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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前线|赫达·罗曼:人工智能的微暗之火

Jun 28, 2026   艺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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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达·罗曼,《测试时间_6》细节,2025年

 

编者按
“无人可抵挡技术图像的漩涡。一切艺术、科技或政治活动,无不以技术图像为目的,日常行为皆渴求被拍摄成照片、影片或录像带。因为万物渴求在记忆中永生与循环往复。”媒介理论家威廉·弗卢塞尔(Vilém Flusser)在近五十年前就已预言人类与技术和图像的关系。如今,影像艺术早已脱离了单纯记录的功能,一方面,图像的生产机制正在被技术重塑,观念驱动的创作不断进入媒介实验,社会议题也通过技术手段获得新的表达方式;另一方面,影像持续嵌入现实经验之中,成为人们理解社会结构的重要工具。影像是开放的、具有批判性的,且不断与建筑、行为、文学、自然等领域发生碰撞的跨学科实验场。
《艺术新闻》持续关注影像艺术在当代生活中作为记录、构建与反思的艺术语言,如何持续勾勒当代视觉文化的图景。全新栏目“影像前线”聚焦以影像为媒介和阵地的前沿创作者,他们发问图像生成机制的属性、演变与技术的边界,探讨图像在当代权力机制、集体记忆与社会转型中的角色,亦尝试打破影像、行为、装置与人工智能技术之间的边界。
首期“影像前线”聚焦德国艺术家组合赫达·罗曼(Hedda Roman)。他们于2026年影像上海艺博会获得“超浪潮·新锐艺术家奖”。赫达·罗曼的创作立足于对人工智能技术的把握,并不把噪声与故障视为错误,而是在操控、偶发与解读之间协商,在多层叙事框架之间构建相互指涉的关系。他们的创作直指当下人工智能技术对人类“观看”行为提出的棘手问题,即如何在真(真实)与假(虚构)交织的信息和图像洪流之中定位自身?

撰文 孙佳翎
编辑 姚佳南
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是有野心的:包含一首长诗,逐行评注,外加特别的索引。虚构的诗人约翰·谢德(John Shade)在长诗中谈论死亡;注则是查尔斯·金波特(Charles Kinbote)的一次偏执的独白。金波特被设定为一位隐姓埋名的流亡者,他在逐行的注解中悄悄地篡改原诗,因此,整部小说就如一套精密的嵌套装置,不同叙述者的声音彼此掣肘,收束在一片含混里。纳博科夫还为其叙事装置搭建了一个虚拟国度,为流亡之痛包覆上神秘色彩。阅读《微暗的火》意味着进入一种全然陌生的写法,而也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与元小说(meta-fiction)的张力,使该作成为后现代文学最具标志性的实验文本之一,令每个遇到它的人都为其困惑痴迷。
二月初,我前往德国杜塞尔多夫的城郊拜访艺术家组合赫达·罗曼(Hedda Roman)。该组合由赫达·沙塔尼克(Hedda Schattanik,1992年生于韦斯特施泰德)与罗曼·什琴斯尼(Roman Szczesny,1987年生于本斯贝格)组成。自创作之初,赫达·罗曼便从电影、文学等非虚构媒介所具备的强烈图像性入手,凭借对人工智能软件的娴熟运用,逐渐构建属于他们的艺术图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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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艺术家组合赫达·罗曼(AI合成肖像)

这对组合向我叙述其作品的方式,与《微暗的火》留给我的印象遥相呼应。赫达颇为健谈,罗曼则相对寡言,二人在创作时的分工看似明确:前者负责观念,后者负责形式。当然,这样的区分未免过于简单;不过罗曼的确是一位技术狂人。赫达向我介绍,罗曼会花费大量时间独立开发并运行生成式人工智能软件。随即,罗曼细致地演示起来,邀请我即兴给出关键词,一同在他们的屏幕上见证一件“新作品”的诞生。主攻技术的罗曼会在赫达详述她的繁杂时空观的间隙里,冷不丁地为她补充几句视角独特的观察。因此,我也就不难理解,他们此前在杜塞尔多夫Sies + Höke画廊的展览“老男孩:辩证法的死亡”(Hedda Roman: Oldboy: Death to Dialectics , 2023年)的灵感,恰恰源自这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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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孩:辩证法的死亡”展览现场,Sies + Höke画廊,杜塞尔多夫,2023年,摄影/Tino Kukulies

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们对技术的介入式路径,逐渐矫正了我此前对侧重技术的艺术摄影类创作所持有的刻板认知。那种认知让我误以为当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生成技术——在创作中占据主导地位时,作品会陷入对算法美学的盲目迷恋,而叙事、情感维度则难免更为薄弱。眼下,人类意识与机器学习(machine-learning)间的复杂关系已非新鲜议题,也有不少观念摄影作品对此展开思辨,但正如纳博科夫将“虚构性”(fictionality)本身成为一种叙事装置,赫达·罗曼对生成式图像的运用同样扎根于一种“嵌套层级”的逻辑——即在多层叙事框架之间构建相互指涉的关系。这一猜想在我与他们一同观看其2025年的影像作品《I left something in the woods》后得到了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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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达·罗曼,《I left something in the woods》,2025年,“赫达·罗曼:测试时间”展览现场,比勒费尔德艺术协会,德国,2025年,摄影/Fred Dott

