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瑞祥，《蒂尔达・斯文顿在颐和园》，选自“陌生的日子”，2023年 孙瑞祥
撰文 苏欣
编辑 姚佳南
对于摄影艺术家孙瑞祥而言，“缪斯”并不特指某一个人，而是那些激发他进入探索和创作状态的人、事、物，它神秘而未知，带着一点点冒险性，就像一切故事的起因。这样的缪斯一直召唤着他，从上海去往巴黎，从城市走向荒野，也从阔别多年的原生环境中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如果说“缪斯”吸引着孙瑞祥不断走出去，走向外部世界，那么近两年重拾的“暗箱”则是让他慢下来，耐着性子等待世界在那个黑色的空间中慢慢显现，如孙瑞祥所言；“所有的冒险，都需要一个回归的终点。有时我在生活里走得太远，摄影会把我拉回来；有时我停滞不动，它又会驱动我走出去，这个媒介让我在内外不停穿梭。”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北京，2026年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正在展出的“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就是对艺术家这样一段的创作历程的回望。展览以“缪斯”和“暗箱”为线索，串联起“时装模特”“异色花谱”“陌生的日子”“罗丹雕塑”等不同阶段的重要作品，让我们看到他的出走与回归，进而理解他从巴黎时尚界出发，逐步走向古典银盐工艺的创作路径。
孙瑞祥，“时装模特”系列，2008年 孙瑞祥
一切从2004年开始。彼时身为模特的孙瑞祥从上海去往巴黎，希望在巴黎时尚界寻得一席之地，但那个年代，亚洲面孔并未在欧洲的时尚舞台上得到广泛认可，孙瑞祥得到的工作机会并不太多。于是他想到一个办法：举起相机，通过镜头探入时尚界。
展览一层入口处的空间，呈现了他在在巴黎拍摄的一系列作品，其中很多镜头取自时装周的后台，画面中的模特松弛、游离，甚至疲惫，与他们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状态完全不同。“我喜欢拍摄者没有太多自我觉醒的意识，在一个不被感知和观察的情境里，自然流露出一种表演性最小的状态”，孙瑞祥在采访中说道。
孙瑞祥，《极乐》，2009年 孙瑞祥
后来，孙瑞祥开始接到时尚品牌的委托工作，比如为香奈儿拍摄时装秀、手工坊以及艺术总监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的工作状态，其中很多作品都被收入同在此处展出的“时装模特”系列中。委托工作虽然改善了孙瑞祥的生活状况，但同时给拍摄带来了更多限制。“我逐渐对在相似的空间里无休止地拍摄同类内容感到厌倦，随着社交媒体时代到来，自媒体把那种不被观察的状态吞噬掉了，那种随机的、自由的片段渐渐不复存在。”于是，孙瑞祥决定离开巴黎这座曾为他打开摄影之门的城市。
从巴黎回到上海对于孙瑞祥来讲并不是简单的“回家”——在巴黎度过的光阴占据了他当时生命的三分之一时长，也是在那段时期，他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审美和的世界观，阔别多年的故乡反而让他感到陌生。曾经熟悉的街道、建筑、人群和生活节奏，让他在进入时产生了微妙的错位感。
如何与原生环境重新建立对话？孙瑞祥的方式是通过一台源自德国的胶片相机，用类似于私人日记的方式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拍摄。镜头中可能是亲人、朋友，工作中相识的策展人、作家、歌唱家等不同职业的人；也可能是不同角度的城市和生活切片。有轻松欢畅，也有怅然、疲惫或沉重。所有这些都被纳入到“陌生的日子”这一系列之中。这些作品在三影堂二层展厅的展墙上铺陈开时，像是一本收录记忆碎片的影集被缓缓展开，那些画面泛着微光，勾勒出艺术家与原生环境、与每个熟悉又陌生的日常对话的痕迹。
“这台一直在用的胶片相机像是一个物理上的不动的锚点，一直未变；但人和事都在变，我自己的状态也在变，这就让人在变或者不变之间产生一种错觉。不过未来是未知的，故事的走向也不是我自己能掌控的。”孙瑞祥不确定这个系列会坚持多久，但他希望这个系列的创作一直游走在一种无意识的、非工作的状态之中，“我凭直觉告诉自己此刻是否能按下快门，如果觉得自己有些刻意，可能就会选择停止。”
孙瑞祥，《西游记》，2021年 孙瑞祥
