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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尽”处,思念结晶:两位女性艺术家的北京际会

Jun 25, 2026   艺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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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雪雁:碧空尽”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撰文 姚博安
编辑 杨曜

在今年画廊周北京期间,MACA艺术中心推出的栾雪雁与朱凯婷(Michele Chu)个展看似各自独立,但两者以不同的方式表达缺憾的情感和记忆的储存,为观众提供了两种感性状态的体验,某种程度上,也许可以将其看作机构对于人们情感经验互为补充的讨论。
观众走进MACA大门后首先能见的是南侧两扇巨大的半圆形帐篷骨架夹着拼接而成的翠绿色透明纱幔,自天花板垂落而下、下方配有混凝土配重块。它们状似翠柳,引人走近、越过层叠的纱幔,看见后方的展览海报及《碧空》的小稿,还有以唐代书法家怀素的书法仿写“碧空尽”三字。这时我透过展览手册发现,刚才穿过的是“翠色”和“荒岸”。两者合意是一片通往故人远去的水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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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雪雁:碧空尽”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碧空尽”出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中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在这首赠别诗里,友人远去的帆影消失于碧空尽头,只留下长江向天际流去。在栾雪雁的展览中,数件旧衣物被高低悬挂着,似乎暗示着缺席的身体;而在衣物后方,一张降落伞碎布的拼接物在空间中展开,让人想到远行的船帆。由此,“碧空尽”在栾雪雁的诠释下不只是唐诗中开阔、峻拔的送别意象,更转入一种更参差、迂回的叙述结构中:宏大的情感退到后方,友情、旧衣物、身体痕迹与告别的余波,开始缓慢显形。
“碧空尽”集中呈现了栾雪雁13件以纤维为主要媒介的作品。整个展览可被视为她2011年《最好的青春——九位女士的肖像》及后续相关创作的一次延续与回望。2012年,栾雪雁在项目中向身边的女性朋友发出请求:“给我一件你以前特别喜欢,现在已经不穿了,但又一直舍不得扔的衣服。”14年后,栾雪雁因为展览再次联系这些朋友,请她们提供一件物品,但这一次不再限于衣服,也不一定是旧物。如此,曾经某个时空的切片再一次被回望,而我们才意识到其实人的离别可以是如此的微小。比如,展厅中第一件作品来自名字缩写为“H、M、Z”的友人:2012年她交给艺术家一条工作时常穿的牛仔裤,那时她还在创作大型作品,这条牛仔裤因此带有工作服的性质。2026年,当艺术家再次联系她时,则获得了一个内部沾满颜料痕迹的塑料小桶,那是她曾经的作画工具,随着她的年龄增长不再制作大型绘画而退出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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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雪雁:碧空尽”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展览中,每位友人都只剩下字母代号。她们的具体身份被有意模糊,只留下衣物和物件间幽微的关系:羊绒衣与充电线在电动轨道上永远平行环绕;一件被穿到起球的绛紫色秋衣下方,被缝上一块带有欧式田园风图案的围裙,地面是一片撒落的香灰,被艺术家以近似寺庙佛堂帷幔的纱帘将其半包围起来。其中,对于两位已经失联的友人,栾雪雁则以旧时的物件或者乐高搭出一小节离别的桥,放在地面的塑料筐水面上。她曾说道:“无论对空间还是材料选择,我始终钟情于点到即止、低语式的表达。”[1]相似的还有展场拐角的展览别册,这些以水洗标形式制作的作品说明和“人物小卡”,看上去就像衣物内部的标签一样,通常被人们忽略不见,但确是某个对象和故事曾经存在的证明。
这种轻巧的叙事手法和李白诗中的高远抒怀相似,虽然以别离为题但并不沉重。展览中的衣物、布、纱和其他材料,使那些关于失去、断联和时间不可逆的经验,保持在一种轻盈、透明的状态中。也许这与栾雪雁长期以来对纤维材料的亲近有关,她曾在采访中谈到,自己对布料的情感部分来自母亲,而母亲在绢上作画时全神贯注的身体状态,以及松动而优雅的意象,也深刻影响了她后来对透明材料和纤维媒介的使用[2]。另一方面,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工笔人物专业的她,在某种程度上也必定熟知那种在感性的虚实转换之间托物抒情的表达。因此,我们在“碧空尽”中看见的所有衣物,一方面是个体经验的记录,但它们的总体也集合成一个抒情式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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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雪雁:碧空尽”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当我们从具体的作品中迂回而出,回到展览的另一侧入口,会看到一个离地约五十公分、由粗粝沙土压制而成的斜坡高台,题为《江矶》。就像最开始的《翠色》和《荒岸》一样,这是艺术家设计的一处可供眺望的岸边岩石。当我们从这里眺望整个展览,会发现刚才那些具体的作品组成了一幅江边远景。