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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未来|皮埃尔·于热制造的“灵魂景观”:回不去或无法抵达的“阈限”状态

Aug 04, 2026   艺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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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撰文 陈嘉莹
编辑 杨曜

在巴塞尔的艳阳下,贝耶勒基金会(Beyeler Foundation)的现代主义建筑将自然与人文环境巧妙融合,入口处睡莲池畔与草坪上零散休憩的人群,共同构成了一幅典型的欧洲田园牧歌式景象。然而,这种室外的明媚与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在美术馆内部精心打造的“恶托邦”(Dystopia)形成了具有张力的互文。
步入“皮埃尔·于热”同名展览的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极易被忽略的轻盈之作——《环境》(Umwelt,2011),几只蚂蚁在墙面上缓慢移动,偶尔经微小孔洞穿越至墙体另一侧。作品涉及对于非人智能的思考:蚂蚁群体行为长期以来被视为理解分布式智能的重要范式,也成为人工智能研究的启发性模型。这种微小而克制的介入,也让人联想到经典哲理故事中那个关于“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填满一个房间”的问题。于热在此展现了他对“阈限”(liminality)的探索——一种不依赖庞大技术,而存在于微观生态关系中的交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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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然而,这种轻盈很快被复杂的展览机制所取代。为了营造后人类式的末日感,基金会的空间被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墙面被刻意处理为斑驳状态(Timekeeper,2026),喷绘地毯被精确排布(Sans titre, 2014; Light Dust, 2026),贯穿多个展厅移动的天花铝板与地面微妙呼应(L’hesitant, 2026)。与此同时,墙面孔洞中偶尔传出的气息(Apenea,2026),以及入口处随着《呼吸暂停》(Apenea)“呼吸”而不断在透明与模糊之间变化的玻璃幕墙(Alchimia,2026),进一步模糊了建筑、身体与环境之间的界限。这些依靠温度、呼吸和观众移动等数据运行的作品,都试图将不可见的信息转化为影像、声音与空间经验。 它们共同构成了于热试图建 构的“灵魂景观”(soulscape):一个超越人类中心视角,并重新思考虚构与现实、生命与人工之间关系的混合存在空间。作品所呈现出的逻辑似乎认为,万物之间隐秘的相互作用,需要通过程序、传感器与数据转译才能被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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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如果说这种技术反馈系统制造的是一种环境感知上的过度中介,那么展览对身体与面孔的处理,则暴露出另一层关于主体性的危机。于热始终擅长制造一种接近“恐怖谷”(Uncanny Valley)的视觉经验:熟悉之物在某个瞬间偏离自身,既保留人形的痕迹,又拒绝提供稳定的主体认同 。这一策略或许与伊曼纽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关于“脸”的伦理学存在某种关联。在列维纳斯的哲学中,他者的“脸”并非单纯的面部表征,而是一种向主体发出的伦理召唤。然而,在展厅中,无论是戴有人脸面具的猴子(Human Mask,2014)、黑洞般的女性头颅,还是被塑造成布朗库西式《沉睡的缪斯》的沉思形象,于热总是在面容本应显现的位置制造缺席。他通过人工假面覆盖面部、将面孔内部挖空,或借助现代主义语言抽象具体面容,使人与他者之间建立于“相遇”之上的伦理关系被暂时悬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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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这种对主体性的悬置,在《阈限》(Liminals,2025)中获得了新的呈现。作品试图以一种当代神话的形式模拟非人类存在,并探索其持续生成的不确定性。影像中,一个空洞、无面孔的人形在超越时空的领域,偶尔抽搐、游荡,并进行自我探索。值得注意(也已被部分评论者诟病)的是,这一身体被明确设定为女性。在数字女性主义与生态女性主义不断进入当代艺术讨论之后,女性身体逐渐成为后人类理论想象中的一个重要视觉符号:它区别于传统男性主体,例如达·芬奇《维特鲁威人》所代表的人类中心主义尺度,而指向一种去中心化、非人类中心的“人”的概念。然而,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当女性身体再次被用于象征超越主体、非人类生命以及未来存在形态时,它是否真正摆脱了历史上对于女性身体的象征化与客体化?
这一问题也与当下人工智能技术在虚拟空间中对于女性身体的处理方式形成关联。尽管两者处于不同的技术与文化语境之中,但它们都触及同样的问题:女性身体如何成为视觉系统、技术机制和欲望结构中的可塑对象?类似的张力也出现在近期威尼斯双年展呈现的部分影像作品中,一些作品出于后殖民、身份政治等不同诉求,大量呈现非裔女性或无名女性身体的裸露形象。当身体展示成为一种高度密集的视觉策略时,它并不必然带来解放效果,反而可能因为过度暴露而重新激活观看中的物化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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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于热将《阈限》中带有刨宫产疤痕的女性的行动描述为“一种阈限状态,一种物质的持续舞蹈”。事实上,他将“阈限”与孕育意象的关联并非偶然:在于热与其妻女Valentina Muhr和Estela Huyghe-Muhr共创的《Estelarium》(2015)中,他用玄武岩铸造的孕肚同样呈现了生成、时间与生命转化的具身物。然而,当多重生命可能性最终通过失序的身体状态呈现时,它与女性主义理论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错位。在朱丽娅·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的理论中,母体经验中的幽暗混沌既指向生命生成的潜能,也涉及主体边界形成过程中的不安。而在《阈限》中,这种混沌并未充分展开为创造性的生成,而更多呈现为一种悬置的、无法命名的状态。
尽管在观念层面存在关于客体化、挪用以及性别政治的争议,于热的影像语言依然保持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静谧的镜头语言与无端生成的诡谲画面,构成了一种奇特的黑洞引力。许多评论者对于片中这位女性的行为感到困惑,甚至产生生理上的不适;但吊诡之处在于,无论观众是被这种不适感吸引,还是被影像所制造的压迫性氛围牵引,大多数人最终仍会停留,并观看完大部分影像。这种由身体异化、面孔缺席以及不可理解性所产生的不安,或许正是于热希望制造的观看机制:观众在拒绝理解的同时,却无法停止凝视。
这种不安同样被延伸至展览的空间实体之中。在作品《炼金》(Alchimia,2026)中,一条被视为人类潜意识幼虫祖先的机械生命体位于出口处。它蜷缩于地面,似乎随机蠕动,其运动方式令人联想到徐震的动态雕塑。在呼吸系统的驱动下,它发出低语般的声音与嗡鸣;而当氧气供应不足时,它则会失去平衡并产生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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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Camata》(静帧),2024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于热的野心显然并未止步于美术馆的白盒子,而是试图将这种不确定的“阈限状态”延展至更宏大的行星时间与生态演化之中。这一企图在影像《卡马塔》(Camata,2024)中得到集中体现。影片设定于地球上最干旱、气候条件近似火星的智利阿塔卡马(Atacama)沙漠。在极端环境中,于热以一具自20世纪初遗留至今的人类遗骸为核心,构建了一部由AI实时剪辑的影像。这具遗骸生前应是一名矿工,作品标题也正呼应全球最大的露天铜矿——丘基卡马塔(Chuquicamata)。《卡马塔》试图呈现一场超越人类意志的无尽丧礼。在半圆形轨道内,两条机械臂围绕遗骸不断移动、搬运物件;三台摄像机交错形成内部凝视与外部观察的视角;移动的日光反射装置则完全由AI调度。影片没有开头和结尾,全凭传感器与算法进行所谓的“实时生成”。然而,面对这部耗资巨大的作品时,一种哲学意义上的“冗余”感却挥之不去。
问题或许不在于技术是否能够介入生态思考,而在于它是否成了唯一合法的感知方式。当代技术资本主义习惯将不可见的关系转化为数据,将复杂的生命转译为可计算的信息系统;于是,于热试图探讨的种种“关系”,必须经过传感器采集、算法处理与视觉再编码。但在我看来,这种繁复的关系转译,或许还不如展览不远处费利克斯·冈萨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散落一池的糖果来得饱满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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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这种繁复也让人重新审视展厅中那件带有环境传感器金色LED面具(Idiom,2024-ongoing):它被戴在一个倚坐于空间一角的人形头颅上,宛如一尊坐佛。于热试图触及的这种感应网络,在佛家或道家关于自然的哲学中本是浑然天成。然而,相较于道家顺应自然的“无为”,于热的技术化操作显然显得有些冗余。这种冗余,恰恰折射出一种复杂的“东方学视差”。正如许煜在其技术哲学研究中提及,当代西方思想对于东方技术观、整体性宇宙观以及非人类中心思想的重新兴趣,往往伴随着一种重新编码的过程。对于具有中华文化背景的观看者而言,这种被高度技术化、理论化之后的“东方性”,有时反而产生一种错位:原本关于关系、生成与共生的思想,被重新包装为复杂系统中的知识对象。
万物之间的关联本就潜藏于日常经验与感知之中,并不必然需要经过数据采集、算法处理,再重新组织为视觉或听觉语言。技术介入有时并未增强感知,反而可能遮蔽原本更为微妙的关系。在于热这里,所谓“不确定性”和“多重存在”的量子式现实,最终依赖于庞大的跨学科网络才能成立。不可否认,跨界合作拓展了艺术的媒介边界;但在当下的语境中,当复杂技术系统和人工智能叙事不断成为当代艺术的重要生产方式时,值得追问的是:技术究竟拓展了艺术的感知边界,还是制造了一种“不明觉厉”的当代神话?长串的合作名单、技术的复杂程度以及科学概念的密度,似乎正逐渐固化为当代艺术中一种新的权威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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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展览现场,贝耶勒基金会,2026年,摄影/Ola Rindal
图片来源:艺术家Pierre Huyghe,由ProLitteris(CH)代理/ADAGP(FR)

