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鸭绿江美术馆
撰文 孟宪晖
2026年夏天,鸭绿江美术馆在丹东月亮岛同时开启了三个项目。
一号馆里,王广义的《无知之幕》刚刚进入一场为期一年的实验。开幕时出现的只是作品最初的状态,此后还将有不超过六位艺术家陆续加入。艺术家是谁、作品如何出现、彼此如何回应,暂时留有空缺。另一边,延续数年的“后展现文献展”在今年以《人人都是我》为名称,八位艺术家共享一个展场。而在与鸭绿江美术馆几乎连为一体的王鲁炎美术馆,新的年度作品《脱离主体的所指:自我指认困境》成为这一个人美术馆持续更新的部分。
三场展览的主题、参展艺术家和相关人员的工作方式各异,却共同依赖一种已经在这里反复出现的条件——时间。对一座美术馆而言,时间通常只是日程管理的一部分,在鸭绿江,它逐渐进入了展览制度本身。

“王广义:无知之幕”现场,鸭绿江美术馆,2026年
这可能是理解鸭绿江美术馆九年变化的一条线索。2017年正式开馆时,它首先引起人们注意的地方在于其位置。美术馆坐落于鸭绿江月亮岛,距对岸约500米,展厅面积约2600平方米,另有约1900平方米室外展示区域。从美术馆的窗户和露台向外看,国境线和对岸的生活几乎处于日常视野之中。这种地理条件很容易形成一套叙事,比如边境、东北、丹东、中朝关系,以及远离北京、上海等当代艺术中心的距离。直到2025年,有国际媒体报道这座美术馆时,仍然将其地理位置、有限的观众数量和特殊的生存方式作为主要入口。
九年以后,仅仅用“边境上的美术馆”来描述稍显不足。鸭绿江美术馆的成长更多发生在展览结构内部。
时间,成为一种工作条件
2017年9月23日开幕的王鲁炎大型个展,可以看作这套方法最早的起点之一。展览延续至2019年,许多作品直接根据现场完成,艺术家当时已经提出将整个展览作为一件整体作品来看待,使单件作品与空间、观众和相邻作品发生联系。
到了2018年,美术馆将长展期进一步明确为一号馆的学术条件,即“非年度不可呈现”。因而,在此后的发展中,反复出现的问题是:这件作品为什么需要一年?如果三个月、一个月甚至几天就可以完成,年度展期又提供了什么?


(上) 卡特娅·辛克,《 明亮的捕捞》,2019年
(下)赵仁辉,《界限 II(向北朝鲜)》,2019年
由此产生了一种相对少见的委托关系。艺术家需要把时间纳入作品,而美术馆必须承担作品在一年内持续变化所带来的维护、记录和不确定性。2019至2020年度,一号馆举行瑞士艺术家卡特娅·辛克(Katja Schenker)与赵仁辉的双个展,二号馆同期呈现于艾君、刘超、李鹏鹏、李琳琳和刘悦五位艺术家的作品。到2023年宋冬的年度项目,这种时间机制已经可以十分具体地进入创作:《不增不减》以艺术家的身体为尺度,他在一年中持续称量体重、记录数据,而《鸭绿江之船》等作品同样将行动、物品交换和现场变化纳入展期。展览开幕提供一个起点,一年之后所见的作品已经包含其间发生的过程。
在国内美术馆普遍依靠数月甚至数周完成展览周转的情况下,一年期项目自然降低了鸭绿江美术馆的展览频率。它同时减少了对频繁开幕和短期流量的依赖。馆长纪大海曾谈到,机构建立时首先考虑的是如何维持基本运营,由于丹东缺少成熟的当代艺术生态,美术馆没有把高观众数量作为自身运行的前提。这种选择带来的问题同样具体,它与所在城市之间究竟形成什么关系?美术馆曾经展出过孙世伟、刘克雁、阎锋、吕文婧等本地艺术家的作品,也曾邀请来自鲁迅美术学院及东北地区的年轻艺术家进入项目。与此同时,它的主要讨论对象和专业交流网络仍然更多来自当代艺术行业内部。纪大海自己曾用“门可罗雀”描述这种状态。这使鸭绿江美术馆拥有相对独立的工作节奏,也留下一个长期存在的公共性问题,即专业实验与地方文化环境之间能够建立多大程度的联系。

