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食”展览入口，弘美术馆，2026年
图片来源：弘美术馆
撰文 杨曜
编辑 叶潆
回想一下你最近吃的食物，你觉得它来自什么地方？它的真实产地又是哪里？
在一顿饭背后，有哪些看不见的劳动？谁被忽略了？
当食物不断被标准化，我们的味觉和感受也会跟着变化吗？
拿到印着这些问题的展览门票时，我刚在弘美术馆的休息室吃到了一盒新鲜的菠萝蜜。不同于大型连锁商超里买到的黄白色、已经接近果干质感的食物，它实际上呈现一种橘红色，尚且带有明显的水分，并散发出馥郁的热带香气。在反季体验冰鲜水果的余韵中，我也自然而然地被这些问题击中了，然后伴随着由此进行的思考踏入了“偏食”的展厅。
温州弘美术馆的展览“偏食”（DIGESTIVE ETHICS）由活跃于纽约与北京的策划、编辑及出版团体te editions（郭鹤天、秦可纯）担任策展人，以食物为锚点去观察世界正不断发生的偏移，邀请11位（组）具有研究背景的艺术家，共同探讨当下的食物系统：生产者、消费者与食物本身所经历的持续异化，以及这些偏移的机制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感官与思考方式。
“偏食”展览开幕翌日乡问带领的双井头菜市”田野侦探”活动，2025年，图片来源：弘美术馆
展览入口的三个问题邀请观众在进入展厅之前，先停下来”咀嚼”自己的饮食经验。“与其直接告诉观众展览要讨论全球生产链与伦理结构，不如先邀请他们回到自己的身体与生活之中。”弘美术馆馆长潘宏政提及，这个设计来自他曾在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宫博物馆（Museum Kunstpalast）观看展览“MAMA”时受到的启发。他当时在展览入口处带有参与性的问题前停留了很久，“那种停顿并不是因为复杂，而是因为它直接把我拉回到自身经验中。那一刻，我意识到，美术馆与观众之间的关系，并不一定只能通过作品本身建立，有时候一个问题本身就足够构成连接。”这种从自身经验出发，再进入系统的讨论和思考，被潘宏政认为是一种“更自然，也更有力量的路径”，这样的思路也体现在美术馆整体的实践中。
弘美术馆于2024年与温州肯恩大学图书馆、南食召共同发起了第一届驻留项目”走归计划”，公开招募了七组具有不同背景的艺术家与研究者来到温州进行展览的前期调研。其中展览被描述为“以地方饮食文化为创作对象，梳理温州饮食之下的生态限制及移民变迁，或以温州的某种食物/食材作为切入点，去触及更大范围的文化语境，并以当代艺术的方法转译出来”的产物，也由此可见“偏食”处在包括”走归计划”在内的一系列持续延展的知识生产链条之上。
沙爽，《乳络》，2025年，由弘美术馆委任，摄影/郑叶舟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沙爽 & 工作坊参与者，《小志（Zine）》，2025年，作品致谢 ：温州肯恩大学图书馆、盘菜生书店、同星园，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艺术家沙爽在温州驻地期间进入奶牛养殖场与乳制品加工厂观察，将从采集、生产到包装牛奶的全封闭”流动的营养网络”转化为一系列装置（《乳络》，2025），让原本不可见的生产体系变得可感知，而这种体察指向的正是“安全”“洁净”的工业化生产过程中被切断的联结。与其并置在入口展厅的《苹果》（2025）既指向伊甸园中人类起源的故事，也通过不断闪烁的食物标签、条码与触手可及的“完美水果”，提示着看似消弭时间与距离的全球苹果生产线中被忽视的劳动与困境。
在社会分工更加复杂、阶层秩序更加明确的世界里，人与食物的关系趋向异化；但在味觉被连锁生鲜商超、外卖食物和社交媒体潮流形塑的同时，现代人对食物所承载的情感与联结、爱与关怀、创造力与想象力更加渴求，也因此在消费语境中又催生了“怀旧零食”“童年记忆”等热门的食物标签。以温州人童年记忆中的“利市红蛋”为原型的一整排《小志（Zine）》（2025）也回应着这种矛盾的循环，由沙爽在展览开幕前的工作坊中与参与者们共同完成。其中一把刀的图像旁边写着：“刀帮助我们分享；蛋糕（蛋、奶）帮助我们感知与庆祝生命，以及生命的孕育。”
吴婧冉，《我跟蛤聊两句都比这熟》，2025年，由弘美术馆委任
