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马乐:蘑菇云”(Zheng Mahler: Mushroom Clouds)在PHD Group展览现场,2026年,摄影/Felix SC Wong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PHD Group
采访、撰文 杨曜
编辑 叶滢
作为一颗蘑菇,去生活、去感知、去体悟,会是怎样的体验?在过去的一年里,由艺术家吴瀚生(Royce Ng)和人类学家黛西·比森尼克斯(Daisy Bisenieks)组成的合作小组郑马乐(Zheng Mahler)对他们居住的离岛——大屿山进行了广泛的研究,并邂逅了38种不同的真菌。在对这些发现进行拍摄和汇编后,他们创建了一个独特的数据库,并将其输入定制的人工智能(AI)模型中。此举既是对AI领域真菌知识匮乏(这往往与西方世界对真菌的恐惧心理相关)的批判,也是一种扩张,旨在生成全新的、具有推测性的真菌物种。该项目将真菌那如同根茎般、似乎拥有无限生成能力的本质,与新兴的AI系统进行类比,并提出:我们可以通过其中一方来理解另一方。同时,它邀请我们反思自身对“子实体”(fruiting bodies)生成特性的迷恋,转而关注“网络”输入所具备的感应与培育特质。

郑马乐(从左到右为:吴瀚生、黛西·比森尼科斯)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PHD Group
郑马乐在超过十年的实践中对全球贸易、连接自然和技术的关系网络以及“超越人类的地理学”(more-than-human geographies)的考察展开了探究,探索它们之间相互影响和环境结构的流动。借助数字媒体、表演和装置作品。他们常通过推演未来的假设场景(speculative scenarios)和沉浸式的感官体验,探索不同学科的界限和潜力。在当下这个算法主导、生态危机频发的时代,郑马乐扮演了“观察者”与“预言者”的双重角色,他们曾表示,“我们关注的是自然与技术之间不断流动的相互影响,以及由此产生的环境架构。”这一组合的作品往往具有极高的视觉密度,在其装置中或可以看到复杂的3D建模,或能听见融合了民族志录音与合成器音乐的声场,将观众卷入一个由数据、历史和生物逻辑交织而成的“万物互联”场域。

“郑马乐:蘑菇云”(Zheng Mahler: Mushroom Clouds)在PHD Group展览现场,2026年,摄影/Felix SC Wong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PHD Group
郑马乐,《裂褶菌的两万三千个性别及其他故事》(The Twenty-Three Thousand Sexes of Schizophyllum Commune and Other Stories),202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PHD Group
在香港PHD Group举办的个展“蘑菇云”(Mushroom Clouds)中,郑马乐搭建了一个大型的、具有生命律动的生态缸,模拟大屿山生物多样化的生态系统,呈现大屿山本土真菌的丰富多样性,并探索人工智能与真菌的类比关系。展览现场打造了巨型生态瓶,多种真菌将在其中生长。雾化系统既调节内部气候,又作为体积雾显示屏,实时投射由AI生成的变幻蘑菇影像。这些持续演化的AI蘑菇基于传感器采集的土壤湿度、空气湿度及光照等环境数据动态生成。这些蘑菇作品旨在揭示生成式人工智能数据集普遍存在的“幻觉”(hallucination)现象——其根源在于人类偏见与数据集多样性匮乏,以及我们对生成式“输出物”的过度关注。艺术家表示:“正如蘑菇的子实体,这些可观测的生殖结构实则是地下隐秘、相互连接且覆盖广阔的菌丝网络的显现。然而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展现真菌非凡的适应能力,以及它们如何永远逃脱我们对其多样化表现的完全认知。总会有某些真菌,作为人类,我们永远无法记录或邂逅。”
展览同名作品《蘑菇云》(2026)是M+博物馆委约新作《裂褶菌的两万三千个性别及其他故事》(The Twenty-Three Thousand Sexes of Schizophyllum Commune and Other Stories, 2026)的姊妹篇。至此,郑马乐完成了他们的“大屿山三部曲”,记录了他们多年来对其“超越人类的邻居”——水牛、蝙蝠以及最后的真菌——在存在论层面的深入探索。艺术家表示,“该系列以三部曲的形式呈现我们长久栖居地大屿山的多物种民族志。”如同前作《蘑菇云》(2021)、《水牛的16-40,000Hz》(2021)及《成为(虚拟)蝙蝠是怎样的体验?》(2023)分别探索了水牛与食虫蝙蝠(亚种:Pipistrellus abramas)的感官世界——这些日常相遇的非人类邻居。当他们反思人类感官的局限性,以及技术如何常被用来增强现实体验时,他们试图探索诸如双耳麦克风、超声波麦克风、水声扬声器和虚拟现实等技术媒介,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拓展对截然不同感官体验的想象——以全新的方式感知和理解世界,例如通过双脚和身体聆听并感受声波振动,或在强烈的反馈与眩晕的光线中运作。艺术家指出:“这些作品并非旨在提供体验水牛或蝙蝠世界的标准途径,而是聚焦于这些生物的颠覆性异质性——让我们直面感官不适,并接纳人类渺小心智永远无法企及的认知边界。”

