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菠萝核,《月厂来客》,2024年,图片致谢艺术家
撰文 姚佳南
编辑 叶滢
始于女工
在粤语长片《郎如春日风》(1969)中,女星陈宝珠饰演的主角正在女工宿舍中用缝纫机车一件用以陪伴男友参加大学舞会的衣服。舍友嗤笑道:“我们做工厂的,有什么资格呀?”另一位舍友回应:“工厂妹很失礼吗?”这段情节之后,这间女工宿舍的成员演唱起歌曲《工厂妹万岁》,这一电影情节成为20世纪60至70年代香港工业发展时期女性劳动、追求时尚的一块时代切片,“工厂妹万岁”也成为了那一时期家喻户晓的口号。
2024年香港CHAT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下文简称“CHAT六厂”)的专题展览“劳动的痕迹”配套的阅读手册《香港女工——经济支柱及灵感泉源》写道:“以陈宝珠为代表的工厂生涯电影展现女工的积极与劳动,女工亦认同她敢于为自己争取权的正面形象。她的穿搭,如连身A字型短裙、恤衫或针织外衣配长裤,也成为了女工效仿的对象。”[1]1960年代至70年代,数以万计的年轻女性涌入荃湾的纺织厂与针织厂,穿梭于并排的环锭细纱机与梳棉机之间。CHAT六厂策展人王慰慰认为,相比于彼时中国内地将女性进入工厂作为一种去性别化的国家集体主义叙事,香港的女工群体将其作为个体解放的象征,并催生了香港早期的女工消费文化。



(上)南丰纱厂旧址
(中)1950年代,南丰纺织一厂内工人正把棉纱包装成绞纱
(下)“劳动的痕迹”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4年
彼时在纺织厂、制衣厂工作的女性的收入比从事文职工作更高,并且可以在一周内制作和经手不同版型和图案的衣料,这些优势吸引她们更愿意投入与纺织相关的工作[2]。从20世纪50年代的家庭纺织、缝纫,到逐步通过工作机会走进“社会纺织”,这一条线索也可从陈廷骅基金会展厅的 “飞跃温暖牌:香港童年布艺”中见到,展厅内陈列了从婴儿背带、织锦服饰、民间玩具,以及制作玩偶衣饰和头发的工序材料,展现了围绕纺织品展开的从家庭用品到国际贸易的历史过程。这些陈列品不仅来自CHAT六厂的馆藏,也包括机构面向大众所征集来的物件。


(上)侯怡亭,《代工绣场:纱厂客厅》,CHAT六厂,香港,2021-2022年
(下)郑然斗,《穿高跟鞋的少女》,2021年,“明日工厂”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4年
对于一座从往昔纱厂“活化”而来的艺术机构,如何处理过去的工业历史档案成为其项目开展的“线头”和机构DNA之一。在与王慰慰的交流中,她指出,CHAT六厂自开馆以来并未将“女性”作为一个独立的主题来进行展览和项目策划,对女工/女性纺织历史的追溯和呈现往往被编织进更延展的框架之中。“在进行织物的训练和实践的过程中,女性并没有所谓的‘low labor’,织物与数学、政治、经济的讨论具有同等的价值。”王慰慰说道。在CHAT五周年特别展览“明日工厂”中,策展视角将香港的女工历史嵌入全球化与后工业化变迁的维度。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无数香港女性既要在工厂打工,又要在狭窄的家庭客厅里接订单进行外包缝纫,台湾艺术家侯怡亭的《代工绣场:纱厂客厅》(2021–2022)就将南丰纱厂历史档案影像、家庭客厅场景与现场刺绣融为一体。韩国艺术家郑然斗的影像《穿高跟鞋的少女》(2018)记录了前女工闵婆婆的回忆与故事,她在 1956 年由上海移居香港,成为纺织女工,并由于身型娇小而需要穿上高一点的鞋子才能操作纺纱机器。鞋子于是超越了时尚物件的角色,被赋予新的含义。
亚洲经纬