作品致谢：蒋奕菲、项上瓴、温爽、丁家辉、郑凯云、柯静仪、徐泽维及全部工作坊参与者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血蛤工作坊现场，由美术馆场参与者拍摄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这样关联身体经验、地方知识与食物系统的作品在多位参与了“走归计划”的艺术家实践中都可见。吴婧冉在驻地期间深入追踪了温州血蛤从育苗、养殖到进入餐桌的整个过程，并通过这一从血蛤的“血”出发的项目，激发对于多个层面的“污染与越界”的讨论，包括食用血蛤的安全争议、养殖地的工业污染、食“血”作为“野蛮”行为及其对月经废物的联想、“吃血补血”的民间知识以及烹饪和食用血蛤的“正统”方法。她在展厅复刻出温州大排档的圆桌与墙面作品（《我跟蛤聊两句都比这熟》，2025），观众可以获邀坐下拓印血蛤壳、直接接触这一正在消失的沿海产业，也可以从艺术家所作的拼贴图像与关键词中延伸出对地方生态、饮食文化、工业生产与从业者境遇的思考。
同样参与“走归计划”的艺术家高其蓁与合作者林莱尔的工作则回到家庭内部，通过腌制、发酵和等待这些日常的食物制作过程，重新思考时间、身体与代际经验之间的关系。两人的系列作品《淹》（2025）中，艺术家走进发酵桶，将身体浸入熟悉而矛盾的味道、湿度与触感中，使时间的作用逐渐显现。在展览现场，高其蓁模拟咸菜形态的装置《被》（2025）还与另一参与驻地项目的艺术家刘辛夷的作品《游击小队》相呼应，后者运用到的盐正是腌制与保存食物过程中的重要成分。
高其蓁&林莱尔，《掸新》，2025年，作品由弘美术馆支持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胶冻小组“关于岛的想象”展览现场，温州肯恩大学图书馆，202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从温州传统饮食“胶冻”出发、以北策岛上的“岩衣胶冻”为研究对象的胶冻小组（郑叶舟、陈紫、Camille Casemier和Juan Flores）在驻地后于温州肯恩大学图书馆呈现了展览“关于岛的想象”，其主要构成为一个通过同名工作坊生成的仪式化纪念装置。十四位岛民与胶冻小组带来自己的物品或拾获物一起“做岛”，致敬人们在生活中彼此依靠、共同面对现实的方式，也致敬了水潭村上一代制作胶冻的岛民的坚韧与生机。
这些与“走归计划”密切相连的作品、工作坊和活动是“偏食”中的重要坐标，也是弘美术馆整个项目的方法论缩影——不从宏大叙事出发，而是从一种具体的食物开始，去理解土地、劳动、产业结构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田野调查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工作方式，因为它是从生活现场出发，让日常经验成为理解自身与城市位置的入口，”潘宏政在采访中谈道，“我们一直把自己理解为一个具有社会科学性质的美术馆，而不是只生产展览结果的艺术机构。因此在很多项目中，我们会更倾向于从现实生活和社会结构出发，而不是只停留在展览空间内部。
弘美术馆的“温州性”
与一个地方机构的知识节奏
参与”走归计划’的小组「饭饭之辈」的驻地创作者倪雪莱和裴瑜在温驻地期间的考察笔记，其中拍摄了宗祠内部的宴席现场，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要理解弘美术馆的工作，必须先理解温州这座城市的特殊性。南宋时期兴于温州的永嘉学派曾提出”道不离器”的观点，强调事物的运行离不开具体的实践，也鼓励以经济流通带动社会的革新，以此来回应儒学长期以来的利义之争——人们应该如何在现实利益与道义原则之间取得平衡？这使得温州成为了一个充满挑战性的思辨场域。自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起，曾以农业为主的温州城逐渐被工厂的轰鸣所笼罩，并迅速卷入全球的工业化与同质化的生产体系中。而在此之前，温州人早已远赴海外，主动融入各地的经济生态中。这种双重身份——既是制造端，又是贸易端；既扎根本土，又足迹遍及欧洲、东南亚与非洲——使温州成为理解全球化在中国地方社会如何真实运作的罕见样本。
毕业于剑桥大学东亚研究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社会学系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社会人类学系的潘宏政把弘美术馆定义为一个社会试验品和社会学田野，他认为温州的重要性不在于它”代表地方”，“而在于它呈现了一种全球资本主义在地方社会中的具体形态”——通过温州，我们能够看到生产链如何延展，也能够看到伦理结构如何在资本流动中被调整、抵抗或重构。更复杂的部分在于，“利”与”义”在温州从来不是简单对立的。正如潘宏政所言，“温州的商业文化强调效率与市场判断，同时也依赖强烈的乡缘、亲缘与信任结构。利润逻辑与伦理秩序并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在实践中不断被重新协商。“这种动态张力，也构成了“偏食”展览、驻地研究、公教活动、”食日谈”系列讲座与后续出版物等一系列项目中最核心的问题意识。