郑马乐,《贝壳季节》,2013年,约翰·雅各布斯博物馆委任作品
图片来源:艺术家
郑马乐,《贝壳季节》,2013-2016年,约翰·雅各布斯博物馆委任作品,在约翰·雅各布斯博物馆展览现场,2014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
2013年,郑马乐在位于香港重庆大厦的贸易中心对来自非洲的商人和寻求庇护者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实地调查,并让他们自己的主体性与经营红海贸易公司的索马里商人“公牛”的工作交织在一起。他们与“公牛”合作,记录了粉鲍的洄游过程——艺术家们在协助下将两公吨的鲍鱼壳从伯贝拉运到迪拜,再运到苏黎世,最后运到中国。“公牛”消失后,艺术家们将鲍鱼壳磨成粉末,出口到中国景德镇,在那里,它成为了一种釉面餐具的材料基础,贝壳粉提取的碳酸钙所形成的粗糙外观与半透明、光滑的白色内部相映衬,反映出了鲍鱼壳本身的成分,同时也反映出软体动物生命周期的最终安息之处。
此后,他们对景德镇的兴趣就一直延续至今。“当时我们受委托为苏黎世约翰·雅各布斯博物馆(Johann Jacobs Museum)创作系列作品。2015至2016年间,我们在景德镇设有工作室,创作了一系列瓷器作品。这段经历激发了我们浓厚的兴趣——尤其注意到当地产业与瑞士制表传统的相似性,以及其非凡的陶瓷工艺造诣,”艺术家在采访中提道,“2020年我们创作了一件作品,探讨瓷器基材高岭土与稀土元素的历史共鸣——这两者如今都是发展‘绿色’技术的关键原料,且均产自江西省。更耐人寻味的是,它们都曾是中西方历史及当代贸易战中的核心因素。景德镇始终承载着历史的脉动。”

郑马乐,《BUBALUS, BUBALIS 14-40,000hz》(静帧),2021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
为上述作品《贝壳季节》(2013-2014)提供大量相关信息的是郑马乐针对大屿山野生水牛的长期民族志研究,该研究也体现在“大屿山三部曲”之一的作品《水牛的16-40,000Hz》中。艺术家在研究中探讨了岛上的地理和湿地生态是如何被牛(水牛和奶牛)种群塑造的。大屿山曾被誉为香港的“米仓”,但在20世纪70和80年代经历了严重的农业衰退;在此期间,曾经作为农耕劳动力的牛被释放到荒野,成为了野化种群。这些非人类行动者——特别是水牛(Bubalus bubalis)——通过“地形改造”改变了它们所处的新景观,将废弃的农田转化为具有生物多样性的湿地生态系统。然而,随着大型填海工程“明日大屿愿景”的推进,这张细腻且自发形成的生命之网很快将陷入重围。

郑马乐,《BUBALUS, BUBALIS 14-40,000hz》(静帧),2021年,在UCCA沙丘美术馆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艺术家
展览现场是他们研究中使用的仪器的集合。其核心是一件声音雕塑,包含了艺术家通过追踪岛上游荡水牛的足迹与路径所收集的田野录音。他们利用3D扫描与打印技术复制了水牛耳朵的形状,构造出了一个双耳麦克风,以最精准地捕捉属于这种动物生理结构的听觉感知。录音被分为两组:只有水牛能听到的超声波频率通过水扬声器视觉呈现出来,这是一种能将振动转化为生动、复杂的水波纹图案的装置;人类听觉范围内的频率可以通过连接到双耳水牛麦克风的耳机来体验,给观众一种水牛听觉的空间化体验。这件作品试图承认人类感官能力的局限性,并探讨如何将技术作为“中介”来缓解这些限制——将技术理解为意识的延伸——从而寻找到体现“超越人类”感官体验所必需的最低条件,这一逻辑也在三部曲的作品中得到延续。
“我们热爱在大屿山生活的部分原因,在于总能期待在潮湿季节里,于邻近的小径、田野和森林中邂逅形形色色的蘑菇。因此,散步或徒步时遇见蘑菇,早已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同我们每日可见的水牛与蝙蝠,我们深知真菌是生态系统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们同样支撑着环境生物多样性,共同塑造并维系着我们的自然景观,”郑马乐在采访中告诉《艺术新闻》,“但本质上,这些作品深受我们共同生活的非人类邻居启发——它们以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方式感知世界。在我们以人类为中心的世界与未来中,若要实现共同繁荣,必须给予它们更多尊重与包容。”