“再纺东亚系列一:手中的罗盘”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1-2022年
在荃湾纱厂的工业历史和女工的体感记忆之外,CHAT六厂的策展野心并未停留在香港本土的工业怀旧之中。借由纺织及其隐喻——一种不断交错、打结、拓展、散开,以人的行动和纤维间的摩擦力所组成的实践——CHAT六厂将视野扩展至更广袤的亚洲图景:从香港至中国内地、中国台湾,乃至中亚和西亚地区。在亚洲的现代化与地缘政治演变中,纺织始终是一条暗流涌动的线索:它关乎殖民地贸易路线、冷战时期的产业转移、时尚产业全球供应链的地理再分工,以及在此过程中始终处于边缘或基层的亚洲女性处境。“我们的愿景中,CHAT六厂一直关注的是亚洲,或者说‘亚太地区’(Asia Pacific),但是我们一直在做内部的反思。”王慰慰说。
这一思考在横跨2021冬季至2022年春季的系列展览“再纺东亚”中清晰可见,展览由两个章节组成,囊括40多位艺术家、设计师、研究员。第一章节“手中的罗盘“探讨广义的“设计”概念在东亚各方面带来的影响和可能性,第二章节“边织边拆的网”则邀请当代艺术家和设计师,想像和理解长期存在于东亚不同群体之间充满紧张与对抗、但又相互牵制依赖的关系。“再纺东亚”系列展览的前言如此写道,“纺织给予我们的重要启示,在于提醒我们在绵密的微观细节和抽象的宏观视角之间跳跃,在正反对立的思维方式之中穿梭,平衡和调节自身与他者的关系。而织物本身的物质特性,以及与人类长期的互动关系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中的表现,都为我们提供各种‘再纺(访)东亚’的线索和灵感。”

文美桃,《扩散性线体》,2022年,“再纺东亚:边织边拆的网”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2年
在“再纺东亚:边织边拆的网”中,香港艺术家文美桃的作品《扩散性线体》是一件“危险”的作品,观众只有绕过一些在电机驱动下飞速舞动的棉线,才能靠近墙上的画作,而画作则取材自日本电影《啊,野麦岭》中的经典画面:女工们在冰雪中穿越野麦岭,踏上前往丝厂的漫漫长路。此外,在装置上方不断“伸出”的瓷手与手中的棉线也在提醒着观众这段饱含着张力和艰辛的历史。上海艺术家陈逸云则在《丽卿妈祖》(2021)中考察了东亚女性的生育问题和传统亲缘观念。


(上)“云、权力与纹饰——中亚织行”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3年
(下)阿瑟尔·卡迪哈诺娃,《玛利安(我的外婆之名)》,2022年,“云、权力与纹饰——中亚织行”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3年
在CHAT六厂组织的群展中,关于女性处境的探讨被编织在不同的叙事之中,它们成为数个节点,让观众得以一窥在不同地缘政治和社会文化影响下女性生存处境的异同。2023年的群展“云、权力与纹饰——中亚织行”是一次对中亚地区纺织文化的考察。广义的中亚,是一个西至里海,东至中国西部和蒙古,南到阿富汗和伊朗,北达俄罗斯南部的辽阔地区,其中包括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这五个前苏联国家。展览以“云与权力”“缝线:对纹饰的重新想像”两个篇章讨论中亚的社会政治文化,展出26组来自中亚的艺术文化创作者的作品,其中,阿瑟尔·卡迪哈诺娃(Asel Kadyrkhanova)的系列刺绣画作《玛利安(我的外婆之名)》[Mәrjәm(Names of my grandmothers), 2022]探讨了苏联时期哈萨克斯坦作为文化同化政策一部分的“俄罗斯化”历史。“‘玛利安’(Mәrjәm)是我祖母的名字,她出生于1911年。上学时,她学习的是阿拉伯字母,但到她十八岁时,这种字母已被拉丁字母取代。当玛利安生下第一个孩子时,字母体系又再次改变——改用了哈萨克语西里尔字母。直到年迈之际,她才学会了这种字母。尽管多年的刺绣使她的视力日渐衰退,她仍每晚埋头阅读,为失去的时光而扼腕叹息。”艺术家如是阐述,“这一手工劳动的行为,是我试图修复那些无法修复的事物,并承认性别化劳动的悠久历史以及女性所习得的沉默能力。”


