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撰文 韩倩
编辑 叶滢

我对长江中的天兴洲并不陌生。透过小时候房间的窗户，就可以看见这片沙洲小小的一角，以及不远处的天兴洲大桥。夏季，我总会爬上天台远看被夕阳映照成暖橘色的沙洲。武汉人的日常活动一定少不了三镇的江滩，青山段的江滩不比武昌汉口游人如织，这里大多都是武钢的子弟街坊，未规划开发前也更加野生粗旷。
这片沙洲其实早于1850年时便已具雏形：在汉水和长江向下游的冲刷过程中，泥沙堆积成洲。日后，在持续的动态中，它又隐秘关联于武钢和青山区的建立。我常常从人迹罕至的天兴洲码头乘轮渡过江，十来分钟的航程，往来的大部分是天兴洲的村民和上岛摘菜的青山居民。下了船踩在松软的河沙上，陆地不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概念。脚下坚实的部分，可能只是水流暂时留下的形状；而水面上看似稳定的边界，也始终处在冲刷、沉积与重新分配之中，让人一时失去了方向。

“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每年秋冬，长江水位回落，沙洲的边缘逐渐露出大片滩涂，原本隐没在水面之下的沙地与浅洼也重新显现。洲与岸的距离也随之发生变化：江水退却，陆地延伸，河流不再连续，而分裂成浅水、沙洲与隐隐残存的水道痕迹，远处的江岸近得仿佛可以步行抵达。这样的冲刷、沉积与漂移，也参与了武汉所在区域漫长的地貌演变。今天我们熟悉的城市，曾处于一个远为复杂的水陆格局中。江汉平原上的河流、湖泊与沼泽并不存在固定的区隔，而是在洪水泛滥、泥沙淤积与河道迁移中不断改变着彼此的边界。

曹舒怡在剩余空间

当置身于这般复杂的水陆变化，去重新想象一片土地在地质时间里的形成时，我们或许才会意识到，那些稳定的日常，不过是有限生命尺度中之一瞬。然而，这些变化仍与我们相关。它们留下的痕迹存在于脚下的土地、存在于河流的形状，也存在于不同生命与周遭环境调谐的关系中。观看的尺度改变，我们于是感知到那些无法容纳于一人一生中的变化。

“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在武汉剩余空间的个展“……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中，曹舒怡便是如此，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经历过漫长变化、却无法被完整追溯的物质之上。她从不同海岸拾取贝壳、浮木、玻璃等材料，将它们带入工作室，通过加工、翻印、熔铸与重新组合，使原本处于不同时间与空间中的物件进入新的关系。这些物件的变化过程，并不会因为被组装成为作品而终止。物质在流动中留下痕迹，又以新的关系参与生成，仿佛一圈圈涟漪不断扩散。
如此变迁与凝结，汇聚为曹舒怡作品中衣笠螺的意象。在我看来，它是理解艺术家工作的一个切口。衣笠螺这种海洋腹足纲生物，会将各种硬物体，诸如贝壳、石头甚至玻璃等附着在壳上，使自己的身体成为一个不断累积、不断变化也不断扩张的表面。它最终呈现的物质状态相关于其生命轨迹，那些偶然的遭遇最终汇为身体的形态。也因此，它不再只是一个封闭个体，而成为由生命编码与外部际遇共同构成的集合。对曹舒怡而言，衣笠螺的行为提供了一种关于身体、记忆与环境关系的思考模型：存在如何携带着它经过的地方，形成不断吸收外部事物的、不断变化的自身。

曹舒怡，《Of Shape Offshore》，2023年

这种内化的衣笠螺，逐渐形成曹舒怡组织材料、理解时间的方式。这可以追溯到她此前的作品《Of Shape Offshore》（2023）。此作品的材料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死马湾（Dead Horse Bay）——一片曾用于处理动物尸体与城市废弃物、后成为垃圾填埋场的海滩。几十年前被埋入地下的动物遗骸与日常物件，随着气候变化、风暴和海平面上升造成的海岸侵蚀，重新出现在岸边。由此，这片海岸成为了由城市生活、工业废弃、动物死亡与地质变化共同形塑的场所。曹舒怡将从死马湾拾取的物质残余重新组合拼接，凝固为当下的某个切片。这里不再有能够清晰划分的时序：被埋藏的物件携带着并未彻底结束的历史，进入到新的逻辑、链接与循环中。物质在不同语境之间迁移、埋藏、侵蚀、暴露，一再聚集，一再变化，一再被重新熔铸为新的意义载体。