《乡问》编辑小组成员杨三十带领参与者制作的双井头菜市场地图小志，2026年，图片来源：弘美术馆
“走归计划”中的“走归”一词在温州话中意为”回家”，体现了温州人”走他乡、念故乡”的文化共识，也在两个字之间形成一种弹性的拉扯感，试图从饮食文化研究为起点，回应这座城市在流动与羁绊之间留下的印记。2025年，弘美术馆又推出了“在地回响”温州研究赞助计划，邀请任何类型的文化工作者、研究者参与招募，走入温州的日常与历史，将地方经验化为新的语言与想象，“建构一个更具实验性与开放性的知识生产与交流现场”。
这种工作逻辑在“偏食”开幕同期进行的”双井头菜市场田野侦探”项目、常驻在美术馆公教空间的参与式项目“异乡食局”以及展览的平行公教项目”食日谈”中都可见。其中，《乡问》编辑小组成员杨三十带领参与者进入温州老城的露天菜市场及位于其中的盘菜生书店，进行了为期两天的田野观察，碎片化的日常细节构成了理解城市食物系统的材料，并最终制作成小型zine。”食日谈”则邀请了十位长期关注食物研究的学者开展16场分享与讨论，从《吃的哲学》读书讨论会，到涉及“预制菜焦虑”“糊弄饭”“奶茶流行”等话题，以及食物与情动、与家庭亲密关系等的讲座和对谈，再次触发观众对当代生活结构的感受与反思。
“食日谈”项目第九期”唐成瑜：从香槟到白酒的全球驯化之旅”活动
图片来源：HANPLUS与弘美术馆
万青，《饭来就张口》，2022年，在“偏食”展览现场，弘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源：艺术家与弘美术馆
在展览“偏食”中，由食物串联起的地方经验也与全球多地的艺术家实践相呼应。郑波在《生存手册I》（2015）中逐字手抄了1961年的《上海野生食用植物》；常驻耶路撒冷与柏林的艺术家朱玛娜·曼纳（Jumana Manna）的创作关注权力如何被表达，聚焦于身体、土地与物质性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殖民遗产和地方历史的交织（《采集者》，2022）；印尼艺术家艾丽亚·内薇斯塔（Elia Nurvista）在装置《食物纪元》（2021）中通过模拟货架、陈列罐头及指涉食物政治的影像，意在审视当今世界的权力结构、社会与经济不平等；艺术家组合Map Office的拼贴作品《海女的故事》（2018）与直接陈列海女日常语汇的《潜水的政治》（2018）呈现了日本沿海以“海女”为名的社群依赖身体经验与环境互动的生存方式，提示了一种替代性的可能。
策展人te editions表示，对于上述艺术家的选择并非为了让展览显得”国际化”，而是因为在全球化语境下，世界各地都在面对某种相似却又带有强烈地方特质的问题。例如曼纳作品中对”边界”的讨论虽然源自中东的具体语境，但”采集”作为一种获取食物的方式，却是人类曾经共同拥有的经验——这种可译性，使温州观众也能从中找到进入的入口。万青的影像装置《饭来就张口》（2022）作为全场的休止符，在开放的尾厅中提供了一种放松与停留的邀请，也通过对进食与信息摄取的并置，将观者的意识收束至观看的行为本身。
“‘吃’其实也是一种认识论，”正如潘宏政所总结的那样，“它既是身体的经验，也是一种理解社会的方式。”当我们重新追问食物从哪里来、经过谁的劳动、又如何进入我们的生活时，其实也在重新理解自身存在的位置，以及我们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弘美术馆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温州这片土地上，把那些隐藏在日常经验里的问题，重新变得可见。保持着每年两场展览的节奏，这一地方机构关心的问题是：在有限的结构与现实条件下，如何保持问题意识，同时让讨论能够进入公共空间，而不是停留在封闭的艺术甚至学术生产内部。在温州这座具体的城市里，弘美术馆正在寻找一种既不放弃深度、也不过度沉重的知识节奏——“既保持方法意识，也让讨论真正发生在社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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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偏食
DIGESTIVE ETHICS
弘美术馆，温州
展至2026年7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