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任 & 张如怡：一切都准时，只是时间从未属于我们。”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6年，摄影/LING
撰文 刘林
编辑 姚佳南
在近日于余德耀美术馆落幕的艺术家刘任与张如怡的双人展“一切都准时，只是时间从未属于我们。”中，我们会遇到一个在中国当代艺术领域常常因“避嫌”而被忽略的问题：艺术家伴侣的亲密关系如何影响其创作？当余德耀美术馆馆长余至柔初次造访张如怡与刘任的工作室时，即隐约察觉到二人呈现迥异面貌的作品之间的某种“非对应式”关联。展览审慎地探讨了上述关联：在展厅中央，刘任与张如怡的作品散布于二人共同搭建的木质临时构造上，这一构造让人联想到在张如怡的绘画与雕塑中经常会出现的网格元素，就像在《对面的楼与对面的楼 – 2》（2016）和《现代化石（管道）- 3》（2022）等作品那样，这一构造也引出了刘任创作中关于脆弱性的讨论——在侧厅，刘任早期作品《寻找安全感》 （2006-2007）中脆弱的蛋壳强化了这一感受。
“刘任 & 张如怡：一切都准时，只是时间从未属于我们。”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6年，摄影/LING
以此次展览为起点，双人展项目已经被纳入余德耀美术馆的长期展览计划，而这也正映射出余德耀美术馆对于自身的重新定位：以开放性的姿态与艺术世界缔结更加亲密的关系。自2022年余至柔接任余德耀美术馆馆长，并于次年五月将美术馆迁至位于上海西虹桥商务区蟠龙新天地新址至今，余德耀美术馆新馆已历时三年。随着逐渐认知、融入全新的“机构在地”，并积极展开与机构所在社区的互动，乃至参与建设社区，余德耀美术馆无疑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走入“流动的美术馆”第二阶段
余德耀美术馆外观，2023年 © 余德耀美术馆/山水秀建筑事务所。摄影/梁山
余德耀美术馆鸟瞰，2023年 © 余德耀美术馆/山水秀建筑事务所。摄影/梁山
今天，在你走进余德耀美术馆之前，你将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包括美术馆在内的文化群落。在去往美术馆的内部小道两侧，由蟠龙新天地联合在地机构与商户策划的各类文化市集首先在你眼前铺陈，与余德耀美术馆新馆外的一片生态农田（一年两季，春天是油菜花田，秋天是玉米地）相映成趣。美术馆的主入口正对着的蟠龙市河上的“蟠龙水市”从今年春季持续至今，——这一点恰好与余德耀美术馆迁入新址后的“流动的美术馆”（YUZ FLOW）第二阶段战略相契合：从单一场馆转向“一个主场+多元遇见”的模式，形成美术馆与社区不同区块的生态流动。
余德耀美术馆由印尼华侨和收藏家余德耀先生（1957-2022）于2014年创立。建馆伊始，秉持“收而不藏”的建馆理念，余德耀美术馆在其第一个发展阶段（2014-2022，徐汇滨江）举办了一系列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展览及相关公共活动，引介了如“兰登国际：雨屋”（2015）、“安迪·沃霍尔：影子”（2016）、“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回顾展”（2016）、“查理·卓别林：卓眼视界”（2018）及“奈良美智”（2022）等重要展览。进入第二个发展阶段，余德耀美术馆正逐渐从引入国际重要艺术家（团体）转向关注全球范围内的新生代艺术创作者，同时亦着重关注上海本地艺术家的创作——刘任与张如怡的展览项目即在此列。
“崔旴嵐：奥德赛”，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5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记忆机器”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6年，摄影/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
余德耀美术馆以“迹”与“象”作为其收藏与展览的两大面向，“迹”为历史线索，指向当代艺术领域已取得公认成就的重要艺术家及群体，“象”则为未来的征兆，指向蕴藏潜能的年轻艺术家及其群体——2015年正式对公众开放的“项目空间”板块，邀请艺术家针对美术馆空间、环境及观众，创造特定场域作品，亦可视为“象”的延伸部分。余至柔表示，在“大展”饱和甚至日益失效的此时此刻，面向未来“象”无疑已经成为余德耀美术馆收藏与展示的重点。