(上)艾希莎・沙迪诺娃,《Dastarkhan(她的裙子)》,2024年,“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与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5年
(下)何永娣崇明土布收藏,“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和当代视野之间”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5年
在展览“涌动的暗线——游走在民间智慧和当代视野之间”中,哈萨克斯坦艺术家艾希莎·沙迪诺娃(Aziza Shadenova)的《她的裙子》以拼接的软垫模仿中亚家庭中的餐桌,也回应中亚家庭中“女主内”的传统家庭分工。而在今年春季的展览“缕缕入心”中,乌兹别克斯坦艺术家阿齐扎·卡迪里(Aziza Kadyri)的《她的舞台(四)》灵感源于其祖母受制于传统性别角色的束缚,无法实现舞蹈家的愿望。作品邀请观众亲身“试穿”艺术家用人造革、天鹅绒、丝绸等材料制成的软雕塑之中,模仿舞蹈的动作。该展览也展出了资深布艺专家及收藏家何永娣借出的崇明土布收藏。“当我去崇明岛看那些的纺织的时候,我了解到,那时候的女孩在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学习织布。她首先要学的是颜色,然后要和妈妈学纺线,跟着邻居家的姐姐去学习图案,”王慰慰在采访中分享,“织物是一种非常数学的行动,比如说提起三条经线要穿一条纬线。在‘数学’这个现代词语进入中国社会之前,这就是女性学习数学的方式。学习配色就是在锻炼女性的审美,去邻居家时,就是女性的社交。当你把这些学习的过程置身于当代社会时,所有当时女性所学习的,与现在的女性所学习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说我们已经忘了如何去学习这些。”

陈丽云,《Fabric of CHAT》细节,2019年
在CHAT六厂开馆以来所呈现的艺术家个人项目之中,这种对亚洲的关照也贯穿其中。在尹秀珍2020年的个展“补天”中,艺术家创作了同名核心现场装置《补天》。尹秀珍搜集了大量来自前南丰纱厂工友与香港普通市民捐赠的旧衣服,将这些带有使用者体温与岁月痕迹的旧面料撕裂、缝合。尹秀珍成长于内地国有纺织厂的工人家庭,她的母亲曾是内地纺织工厂的女工,而展览现场则是活化后的香港南丰纱厂,这件作品让内地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的单位记忆与香港本土的纺织工业历史相互对话。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香港本土艺术家陈丽云,在CHAT六厂的开幕季展览“掀起生命的布局”里,她的《Fabric of CHAT》利用南丰纱厂工人遗留的旧文件裁成的纸条代替毛线编织,每一针上都写上了艺术家所在的时间,以及过去文件记录的时间,观众可以一起参与编织,不断延伸作品的长度。


“古尔努尔·穆卡札诺娃:灵魂的嫁妆”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3年
2025年,CHAT六厂呈现了哈萨克斯坦艺术家古尔努尔·穆卡札诺娃(Gūlnūr Mukazhanova)的大型个展“灵魂的嫁妆”,展出百余件羊毛毡作品。嫁妆在亚洲语境中也通常指向更隐秘的疼痛,它持续着激发着当代人群对于婚姻本质、生育价值和无形劳动的思考。艺术家认为,纺织所承载的不仅是个体和社群的记忆,它也代表着传统价值和工艺的衰退历程,而这一现象在全球范围内都是普遍现象,而经由纺织的经纬,我们得以打捞、重现这些被时光所磨损的往昔。
社群之网

CHAT六厂共融导赏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纺织品在主流叙事中常被降格为“妇女劳动”或“家政手艺”,然而,织物恰恰是所有材料中最具粘性、最无阶层门槛的媒介。它贴近皮肤、承载体温,渗透于每个人的日常衣食住行之中。CHAT六厂捕捉到了织物的这种“中介性”,将其作为连接不同阶层、族群、年龄与性别社群的纽带,从而推行一种去中心化的机构理念。构成CHAT六厂的内容骨架的不仅是展览,还包括共学和社区体系。“共学和社区是在策展大部门下的一个团队,也是策展部门中人数最多的团队。”CHAT六厂副策展人(共学及社区)罗璧如在接受《艺术新闻》采访时说道,“我们不使用‘教育’这个有着单方向的、阶级意味的词语,而是‘co-learning’。 我们一直都把CHAT六厂定位为‘社区博物馆’。”