撕开“AI驱动”与“多重存在”的理论外皮,支撑这一切的仍是高度资本化的艺术生产体系。从柏林、首尔到巴塞尔的艺术机构,雄厚的资本决定了这些高门槛实验的合法性。艺术与资本,在此展现出难以剥离的一体两面。正是贝耶勒基金会的庞大投入,才让这些跨越时空与物种的“灵魂景观”得以落地。然而,在巨资搭建的废墟景观与机械臂无休止的运转中,那名曾在铜矿劳作的无名矿工,其作为具体历史主体的身份并不显见。他的劳动经验、被剥夺的资本关系与殖民历史,被转化为抽象的生命循环符号,沦为宏大叙事中的一个元素。
在人类学的原始语境中,“阈限”(Liminality)指的是“通过礼仪”(rite of passage)中的过渡状态:参与者脱离了原有身份,却尚未获得新身份,处于旧秩序终结与新认同生成之间的交界。以此反观贝耶勒的这场展览,于热制造出的混沌感似乎得到了一种解释。整个展览仿佛是一套AI介入艺术的自我反馈机制:机器学习、环境感应与生成算法交织,不断吸收数据并吐出新的感官奇观。然而,这种循环是否真能带来精神或感知上的蜕变?答案或许存疑。某种意义上,这场展览更像是当代艺术对技术系统、非人观念与东方哲学过度迷恋所催生出的复杂症候。它最终具身化为《阈限》中那个不断抽搐、彷徨游荡,却始终无法完成进化的无名之躯。


正在展出
皮埃尔·于热
Pierre Huyghe
巴塞尔贝耶勒基金会
展至2026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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