“洄游”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3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从个人风格的角度，创始人余德耀对于华人身份的认同，令其在后期将收藏侧重于中国当代艺术作品。与父亲不一样的是，余至柔的生活、求学经历令她更愿意视自己为一个四海为家的人。作为一家拥有“印尼华人在上海创建的艺术机构”特殊身份的美术馆，现时余德耀美术馆对非西方、非中国艺术家的关注亦引人瞩目。除了以艺术家个案的方式策划展览——例如近期举办的泰国艺术家卡崴塔·瓦塔纳吉扬古（Kawita Vatanajyankur）个展“记忆机器”、韩国艺术家崔旴嵐（Choe U-Ram）个展“奥德赛”及印尼艺术家赛义夫·奥利亚·加里波第（Syaiful Aulia Garibaldi）个展“融合之地”，还会以整个艺术生态为对象进行呈现，例如“浇灌沙漠|卡塔尔当代艺术”（Watering the Desert | Contemporary Art from Qatar ）展览，该展是首个在中国举办的卡塔尔（及常驻卡塔尔）艺术家的大型展览。展览由余德耀美术馆、卡塔尔博物馆群（Qater Museums ）及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LACMA）联合主办，并由卡塔尔博物馆群策展人伊萨·阿勒·希拉维（Issa Al Shirawi）和玛丽亚姆·哈桑·阿勒萨尼（Maryam Hassan Al Thani）共同策展呈现。
“浇灌沙漠｜卡塔尔当代艺术”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3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早在2019年，余德耀美术馆即与上述三所机构达成战略合作，“浇灌沙漠——卡塔尔当代艺术”便是这一合作关系的重要成果。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在余德耀美术馆的推动下，卡塔尔博物馆群还参加了2024年在广东佛山举办的“艺术在樵山——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项目，将这一馆际合作延伸至文化事件日益丰富的粤港澳大湾区。余至柔表示，“对余德耀美术馆来说，从当代艺术的视角，而非直接以借展古代文物的方式切入卡塔尔的历史与现实，其重要意义并不仅仅在于艺术本身，而是能够以当代艺术为中介，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对话，帮助我们认知‘卡塔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国家’，以及‘卡塔尔的文化与艺术究竟如何发生并成为我们最终看到的形态’这些问题。”
将美术馆视为替代性教育空间
尽管余德耀美术馆在蟠龙新天地开启了诸多新篇，但余至柔一再强调在此地的工作实际上与起初在西岸时期是相似的，即需要耐心地从0开始培养本地观众群体。因为距离的原因，上海核心城区的观众群体若想前往余德耀美术馆，需要花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尽管蟠龙新天地毗邻地铁17号线，但对于“艺术观众”来说，余德耀美术馆新址并不像其它艺术机构选择在某一特定区域形成集群那样，对观众构成时间成本上的优势。但这种看似重复的初始工作中，实际上蕴藏着改变的新契机。余至柔认为，艺术机构需要反思“观众”到底需要什么类型的艺术？机构与观众之间的关系怎么才能更加亲密？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余至柔和她的团队成员从展览及公共活动的策划两方面展开调整，其中最引人瞩目的部分是近年美术馆对于公共活动与艺术教育板块的投入。
“就是玩！”余德耀美术馆多斓艺术儿童节开幕现场，2026年，摄影/许晓乐
蟠龙新天地3公里辐射圈居住人口有34万，5公里范围内拥有各类学校高达20余所，其中国际学校密度更是惊人（占整个上海约三分之一）。这一因素构成了余德耀美术馆将“教育”——特别是教育下一代视为今后工作的重点。美术馆的子品牌，于2024年7月正式对外运营的儿童艺术项目“Yuz Dolan多斓”（“Dolan”，取自爪哇语，意为“玩耍”）正是这一探索的成果之一。在位于余德耀美术馆B1层的“Yuz Dolan多斓”艺术互动空间，各类亲子工作坊、艺术课堂与小型艺术论坛在此展开，其参与者的主体正是来自蟠龙新天地的社区业主家庭。除了在美术馆的艺术互动空间展开活动，余德耀美术馆还正在积极与本地中小学共同推进艺术课程进入学校课堂的板块。余至柔说，“艺术教育和公共教育的优势在于，它会以比展览更加高效的方式快速发生，同时也更有韧性，且富于参与感，长期的活动积累和探索出的议题，反过来会成为我们策划展览时的重要参照”。
