆建馆初衷的一个切面。
“双面绣”:历史文脉与未来图景
开馆展之一“亘:艺术的穿越方式”由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策划,分为“俯仰”与“来回”两个单元,共计汇聚27位/组中外艺术家的55件/组作品,涵盖雕塑、绘画、装置、新媒体与摄影等多种媒介,其中9件为艺术家为此次展览特别制作,呈现美术馆对城市在地性的关注。


(上)“亘:艺术的穿越方式”展览现场,苏州当代美术馆,2026年
(下)黄永玉,《苏州拙政园白描长卷》,1973年
单元“来回”中的重点作品之一为黄永玉创作于1973年的《苏州拙政园白描长卷》。拙政园被誉为苏州园林的典范,建筑依水而建,因水成景,同时通过层次错落的框景实现“移步换景”,创造出动态连续的空间体验。黄永玉的这幅手卷并非对园林的机械复制。园内标志性的香山楼、浮翠阁、三十六鸳鸯馆等建筑,被艺术家循序渐进又错落有致地安置在横幅卷轴上。长卷的观看方式本身也需要观众在展厅中“移步”,观者仿佛跟随艺术家的脚步,在各自的时空中一同踏上游园的路径。
艺术家、摄影师秋麦(Michael Cherney)的《长江万里图》(2010-2015)的作品标题引用了宋代佚名艺术家的同名手卷。秋麦曾在美国博物馆研习该作品,后通过卫星定位亲身前往同地取景拍摄,从一个“异乡人”的独特视角解读中国山水。他借用了中国古代绘画的长卷式构图和装裱方式,呈现出富有粗粝感的山河与城市风景。展览中的三幅作品分别以申浦、通州、海门等长江下游地点为拍摄主体,与苏州的地理人文均可寻根同源。当代手段与传统技艺的交融使以苏州为中心的时间被折叠,艺术家镜头下被工业化介入的全景视图向观者传递着沉淀于江流中的历史厚度。


(上)徐累,《镜花缘》,2024年
(下)赵仁辉,《都市荒野侦探》,2024年
与《长江万里图》并置的是徐累创作于2024年的纸本作品《镜花缘》。作品标题源自清代李汝珍的同名长篇小说,其核心含义取自佛典“镜花水月”,喻指世间万物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虚幻无常。艺术家利用这层含义,以工笔画的技法和波斯细密画的色彩,将草木、云海、瑶池等景象结合。乍一看是一幅连续的风景,细看则呈现出拼贴画般的堆砌和非现实感。所有的“视觉零件”通过这种跨时空的“缘”聚合,旧有的结构被打破,生成出一个崭新的世界图景。
赵仁辉在创作《都市荒野侦探》时,来到苏州木渎镇的一个废弃村落,用多部红外摄影机对这片荒野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影像记录。展厅中,13个屏幕被架在立体木质框架内,同时播放着不同时段所拍摄到的黑白影像:当人类消失后,动物们如何构建自成体系的循环生态。艺术家将人类活动不在场的景象搬运回被人类独占的场景中,仿佛提醒观众在人类中心主义之外,理应还存在着一片拥有自己内在节奏的自然世界。

(上)魏壁,《塔》,2024年
(下)施慧,《壁》《环》《玦》,2024年
魏壁的《塔》与《阵》在垂直的空间中相互映衬:艺术家将平日临习书法用的废纸层层对折、压实、垒叠,搭建起一个个低矮的“塔”;在它们的上方,他又将自己平时在县城向孩子们教授书法时使用的树木枝条,与城市建筑工地常见的金属管材搭配。二者悬垂排列,组成了同时容纳自然剩余和现代工业剩余的“阵”。同样以“纸”为核心创作材料之一的还有施慧的作品《玦》, “玦”在中国古代特指一种带有缺口的环形玉器,其形态象征着“决断”或“未完成”, 艺术家以纸浆塑造“玦”,朴素易朽的“纸”去承载坚硬恒久的“玉”的意象,将“永恒”与“易逝”合二为一。