我们刚才曾近距离观看的关于一个人在时间中留下的痕迹,变成了一种总体的印象和情感,就像是水墨画中关于水和天空的留白处理那样,是根据画中的参照物及观者的经验想象的产物。而这种由远近差异带来的感受,似乎可以在我们眺望目光尽头的那面名为《碧空》的墙上得到体现:当我们远望那面由铅笔格线划分再填上蓝、绿、黄色的墙,似乎在某一瞬间,心中感受到了那个无法精准调配出的“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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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雪雁:碧空尽”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如果说“碧空尽”通过材料语言将情感处理得轻盈,朱凯婷的“喘”则几乎从一开始就让我们感到重量。当我们踏上展厅通往二楼的楼梯,要先穿过一串串裹满着厚重盐粒的纱锤,形状介于水滴、茧、灯笼与结节之间。如果我们经过时不小心触碰,随即牵连周围的纱锤产生一阵轻微的连锁震荡,就像走入一场艺术家设计的仪式现场。
引导观众在空间中的身心感受与体验似乎是朱凯婷一贯的创作方式。展览中许多作品都设有艺术家写下的行动指南,提示观众如何行走、停留、进入、呼吸,但即便没有先读到文字,朱凯婷对空间的掌控也足够让我们进入她所期望的状态。上到二楼,幽暗中浮出一片橘色的光,在我们走入这片光之前,艺术家的提示出现:“沿着织物缓缓绕行。留意通道的扩张与收缩。让你的呼吸随之起伏。”这段文字预设了作品的进入方式:关于走,关于看,以及如何把外部空间的变化转译为身体内部的节奏。走入其中,我们才慢慢意识到,这是一个螺旋形的通道,垂落的织物让人想到的是佛堂中的幡幢。像是一种精神暗示,一条通往内部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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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凯婷:喘”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当我们的身体在这条没有太多信息的通道中前进时,前方显得无穷无尽,直到速度慢下来,作品才开始在物理意义上回应我们的身体。平行垂落的帘幔因为身体的靠近、擦身和空气扰动而大幅摆动,原本作为屏障的表面也随之展开更多细节。此时才注意到,织物上覆满了结晶的盐粒;这层由艺术家赋予的肌理,确实只有在缓慢绕行中才逐渐显现。暖橘色光源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微妙作用:它不像出口,却给幽暗的空间提供了一点可以被信任的方向。或许正因为这点暖光,整个绕行没有滑向恐惧,而更像一次被延长的进入。等到终于走出回环时,我们的身体已经被作品调慢了频率。
穿过过道之后迎来的是一片开阔的视野,眼前出现四组根据身体姿态搭建的装置:《墓上摇篮曲 i–iv》(2026)。它们由木质框架、尼龙织物与盐砖构成,既像摇篮,也像临时的庇护所,又带有某种墓室或供奉结构的意味。两组置于地面,尺度贴近一个侧卧并蜷成胎儿的身体;另外两组则被抬升至不同高度,分别回应蜷缩坐下与跪拜的姿势。艺术家同样在旁设置文字提示,邀请观众脱鞋进入。但当我们真正进入时,身体立刻会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上方不规则的弧线压低了内部高度,盐砖与织物限定了身体的边界,我们必须缓慢调整重心,小心避开头顶与四周,只能在其中找到一个勉强安放自己的姿势。侧卧、蜷缩、坐下或跪拜,不再只是观看作品的方式,我们自己变成了承担了某种重量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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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凯婷:喘”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随后,在身体躺上盐砖之后,耳边会传来并不清晰的声音。在为侧卧身体而设的摇篮内,腰部和脚部传来的是艺术家及家人在母亲临终前和葬礼上为她所唱的歌曲《Close to You》,随后头部响起的是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的呼噜声;而在另外两组被抬高的结构中,也会听见类似喘息的声音混杂在街景里,来自她与家人充满回忆的场景中的田野录音及脚步声。这些声音不以完整叙事的方式出现,也因此更像是从某种身体内部渗出的残留经验:一边是临终时被家人围绕的歌声,一边是睡着或行走时断续的呼吸。而我们能够听见这些声音时的状态,是在被限定的姿势中,把自己放入一套被照护、记忆和告别所规定的结构里。
也是在这里,朱凯婷近年的创作线索变得清楚起来。从她在2023年香港PHD Group的个展“you, trickling”开始,艺术家就展现了自己面对即将和已经到来的、母亲的离开。一种尚未落定的状态,试着学习如何保存、告别,并为一种不可逆的改变预留位置。某种程度上,也许她的展览能在疫情解封后的第一个香港艺术周得到高度关注,也是因为人们或多或少也面对着相似的处境。在“you, trickling”中,圆形网状隧道、点香、气味、隐藏的声音、碎玻璃上转印的手部图像,以及木抽屉中象征蒸发泪水的盐,都指向一种保存痕迹的冲动。作品不断召回身体的局部:手、皮肤、气味、分泌物、眼泪,以及生活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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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凯婷:喘”展览现场,MACA艺术中心,2026年,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CA艺术中心