修复艺术、修复环境、修复关系
在余德耀美术馆的诸多基础性工作中，有一个常为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忽视的部分，即关于艺术作品的修复。当代艺术作品的部分特质令其修复工作日益重要，例如：区别于传统艺术的特殊材料和工艺需要有针对性的修复方案、早期中国当代艺术作品逐渐拥有“历史”，以及部分作品因其创作时并不重视其载体而难于保存等。为此，余德耀美术馆在2024年专门聘请了著名艺术品修复师贾鹏教授担任美术馆的艺术品保护及修复研究首席顾问，并与后者共同发起以艺术品修复为线索的系列美育活动。“艺术品修复与保护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如果无法对一件作品进行保护与修复，你就无法实现文化的传承。”余至柔在系统梳理馆藏的过程中加深了这一看法，并与卡塔尔博物馆群及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的修复部门进行接洽，“未来十年，艺术品修复会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余至柔如此说道。
“于无声处：余德耀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4年，摄影/Alessandro Wang
在针对艺术品进行的修复之外，余德耀美术馆未来的另一项基础工作也与修复有关。未来，余德耀美术馆将组织亲子团队前往巴厘岛，围绕巴厘岛的珊瑚生态群落，从环境、自然、生态的角度展开系列研学课程，以此触及气候危机时代的公共议题：如何修复我们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珊瑚可以吸收97%的海浪能量，从而有效减少海啸的出现”，环保自然学专业出身的余至柔深知对于自然的研究与关注不能只限于少数科研工作者，艺术机构需要以自身的方式传递这些信息。对于艺术机构来说，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重要意义，即“艺术不应该被定义为一种狭义的的艺术（或仅仅是当代艺术）相关的领域，而应该囊括更广泛的领域，所有创造性实践领域，例如建筑、设计、音乐或舞蹈等，同时，也可以是一种直接与大自然产生联系的方式。”余至柔表示，对于环境、自然、生态主题的探索并不限于美术馆组织的教育活动，同时也会被纳入未来的展览计划之中。
未来，余德耀美术馆会在诸多“非艺术”的领域进行尝试，例如，因蟠龙新天地项目对蟠龙市河的生态治理，该河段的水质透明度达到了1.6至1.8米，部分水生动植物种类亦因此逐渐回归。作为在上海地区难得一见的优质水生态环境，这也为美术馆将水上运动项目纳入到公共教育板块的计划提供了可能性。
结语：美术馆能够成为你的“家”吗？
“赛义夫·奥利亚·加里波第：融合之地”，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25年，摄影/王乐
自2023年以来，秉持“流动的美术馆”的核心理念，余德耀美术馆不断拓展艺术发生的场域，例如“融合之地”展览同期邀请公众共同参与壁画创作、聚焦青浦区田山歌的公共演出项目“田歌逐水·声舞相和”、联合上海纽约大学|交互媒体艺术举办学术研讨会“人类+欲望+机器”等。“流动”不仅仅指涉走出物理的白立方，而是让当代艺术从封闭体系中走向生活世界的状态，随后由真实的世界再次回到艺术内部，实现永续性的“洄游”（“洄游”正是2023年余德耀美术馆新馆开馆展的主题）。就此而言，“流动的美术馆”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其中蕴藏着建立未来亲密而真实关系的前景。
“美术馆总是离观众太远，我们能不能以更灵动的方式，让艺术变得好玩一些？于是我们就搬到你家门口，看看能不能以这种方式融入到大家的生活圈中，”余至柔说。在“洄游”展中，余德耀美术馆提到了希望美术馆成为观众的“家”，余至柔坦言这需要时间。不过，有时候，这些期望会从某一处意外的角落回应：每晚闭馆后，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就会聚集到余德耀美术馆的玉米地旁，将美术馆的巨大玻璃幕墙当作镜子，在镜前欢快舞动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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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卡葳塔·瓦塔纳吉扬古：记忆机器
余德耀美术馆，上海
展至2026年8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