“编码与天幕:超越算法时代的艺术”展览现场,苏州当代美术馆,2026年
如果说展览“亘”是以苏州本土文脉为核心线索、与工业化、现代材料、生态环境等不同元素相交织,展览“编码与天幕:超越算法时代的艺术”则将焦点拉回美术馆所身处的苏州工业园区。在这里,人工智能对引领园区的整体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展览由德国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ZKM)馆长阿利斯泰尔·哈德森(Alistair Hudson)与深圳国际美术馆馆长、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张子康联合策划,汇聚来自全球11个国家的16组艺术家及其作品,覆盖人工智能艺术、生物艺术、虚拟艺术与太空艺术四条路径。但比起纯粹的“炫技”,“编码与天幕”更加关注“当算法嵌入已成定势,人类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向必将共生的当下与未来”。正如王晓松所强调的,他希望美术馆的工作能够“跟这个城市的未来发展、创造、思想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并且,“这种工作方法不能滞后,一定是前置性的”。


(上)刘小东,《失眠的重量》局部,图片来自TAJ
(下)王郁洋,《梦2026》局部,2026年
进入展厅,首个作品是刘小东于2015至2017年间创作的机械绘画装置作品《失眠的重量》。艺术家在城市中安装监控摄像头,实时捕捉不断来往的人群,并将其转化为机器可阅读的数据,传输给装有画笔的机械臂。机械臂如同“失眠”一般,24小时不停地通过既定程序将数据转化为行动指令进行绘画。在艺术家的转译下,“失眠”不仅是当代人所经历的精神健康危机所引发的普遍病症,也生动地形容了被广泛植入人类生活的监视系统和工业机器的运转程式。
王郁洋长期围绕“自驱动”绘画装置开展研究。本次展览中,他与苏州本土企业拓德机器人合作,完成了《梦2026》。智能系统被灌输艺术家本人的“梦境数据”,经过编码持续在玻璃罩内进行自驱动创作。与刘小东的“失眠”相对照,“梦”将关注点从社会群体行为转移至个体人类的潜意识和感知,“机器制造”则由架上绘画转为空间绘画。


(上)雷菲克·阿纳多尔,《雅瓦纳瓦之风》,2023年
(下)马克·李、曲晓宇、谢尔文·萨雷米,《YANTO-偏航中的平衡》,2022年
作为数字图像生成领域最为知名的艺术家之一,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在创作《雅瓦纳瓦之风》的过程中,记录了一段时间内亚马逊雨林的实时天气数据,并向当地雅瓦纳瓦(Yawanawá)部落的原住民艺术家提炼其绘画的视觉要素。阿纳多尔最终以气象数据为信息源、纳入影像和声音,创作了1000幅“数据生成绘画”。巨幅的落地屏幕不再单纯作为介质,而是成为融合自然气象变幻与人类部落文化的动态化身。
同样以气候与环境为核心,马克·李(Marc Lee)、曲晓宇、谢尔文·萨雷米(Shervin Saremi)共同创作的《YANTO-偏航中的平衡》将三十年后的海洋转化为一面可感知、可介入的“人造水下天幕”。艺术家们用AI生成了新的混合物种,为观众创造了一个可通过移动端互动的虚拟水下养殖系统。航行不仅停留在字面意义,而是指明:人类未来需谨慎辨认行进方向,才能与已被深度干预的海洋生态共存。在这一推测性情境中,技术成为唤醒互动者觉知的媒介。
在苏州再看毕加索


“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展览现场,苏州当代美术馆,2026年
另一开馆大展“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围绕“毕加索的视觉编年志”“毕加索的艺术日记:沃拉尔组画”“毕加索与《格尔尼卡》的创作:来自射线透视的揭秘”“毕加索之后:一位大师的无尽回响”四个板块展开。展览重点呈现了法国画商安布鲁瓦兹·沃拉尔(Ambroise Vollard)向毕加索直接委任的全套《沃拉尔组画》,共计包含97幅不同主题的铜版画,以及3幅由毕加索赠予沃拉尔的肖像。该系列创作始于1930年,共计历时七年完成。展览的最后板块突显了美术馆的当代视角,由全球21位/组艺术家的30余件/组作品构成,涵盖多种媒介。这一板块再度将毕加索引入当代的语境中探讨他的广泛影响力,体现了这位现代大师在艺术史上跨代际和地域的深远回响。