如果比较两次个展的布料,“you, trickling”的圆形通道从近肤色、透明的纱组成,尚且给我们一种可呼吸的感受,但这次展览中不再透明的布料,将我们带入更封闭的绕行、更不确定的方向和更强烈的身体限制中。另外,引导方式也随之改变。盐的使用变化也尤为清楚。在朱凯婷近年的作品中,最初盐像泪水蒸发后的残留,被置于抽屉等仍然依附于家庭空间和保存冲动的隐喻里;而在 2025 年阿那亚的《chapel of salt ii》中,观众被邀请手持一把盐,沿坡道绕行,并低头弯身进入一个礼拜堂式的空间中。室内由喜马拉雅盐砖构成的发光窗上,刻有艺术家握住母亲手的浮雕。而在这次展览里,盐不再作为媒介物,而是结晶、附着于空间中,将我们包裹其中,就好像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只是此人不再可触及。
由此来观察朱凯婷这几年的创作变化,似乎是关于变化的距离,更具体地说,是人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失去,以及失去后的思念。而在“喘”里,距离似乎不会因为失去而遥远,反而变得更近,直到某一瞬间,它穿透我们的身体,重新校准了距离。

[1][2]那荣锟,《栾雪雁:历史、记忆在视觉之后》,2025年,https://mp.weixin.qq.com/s/XjbbWBDLQfBim_KMcctphw。


正在展出
“栾雪雁:碧空尽”
“朱凯婷:喘”
MACA艺术中心
展至2026年8月23日

成为莫兰迪:在上海倾听一个画家在博洛尼亚的毕生“独白”

“在一个浮华的国际主义风格大行其道的时代,每一位艺术家都被鼓动着自视为潜在的世界级人物,而莫兰迪那种沉静而修士般的谦逊,则显得稀有而高贵。”
—— 约翰・伯格(John Ber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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