拒绝表演性的创作态度同样贯在孙瑞祥的其他作品中。在展览中与“陌生的日子”交叉呈现的“接触印相”系列中，他将时间更多地留给与被拍摄者相处而不是拍摄，削弱拍摄对象被持续关注的感觉。“在8 ×10大画幅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底片与相纸的距离都是极为亲密的，没有太多可以表演和调控的空间”。另一面展墙展出的“西游记”系列则走向一种更为松弛的状态。2021年母亲患病后，孙瑞祥带着父母前往中国西部旅行，这一系列由此诞生。在这组画面上，很少出现清晰的肖像，大部分时候人物面部都处于被无意遮挡的状态，或处于停留、转身、行走的某个动态瞬间。“我觉得父母的形象并不需要为了拍而拍，比起用照片留住什么，我更在意感受当下的状态。”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系列，2024年 孙瑞祥
对于偶然性的迷恋，最终将孙瑞祥引向了暗箱。早在巴黎时期孙瑞祥就已经对银盐摄影和暗箱产生兴趣，但直到近两年，他才真正下定决心深入其中，“这件事需要耐得住性子，现在的我才终于能做到从容面对这个节奏。”
暗箱吸引孙瑞祥的，是其中包含的神秘、未知和延迟。正如此次展览的策展人沈奇岚在展览前言中写的那样：“在这个电脑程序可以一键生成图像的AI时代，回到暗箱，回到最初的摄影装置，是一种对绝对控制力的拒绝。”在暗箱这个黑色的空间中，图像不再即时出现，也不再完全受控，孙瑞祥把这个过程比喻为某种修行，“它需要时间、耐心，还有冒险的精神。”
孙瑞祥，“异色花谱”系列，2019年 孙瑞祥
这种冒险并不只发生在暗房里。2018年，孙瑞祥决定离开熟悉的日常，去往原生态的环境。在荒野中，他被野性的、带着旺盛生命力的野生花卉所吸引。与人相比，花显然更不可控，它不会回应、配合——孙瑞祥的做法是在拍摄中放低自己的位置，进入它们的世界。正因如此，在一层展厅展出的“异色花谱”呈现出强烈的肖像感，以及鲜明独立的生命状态。“这种创作对于我来讲是一整套的感官体验，它包括一段漫长的旅程，记忆中泥土的气味，环境中的光线与风等等，这时记录画面反而不是最重要的，踏上旅途才是。”
（上）孙瑞祥，《加莱义民》，选自“罗丹雕塑”系列，2025年 孙瑞祥
（下）孙瑞祥，《夏娃》，选自“罗丹雕塑”系列，2025年 孙瑞祥
纵观整个展览，孙瑞祥于去年拍摄的“罗丹雕塑”系列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这组作品延续了他对于物的关注，被他称为是在“双重限制”的情况下完成的。“大画幅拍摄是一重限制，庞大的设备、繁复的操作，对体力和耐心都是一种考验；另一重限制来自于罗丹原作本身，这样珍贵的作品拍摄不能出错，我需要在风险和挑战中寻找新的可能。”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北京，2026年
由于美术馆不可以用闪光灯和大型支架，孙瑞祥借用美术馆的梯子反复爬上爬下，用手电筒从不同角度一点点刷出光线，“灯光像是刻刀，把雕塑在底片上重新雕刻了一遍。在暗箱中，这个重塑的过程有种悬浮在时间之外的感觉。”在呈现作品《青铜时代》时，艺术家选用巨大而轻盈的纱幕做为影像的载体，将其悬挂于在一层展厅，让具有厚重物质感的雕塑在虚空中被“雕琢”出来。同时，孙瑞祥也把镜头对准雕塑的局部，面部和手部的细微牵动、骨骼的走向、肌肉的纹理和褶皱……这些细节被放大和重塑，成为观看罗丹的另一个入口。
“罗丹雕塑”系列并没有被安置在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里，它几乎贯穿了展览的始终，与不同的作品产生对话与互文，我们也可以把它作为理解展览的一条线索，连接孙瑞祥对于身体、光线、暗箱和冒险的长期兴趣。
孙瑞祥，《月亮与孔雀》影像静帧，2022年 孙瑞祥
展览接近尾声的放映间中，孙瑞祥创作于2022年的首部艺术短片《月亮与孔雀》将话题引向艺术家自身。月亮和孔雀分别指向艺术家身上两种并存的状态：向内的精神性追求，以及对外的强烈表达欲。在孙瑞祥看来，创作者始终面对“自我需求和外部世界如何和解”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出口，否则很容易困在某种状态里反复打转。”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北京，2026年
在一层展厅的一隅，这个“出口”被具像化为一间暗房，一台三影堂创始人荣荣曾在90年代使用过的老式放大机立在其中。孙瑞祥把它称作是“一个过去的神”“一个被困在箱子里的缪斯”，他把它从尘封的箱子里释放出来，与自己拍摄中废弃的试条、底片、影像碎片一起构成一个未完成的现场。此时，放大机的身份转换成了一件关于摄影的雕塑，它在提醒观众：摄影留下的并不只有最终完成的图像，还有图像得以发生的过程，那些画面无法完全容纳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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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北京）
展至 2026年7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