“种学织文2026:开放工作室“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CHAT六厂在成立的时候就已经和许多过去纱厂的工友建立联系了。”罗璧如说道,“我们有一个‘纺织队’,其中大部分是曾经投身于纺织工业中的中年女士,我们在和艺术家合作的时候,有时候他们也会参与,比如2021年何锐安在六厂驻地时的影像作品《Lining》,其中纺织的部分就是与我们的师傅一同完成的。”她同时也提到,CHAT六厂一直在进行的口述历史计划(memory bank),他们对曾经在纺织工业中工作的人们进行采访,如今已经累计至百余项,这批口述历史档案仍未公开,但可以向对香港纺织历史有研究意向的学者或研究者定向公开。


(上)“种学织文”2025年活动现场
(下)“种学织文”2026年活动现场
长期项目“种学织文”(Seed to Textile)将共学实践拉回到物质的起点。2019年,印度迈索尔的艺术家及有机农夫维维克和朱莉·卡里亚帕把印度木蓝种子分享给CHAT六厂,以此为“种子”,CHAT六厂发展出了一系列种植及利用自然物料进行集体创作的工作坊,社群的连结也在共同等待作物生长与手工整理的节奏中自然生成。在“种学织文2026开放工作室”中,时装设计师杨展设计的雕版印花取材于印度雕版印花,并融合了剪刀、针线、定位针等纺织中的元素,观众可以在展览现场完成一幅完整的印花图案,或在布料上染制图案;展览现场播放的影像展示了“种子队”在南丰纱厂天台耕地栽种染料植物(如印度木蓝、万寿菊、姜黄、红花等)的画面,并呈现了由舞蹈家黄瑞麟编排、助理编舞梁咏乔演绎的四个受印度文化启发的舞蹈姿态“萌芽”“滋养”“染色”“合十手印”。
罗璧如表示,今年的“种学织文”聚焦印度,实际上是回到了这一项目的开端——那包从印度带来的木蓝种子。今年的项目希望重新发掘香港与印度之间的关系,作为香港的第四大非华人社群(前三者是菲律宾、印尼和白人),印度社群在香港的发展中具有重要的位置,在自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便开始在香港定居,印度人通常被聘用成为本地的军人、警察或政府人员,也有大量印度社群从事商业贸易,积极地推动对香港的国际转口贸易发展。“今天如果你来到香港,你看到的印度社群的人们可能已经是第三,第四代的人了,他们在这里出生,也会讲粤语,本质上已经是本地人了。我们也希望能够讲述这些可能已经被大家所遗忘的故事。”

南丰纺织有限公司二十五周年纪念档案照片
“对我们来说,纺织就是我们每天都会接触到的东西,它同时也是历史的载体。香港在成为现在的金融中心之前的工业发展时期很重要,但也时常被人们所淡忘。当我们用不同的方法去重提这段历史,重新唤起这些曾今默默工作的工友的记忆,与年轻一代共同讲述这个故事,是有很大意义的。”罗璧如说。通过织物这根充满韧性与张力的线索,CHAT六厂将性别处境、劳工尊严、地缘政治与社区共融连结在一起,而纺织正是一门关于连接的艺术。在这个日益碎片化与离散的时代,CHAT六厂不仅是一个保存记忆的档案馆,更是一台持续运转着的、向未来开放的社会纺织机。
[1] 《香港女工——经济支柱及灵感来源》,https://mill6chatprod.blob.core.windows.net/wp-uploads/2024/05/2024-Spring_CHAT-Lounge_Booklet_148x210mmH_20240506.pdf
[2] 《我是工厂妹》(1981),“昔日香港”Facebook频道,https://www.facebook.com/watch/?v=1191741454557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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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
织时大叫
展至2026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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