《衣笠螺》《迹》，“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这种逻辑，在此次剩余空间展出的《衣笠螺》（2026）与《迹》（2026）中得到进一步的展开。《衣笠螺》（2026）由浮木枝条、贝壳碎片、玻璃以及回收塑料拼接而成，扭曲的木枝与半透明的塑料叶片交错生长，介于自然残骸与人工造物之间。长期的水流冲刷与盐分侵蚀改变了浮木原有的质地，使它介于有机物与矿物之间；塑料制成的花叶则将这种形态推向一种暧昧的仿生状态。它们既指向那些漂流而来的残骸，也隐隐暗示着正在寻找栖居之所的生命。与之相邻贯穿展厅地面的《迹》（2026）化生于武汉天兴洲干裂的滩涂：江水退去，泥土因水分流失而收缩开裂，留下水流曾经存在的痕迹。曹舒怡将这些裂纹转译为铺展在展厅地面的镜面碎片。浮木与塑料的聚合，以及碎片对泥滩痕迹的再现，指向物质的累积与环境的消退以及那些让它们改变的内在的力与过程。物质被重组且重新关联、散布，让不同地方、不同时间的变化在此短暂相遇。

《止》局部，“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墙面上的灯光雕塑《止》（2026）则同样将这种对痕迹的追索带入了材料自身。对曹舒怡而言，玻璃的转化并不是简单的熔融与模铸，而是经历了难以完全控制的过程。在此过程中，玻璃并非完全服从于模具的形态，它也保留了内在于材料的逻辑，以及那些偶然际遇带来的变化。在《止》中，作者便在这一逻辑中将材料展开。她使用回收与捐赠的浮法玻璃板，重新层压、烧制，将地衣、苔藓等植物的纹理转印其上。原本平滑、透明的工业玻璃因此变得模糊，表面浮现出近似地貌的起伏与云雾般的痕迹。玻璃不再只是观看外部世界的透明介质，而成为接触、压力与时间留下印记的表面。现实的负形在这里成为了新的现实平面。

“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展厅末端的实验纪录片《天降之水》（2026）将这种对变化与残留的关注带到了乌兹别克斯坦的咸海。曾经的水域如今显露为盐碱地、沙漠与水利工程的遗迹。影片交织阿姆河流域的地貌、历史档案与访谈，并让考古学家、生态学家和经济学家的叙述在转译与表演中彼此交错。水的消失不仅改变了地理，也留下了不同知识体系试图解释和记录这一变化的痕迹。影像没有提供一个完整、稳定的答案，而是让神话、科学与现代化工程的叙述相互偏移，显露出我们理解一个地方时所依赖的框架，以及这些框架本身的局限。
“百年之后的人们会如何编织咸海消失的故事？”
在这些偶然的遭遇中，艺术家试图重组与再现。而这种因主体介入带来的变质与重组，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或许是每个创作者都需要回答的问题。我们如何在固着和流动之间编织与周遭世界的故事与关系？又该如何理解那些在不断变化与变形中留下的状态与痕迹？

“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从剩余空间的向外望去，时而穿过的轻轨、商圈中的烂尾楼、老旧的居民楼与繁华的商业设施彼此镶嵌、折叠，不同阶段的城市生活在同一片景观中交错，竟也堆积发酵出一种复杂的动态。我曾先后走进剩余空间的三个不同场地，从最初一名陌生的观众，到后来以参展艺术家的身份参与其中，也逐渐熟悉了它一路走来的经历。过去十年间，剩余空间辗转于武汉不同区域与空间业态中，每一次迁移都意味着与新的环境重新发生关系，也让它成为观察这座城市的一处独特坐标。武汉并非没有属于自己的艺术脉络，那些曾经聚集于此的人、发生过的讨论与实践，也曾参与塑造过这座城市的文化面貌。即使空间更迭、人们离去，它们也以某种隐秘而流动的方式，散落在城市不断变化的肌理之中。剩余空间的迁移也让我看到，空间并不只是容纳艺术的场所，它自身也在城市的变迁中积累记忆、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与语境中延续自身，并与周遭保持联系，持续感知着武汉。

“曹舒怡：……仿佛时间不是那条河”展览现场，剩余空间，武汉，2026年

从天兴洲的泥沙到咸海的干涸，从被重新组合的材料，到一处艺术空间在城市中的迁移，水所揭示的或许不只是流动本身，而是事物如何在流动中相互影响、改变形态，并在别处留下印记。一个地方发生的变化，未必只属于彼时彼地；它可能随着水流、物质、记忆与人的迁移，在新的时空关系中以不同的另外的方式重新显现。每一次离开、抵达与停留，都带来了新的逻辑和新的联系，我们与物质在变化中辨认彼此，并不得不重新理解自身的位置，决定如何行动。或许，曹舒怡的作品并未对这些变化给出一个最终的解释，而是让我们在那些尚未被完全辨认的痕迹之间，继续观察、讲述，思考自己能够如何回应一个始终处于变化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