这件作品一开场便散发复古未来主义的气息。起初,观众会以为只是跟随着一个虚构人物,在日常空间里与生物标本产生连接;但这个世界逐渐开始自我瓦解。奔跑着的“老男孩”(Old Boy)——赫达·罗曼用自己的图像和关键词训练出的一个生成式AI人物——逐一跑过厚厚的历史图层,令人惶恐不安又充满期待。在“老男孩”的旅途中,诸多意象能在艺术史中找到类似的参照。在他们的作品里,“老男孩”就是灾变将至、混沌丛生的克苏鲁世中的个体缩影,在一处怀旧的未来(nostalgic future)里长久地游荡。这件影像作品所激活的视觉经验,呼应了赫达·罗曼自己提出的“Pathosplasma”一说。他们借电影导演、理论家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的“可塑性”(plasmaticness)与瓦尔堡的“情念程式”(pathosformel)观念,探讨生成式图像如何在扩散过程中将形态的变形与情感印记交织在一起,并最终输出暗含了历史沉淀感的视觉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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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达·罗曼作品在“蕉鹿梦”展览现场,ZiWU誌屋,上海,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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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达·罗曼,《Master Bunker》影像静帧,2026年

赫达·罗曼在创作中的造梦逻辑,始终源于对影像的认知机制本身的探索。在2026年4月30日至6月21日于誌屋呈现的“蕉鹿梦”(Jamais Vu)中,这对艺术家组合的影像新作《Master Bunker》与《I left something in the woods》有些相似:叙事依然从日常的居住空间开始,创作逻辑也基本建立在艺术家用其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对图像进行甄选与重组的基础上。这件影像的关键词是“Jamais Vu”(未视感),与“Déjà vu”(即视感)相反,“Jamais Vu”指一种并非未曾见过、而是在某一时刻熟悉之物突然变得难以确认的经验,而赫达·罗曼这次将这种“未视感”放大至极致。那些带着AI幻觉感的诗意语句,与画面上同步播放的“冷漠克制”风格的美学,都恰恰利用了AI在抽离情感上的有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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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至下)赫达·罗曼,《测试时间_2》《测试时间_5》,2025年

我曾问过赫达,为何将其之前的一组跨度较久的摄影作品命名为“测试时间”(Test Time)——这也是他们2025年在比勒费尔德艺术协会(Kunstverein Bielefeld)的个展的名称。赫达从亨利·柏格森的“绵延”谈起。“测试时间”系列始于一段录像,展示了一个本能防御的手势。赫达·罗曼用其训练的机器学习模型反复解析这段录像,从而生成一组新的图像,并通过引入更多人工智能层面的干预,在图像的叠加与畸变中获得新的视觉碎片。这些碎片——包括算法生成的“错误”影像,被艺术家拼贴起来,再辅以宣纸、水彩、彩铅与手绘,最后扫描、重新数字化。因此,我们可以在作品中看到那些缝线、毛边,似乎也得以瞥见“绵延”的过程。
“测试时间”系列作品也于今年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中呈现,《测试时间_2》看似是一张家庭合影,然而图像中的人物五官都处在溶解的边缘,仿佛正将从时空中消失,画布两侧如伤口般豁开,两件“展示”了家庭生活的小型影像内嵌其中,人物和风景的行动却是卡顿的、缓慢的,似乎这些生活也正在“加载中”“生成中”。由此,赫达·罗曼所反复谈及的“生产性延迟”(productive latency)——一种同时存在于算法实践与人类思维中的延迟,就已然不只是其创作探讨的母题,更是方法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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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达·罗曼:测试时间”展览现场,比勒费尔德艺术协会,德国,2025年

赫达与罗曼二人的创作,并非为了追求诡谲艰涩,也不至于为了保持前沿而陷入无法自圆其说的人工智能式艺术的癔症。相反,他们立足于对人工智能技术的把握,并不把噪声与故障视为错误,而是在操控、偶发与解读之间协商,让生成式图像保留充满潜力的歧义。因此,正如纳博科夫令虚构与非虚构写作彼此牵制,赫达·罗曼在算法与人工之间允许迟疑和干预的介入。这种层叠的结构最终指向的并非那类宽泛的人文情怀,而是一股难以闭合的、关于叙述本身的紧张感。更进一步说,赫达·罗曼对这种矛盾张力的探寻,已然比其打磨技术的旅途更为有趣,也更为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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