(上)伊斯梅尔·德·拉·塞尔纳,《静物与小提琴》,1932年
(下)赵无极,《绿色风景》,1950年
“毕加索之后:一位大师的无尽回响”板块中作品与毕加索之间的关联性可被分为明线与暗线。伊斯梅尔·德·拉·塞尔纳(Ismael González de la Serna)是毕加索在巴黎西班牙艺术家圈中的密友,他的《静物与小提琴》紧密贴合立体主义传统,遵循毕加索所开创的这一现代艺术谱系,拆解、重构了画面中的静物组合,以多重视角取代固定透视。
赵无极与毕加索的关系同样带有私人色彩。早在国内美院读书时,赵无极就曾研究过毕加索的艺术创作;1948年赴法后,两人曾产生频繁交集。毕加索直接启发了赵无极绘画中对空间处理方式的个人化探索。作品《绿色风景》中,赵无极将具象之物转化为更加抒情且带有中国书法和水墨意境的抽象之作,光影流动之间结构被消融,空间形成连续通透的整体。

路易丝·内维尔森,《无题》,1973年
20世纪艺术家路易丝·内维尔森(Louise Nevelson)的立体拼贴作品《无题》遵循了她一贯创作手法:在搜集来的现成品上涂抹单一色彩来抹去其功能性,从而把它们转化为创作元器件。身为特定场域装置艺术的先驱,内维尔森的早期作品深受立体主义影响。《无题》中不同形状和体积的黑色“零件”组合在立体的框架内,构建了独特的空间秩序。
马诺洛·瓦尔代斯(Manolo Valdés)的《玛丽安娜女王》从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开兹最为知名的油画作品《宫娥》中提取了中心人物——玛格丽特公主的轮廓,利用水晶树脂将其安插在三维空间中。毕加索本人也公开表示过对这幅作品的喜爱,早年间曾数次造访普拉多博物馆临摹。瓦尔代斯对经典符号进行了立体化重构、删减、放大,作品以纪念碑式的抽象形态对艺术史中这一极具辨识度的形象作出回应。


(上)曾梵志,《毕加索》,2012年
(下)严培明,《幼年毕加索和他的妹妹-永恒的玫瑰》,2024年
曾梵志的《毕加索》与严培明的《幼年毕加索和他的妹妹-永恒的玫瑰》则以人物肖像的形式致敬了这位现代主义大师。孙尧对毕加索的引用同样有迹可循:毕加索曾对马奈《草地上的午餐研究》以不同的手法多次转译,遵循这位马奈的“学徒”,孙尧在《内在宇宙-草地上的午餐研究》中融合东方笔意与西方表现主义技法,以强烈的笔触赋予画面动能,再度打乱了原作的图像,将之转至抽象的境界。


苏州当代美术馆建筑图
回顾苏州当代美术馆的开馆艺术季,“生成”是一个经常被重复强调的关键词。它既指向了开馆展之一“编码与天幕”中核心的科技概念,也意味着美术馆自身仍处于刚刚生成的状态当中。而在正式开馆之前,苏州当代美术馆就已在城市中开展行动。2024年启动的“空间生产力”系列项目促使艺术走进苏州市内商场、社区等不同性质的公共空间。例如,在奥体中心商业广场落地的“宋冬:吃城市”邀请了广大市民,共同用饼干搭起一座城。这种“活动先行”的模式证实这座美术馆的价值不只在于建筑体内,更在于它能够持续与城市发生互动、让市民参与其中。王晓松表示,美术馆不是一个点,而是一连串不断发生的动作;它应当是一个不断发展壮大的有机生命体,随着所在区域的人群、世界文化发展的状况,持续做出反应、调整自身的工作方式。这座美术馆同时也希望为中国范围内与苏州同类的城市提供一个样板:在千年历史与现代化之间,通过艺术找寻一条完成自我转化的可持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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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苏州当代美术馆开馆季
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
展至2026年11月8日
亘:艺术的穿越方式
展至2026年11月8日
编码与天幕:超越算法时代的艺术
展至2026年11月15日
BIG:唯物主义
展至2027年10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