“王鲁炎:‘螺丝钉’“展览现场,鸭绿江美术馆,2017-2019年
“非年度不可呈现”内部也存在相似的矛盾。当一种最初用于打开创作可能性的条件持续多年之后,艺术家开始面对它自身形成的惯性。赵亮就曾坦言,自己最初为了回应“非年度不可呈现”设计过一个方案,后来觉得其中带有“应试命题”的意味,于是将其放弃。在他看来,鸭绿江更重要的条件还包括月亮岛本身、丹东的历史以及东北亚的地理关系,时间只是其中之一。
已经被馆方反复阐释的制度因此又被艺术家重新放回创作现场。制度能够迫使艺术家改变习惯,也可能诱发对制度要求的直接回应。当艺术家开始考虑“怎样做才符合年度展”,规则本身已经成为创作需要摆脱的另一种经验。
鸭绿江此后的许多项目,事实上都在处理类似的问题,一个已经建立起来的方法,可以如何继续变化。
展览开始留下自己的前史


鸭绿江美术馆2024—2025年度文献展“无限的注释”现场
2020年,美术馆建立“年度文献展”。这一步逐渐把讨论对象从艺术家的作品移向展览自身。
通常情况下,一个展览闭幕后,作品撤走,照片、录像、出版物和新闻材料进入档案。下一场展览重新使用空间,各自拥有相对完整的起点和终点。鸭绿江的年度文献展开始尝试保留前一个项目留下的问题,让后来的策展人必须面对已经发生过的内容。馆方随后用“有始无终”概括这种关系。
2023年,建筑师、艺术家梁琛开始策划《无尽的注释》。梁琛长期研究丹东的城市历史、空间变迁和个人经验,他的项目也使鸭绿江所在地从建筑外部的地理背景进一步进入展览内容。随着项目延续到2024、2025年,年度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重要。每一届留下来的作品、讨论、影像和空间痕迹,都可能进入后续单元。


2026年度鸭绿江美术馆文献展“人人都是我”现场
到了2026年,徐薇接手这一项目,并将其推进为《人人都是我》。她邀请孟倬司琪、黎之阳、刘日立、曹文青四位较年轻的艺术家,同时重新邀请于艾君、李双强、梁琛和阎峰四位此前参与项目的艺术家。八个人进入同一个展厅,却分别按照个人展览的方式思考自己的空间。每个人还制作了一张自己的“个展”海报,并列悬挂在入口。
这一年的实际情况比理论设想更复杂。前一个策展单元在结束时已经因为现实原因大部分清场,只留下于艾君的一部分作品。如果项目强调后一个展览必须与前一个展览发生关系,那么前序现场的大量消失就构成了一个直接问题。徐薇的办法是把此前参与项目的四位艺术家重新邀请回来,让他们本人以及重新进入现场的作品承担前序关系。
这个处理方式很能说明鸭绿江文献展发展到今天的状态。“延续”不会自动发生。当作品撤走、艺术家离开,空间再次调整,现实运营也会打断理论上的连续性。为了维持跨年度关系,美术馆必须不断补充文献、重新邀请参与者,或者让后来的策展人重新解释已经消失的现场。


“曾建华:一口长勹”展览现场,鸭绿江美术馆,2025-2026年
2026年形成的“文本现场”正是在应对这一问题。展厅一侧设置按照年份排列的视频显示器,每一届项目拥有自己的屏幕,其中保存现场录像、作品图片、策展言论、艺术家访谈等材料。随着新的年度加入,屏幕继续增加。文献也就承担下了两种功能。它保存已经消失的展览,也参与正在发生的展览。后来进入的人可以通过影像了解前一年的空间,再选择引用、回应或改变其中某些内容。展览史由此获得了某种可见的物质形式。
馆方现在将这一系列实践称为“后展现”,并发展出“互侵”“永续半成品”“非闭合批评”等一套术语。这些概念的意义还需要通过更多年度实践来检验。现阶段更容易观察到的事实,是美术馆已经将策展权的传递、撤展、文献保存以及下一届如何进入上一届现场,全部纳入项目内容。
这使策展人面对的任务发生了变化,除了需要处理自己选择的艺术家,同时还要处理前任留下来的决定。空间里存在一部分自己没有选择的东西,过去的方案可能成为资源,也可能成为障碍。2026年,上一任策展人梁琛甚至从策展人转换为参展艺术家,角色的移动本身也成为展览结构的一部分。