“郑马乐:蘑菇云”(Zheng Mahler: Mushroom Clouds)在PHD Group展览现场,2026年,摄影/Felix SC Wong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PHD Group
郑马乐,《The Blue Mushrooms of Tai Tung Shan-Inocephalus virescens》,202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PHD Group
在新作中,艺术家敏锐地将根茎(Rhizome),即真菌的菌丝网络与神经网络和互联网架构进行了类比——蘑菇的“子实体”(即我们看到的蘑菇头)只是冰山一角,地底庞大的菌丝网络才是主体,正如我们看到的AI生成图像只是结果,背后庞大的数据输入与算法网络才是真正的生命力所在。这让我想起Apple TV+热播的电视剧《同乐者》(PLURIBUS)中人类智能通过病毒共享并形成类AI系统的设定——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阿尔伯克基的一间实验室内还原出的外星病毒迅速蔓延,将全球绝大多数人类转化成了一个被称为“他者”(The Others)的集体意识网(Hive Mind),他们共用记忆和思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和谐社会,并能够读取全人类的记忆和知识,但这个集体意识正试图同化最后的幸存者。这一剧集也被认为是“关于生成式AI崛起的一场宏大隐喻”,不仅指向大型语言模型(LLM)基于数据的模拟方式和AI产生的“幻觉”现象——如果AI失去了新鲜的人类原创数据输入,它就会开始在闭环中自我退化;同样借未被同化的主角视角展现出一种对人类灵魂被“cannibalized”(指技术上的数据吞噬)的恐惧,以及AI“礼貌”的暴力——剧中的“他者”总是带着空洞且极度礼貌的微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剥夺你自由的话,这隐喻了现代AI界面那种经过对齐(Alignment)后的、讨好型且公式化的回复。这种“礼貌”掩盖了算法背后冰冷的逻辑,以及它对人类多元情感(尤其是悲伤、愤怒等负面情绪)的无法理解和过度修正。
在被问及艺术研究与实践如何帮助他们理解当下世界时,郑马乐回答道:“我们的研究与艺术实践始终是探索、审视和思考复杂问题的重要途径,这些问题涵盖各种议题、情感、焦虑以及我们与世界的关系。近期以蘑菇为主题的作品帮助我们梳理并探索诸多问题,包括当下对人工智能关系的焦虑、恐惧与期待——例如,若人工智能将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我们该如何更好地贡献力量并培育它?将非人类数据纳入或排除在人工智能之外有何深远影响?我们是否该将人工智能视为更接近真菌这类与人类共同进化的响应性有机体,而非纯粹的人造产物?艺术已成为承载、传递并传播我们研究成果的必要载体,使其触达更多可能怀有相似思考的受众。创作艺术作品或展览,探索我们共同关注却角度略有差异的理念与议题,有助于融合这些视角,挑战艺术或研究能力与边界的界限。正如PLURIBUS所示,在探索、实验与创作过程中,它不断提醒我们与世界的相互联结——历史的流变、我们的经历、行动、选择与关系如何在生命中回响共振、相互影响。”

郑马乐,《What is it like to be a (virtual) bat?》,2023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
谈及与人工智能协作的体验时,艺术家称,“总体而言,当前人们对人工智能怀有诸多强烈情感,其根源涉及政治、经济、环境及美学等诸多层面,对此我们完全认同。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对世界带来的变革似乎几乎不可避免,因此我们亟需思考如何在未来与其协商共处。艺术与研究能提供必要的批判视角,为探索比当下更高效、更合乎伦理、更具想象力的AI协作方式奠定基础。”作为工具,AI在诸多方面存在显著局限。两人组合中,吴瀚生作为长期从事3D计算机动画创作的艺术家,深切体会到AI工具在操控性、计算需求及成本方面的缺陷。“但正如历史上多数艺术家所经历的,正是这些限制赋予了新工具独特的魅力——它促使我们探索反直觉的运用技巧。作为媒介,其价值更在于其‘元媒介’属性,即承载所有其他媒介的载体,未来发展值得期待。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工智能既是工具也是媒介。我们需要始终关注并批判性地思考如何处理这两种功能——例如将人工智能作为众多工具之一来实现艺术创作,或将其作为多种表达方式之一来传递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