艺术家刘日立在美术馆内部采集声音
这种制度可能制造出摩擦,也容易产生新的封闭性。当“互侵”成为固定规则,后来的策展人是否还有完全拒绝这一方法的空间?如果一位策展人决定清空所有前序作品,这个动作应该被视为制度失效,还是同样属于对前序的回应?文献不断增加之后,未来参与者需要承担多少历史?这些问题目前都还没有稳定答案。它们反而决定了这个项目能否继续发展。一个强调未完成的制度,也需要允许自己的规则受到实质性的修改。
从项目走向机构结构
到2024年前后,鸭绿江美术馆的变化开始超出单个展览机制。这一年,与美术馆连为一体的王鲁炎美术馆启动“年度新展”。2017年开馆以后,这里长期保存和展示王鲁炎的作品。个人艺术家美术馆通常建立在已经形成的艺术生涯和作品收藏之上,时间久了容易趋向稳定。鸭绿江美术馆的处理方式是每年增加一批新作,使新的创作进入原有陈列。2024年出现《后针对性》《针对性自由》等作品,2026年则更新为《脱离主体的所指:自我指认困境》。
对于一个围绕单一艺术家建立的空间,这项制度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艺术家的当下工作。它也建立了一种持续压力,新展需要对应当年的创作,而艺术家的长期实践未必天然按照年度节奏发生。未来这一机制能够保持多久,以及“年度更新”会不会再次形成另一种固定周期,仍然需要时间检验。

王鲁炎,《脱离主体的所指:自我指认困境》,2026年
同样在2024年出现的还有“鸭绿江论坛”。论坛与年度展集中举行,参与者包括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机构从业者和媒体。如果把它放入九年的变化中,它补充了展览之外的讨论环节。显然,鸭绿江美术馆已经习惯把艺术家的访谈、展前讨论甚至方案争议纳入项目文献,而论坛使这种交流拥有更明确的公共形式,当然,受限于其范围,公共性仍无法与面向更广泛观众的其他美术馆规模相比。
2026年,新的资金结构带来了一些新的可能。迈克·埃文斯(Mike Evans)和王鲁炎共同成立MW赞助与收藏机构。两人的合作可以追溯到2008年,最初围绕无名画会、星星画会以及1970至80年代非官方艺术作品展开收藏。王鲁炎在2026年的致辞中将这一过程划分为三个阶段——2008至2025年的迈克·埃文斯收藏陈列馆;2025年之后加入王鲁炎个人收藏,将范围延伸至触觉艺术小组、新刻度小组等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的实践;2026年成立MW,开始把资金用于青年艺术家、策展人和写作者的项目。

“复厅”展览现场,鸭绿江美术馆,2025年
根据迈克·埃文斯在开幕式上的介绍,原有收藏仍将继续保存和研究历史作品,MW则增加资助和新作品收藏,其首批项目已经在鸭绿江美术馆落地,该馆也被确定为主要合作平台之一。
这一步值得放在民营美术馆近年的现实环境中理解。2025年有媒体在报道鸭绿江美术馆时提到,中国大陆过去五年已有多家私人美术馆停止运营,并将鸭绿江能够维持至今与其低固定成本、自有物业和较小的机构规模联系起来。MW的出现,则第一次让鸭绿江已经形成的展览实验拥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外部资助与收藏渠道。
虽然目前这套结构仍然高度依赖个人关系。纪大海是美术馆创办人和馆长,王鲁炎长期参与其学术方向,同时又是王鲁炎美术馆的核心艺术家和MW联合创始人。迈克·埃文斯与王鲁炎之间十八年的收藏合作构成MW成立的基础。这些长期关系带来了较高的决策效率和持续性,也意味着机构的未来仍与少数核心人物紧密联系。随着项目增多,如何建立更稳定的策展、研究、文献和资金机制,会成为下一阶段需要面对的问题。

“宋冬:鸭绿江之船”展览现场,2023年
九年里,鸭绿江美术馆已经完成了几次可以辨认的变化。这也使2026年的三个展览具有了不同于普通联合开幕的意义。如果说,九年前,美术馆首先需要回答的是如何在丹东持续存在。今天的问题逐渐变成一个已经形成自身工作方法的小型机构,怎样让这些方法继续保持开放。这比最初的生存问题更加复杂。鸭绿江一直强调对既有经验的警惕,如今需要面对的恰好包括它自己制造出来的经验。对于一个不断讨论“未完成”的机构而言,九周年只是其中一个阶段。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是这些目前仍在运行的制度,在下一轮时间里会留下什么,又会被怎样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