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A Tashkent建筑外观，图片来自Studio KO和Dan Glasser

撰文 林心艺
编辑 杨诗月

近期的乌兹别克斯坦艺术与文化界异常忙碌：筹备六年的塔什干当代艺术中心（下称“CCA Tashkent”）终于在今年九月初开幕， 并带来首展 “智慧之道”(Hikmah)。于2025年发布的立足咸海生态危机展开的跨学科教育与研究项目 “咸海学院”（Aral School）也于九月中旬在努库斯举行了其分支项目“咸海集会”(Aral Assembly)，汇聚本地与国际青年人才。同期，此前于CCA Tashkent驻地的荷兰籍摩洛哥裔设计师与艺术家穆罕默德·本沙拉勒（Mohamed Benchallal）的展览 “纪念碑｜雕塑过去，塑造未来”，也作为CCA Tashkent公共项目的一部分，于乌兹别克斯坦国家历史博物馆开幕。这些项目围绕当代艺术、跨学科生态研究与服装工艺等不同领域方向展开，却在共奏中为乌兹别克斯坦打造出了一个共同的文化焦点。
在它们背后，有着一个共同的发起与赞助机构，即由乌国政府创办的乌兹别克斯坦艺术与文化发展基金会（Uzbekistan Art and Culture Development Foundation, 下称“ACDF”）。在CCA Tashkent开幕之际，我们将目光投向这所筹备已久的“乌兹别克斯坦首座当代艺术机构”的发展脉络，也在这一节点回溯作为乌兹别克斯坦重要文化建设机构的ACDF的脚步与策略。

CCA Tashkent公众开幕日现场，图片来自ACDF

当一个新兴地区艺术机构
进入国际语境
能见度和可持续性的“双焦”

九月六日启幕的CCA Tashkent地处市中心的米拉巴德区（Mirobod District），毗邻塔什干威斯敏斯特国际大学。艺术中心的主体建筑由一个始建于1912年的柴油发电站与车库建筑改造而成。法国建筑事务所Studio KO在改造时保留了大部分砖墙及苏联时期的建筑使用痕迹，以新的混凝土体量、地下连廊和本地陶瓷材料工艺等介入原有建筑结构，呈现出一种历史与当下并置的设计语言。首展“智慧之道”(Hikmah) 由该馆新任艺术总监，常驻纽约的伊朗裔策展人Sara Raza 策划，“hikmah”源自阿拉伯语，在乌兹别克语和波斯语中也有“智慧”之意，展览以十四世纪纳克什班迪苏菲教派的哲学思想为引，探讨由艺术家的双手揭示的、藏于材料、记忆与动作之中的知识形式，并试图打通当代艺术与手工艺传统之间的底层逻辑。
展览中，美术馆开阔的中庭与高耸宽敞的中央展厅多由国际艺术家的大型装置和雕塑类作品占据，其中也包含了四件委任新作。美国艺术家纳里·沃德（Nari Ward）的 《塔什干的基石》（Tashkent Groundin’, 2026）用砖块与铜片反复堆叠成基座，其上装点面包花模等本地常见工具，在呼应建筑空间肌理的同时赞颂了在各个时期建设了塔什干城的劳动人民。沙特艺术家穆汉纳德·肖诺（Muhannad Shono）的瓷片雕塑《一息之塔》(Tower for a Single Breath, 2026)置于中庭，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抬头呼吸，仰望天空，它邀请观者参悟苏菲教义中觉知呼吸与独处的妙处。

“智慧之道”展览现场，2026年，CCA Tashkent，图片来自Studio KO和Dan Glasser

纳里·沃德，《塔什干的基石》（Tashkent Groundin’, 2026），在“智慧之道”展览现场，2026年，CCA Tashkent，图片来自ACDF和Andrey Arakelyan

在中庭的显眼位置放置着本国第七代陶瓷工艺传承人舒赫鲁赫·拉希莫夫（Shokhrukh Rakhimov）创作的《沉默之色，寻觅真相》(The Colour of Silence, In Search of Truth, 2026)，受苏菲主义思想家纳吉姆丁·库布拉（Najm al-Din Kubra）的色彩、光线与灵性成长理论启发，这个雕塑作品以七个不同颜色和纹理的陶瓷球呈现了人的七种精神状态。同时，韩国艺术家金守子的《念之档案》（Archive of Mind, 2016/2026）以参与式作品形式启发观众通过双手揉捏黏土球来探索心智和双手之间的联系，这件反映了集体智慧的作品将不断在展期内生成。
此外，由旧行政楼改造的地下一层空间也展出了来自卡拉卡尔帕克斯坦国立艺术博物馆（State Museum of Arts of Karakalpakstan）馆藏的一批来自二十世纪末的手工艺及雕塑作品，其中包括木雕大师达里拜·萨伊波夫（Daribay Saipov）制作的木柱和木门、雕塑家弗拉基米尔·潘（Vladimir Pan）与巴赫季亚尔·萨伊波夫（Bakhtiyar Saipov）的人像雕塑。

舒赫鲁赫·拉希莫夫，《沉默之色，寻觅真相》(The Colour of Silence, In Search of Truth, 2026)，在“智慧之道”展览现场，2026年，CCA Tashkent，图片来自ACDF和Timur Epov

阿里·谢里，《嘴巴，伤口》（A mouth, a wound, 2026），在“智慧之道”展览现场，2026年，CCA Tashkent，图片来自ACDF和Timur Epov

整体上看， CCA Tashkent的开馆展依然沿用了近年来国际艺术新兴地区所常用的一种展览方式——向国际知名艺术家委任场域特定的大型作品。这种方法在快速产出高质量展览的同时也保证了场馆的国际影响力。与此同时，展览也体现了手工艺传统作为该国原有文化土壤的一部分在CCA Tashkent的策展理念和发展战略中的核心地位。引用ACDF 主席加雅涅·乌梅罗娃（Gayane Umerova）在采访中的话， “手工艺对我们来说仍然非常重要。去过当代艺术中心的人应该见过我们和布哈拉工匠一起制作的那块地毯—— 就在咖啡馆里 —— 还有与塔什干本地陶瓷匠人合作的瓷砖。对我们而言，这始终是当代艺术中心的支柱之一：提升手工艺的地位，让它和当代艺术站在同一个层面上。”
但委任具有国际可见度艺术家的大型作品并不是CCA Tashkent策展项目的唯一形式，早在2025年开启的CCA Tashkent驻地项目（Artist Residencies）则体现了机构对新生代本土艺术家的关注。项目于2025年启动，设定每期驻留约8周，每年计划开展3期，面向国内外艺术家、作家和研究人员，每期项目至少会招募一位来自本国的参与者。该项目目前已开展四期，来自本地的参与者包括绘画艺术家萨尔维诺兹·梅利库济耶娃（Sarvinoz Melikuzieva）、以雕塑为主要媒介的艺术家迪松·尤尔达什（Dishon Yuldash）、跨媒体艺术家阿齐扎·沙登（Aziza Shaden），以及年仅二十一岁的绘画及装置艺术家艾古尔·萨尔森（Aygul Sarsen）。在乌梅罗娃的采访描述中，CCA Tashkent的建立和其各个公共项目的创办宗旨和乌兹别克斯坦年轻人口基数大、占比大的现实有着密切联系: “在乌兹别克斯坦，30 岁以下人口的比例约为 65%。我们很想激励（这些年轻人）。尤其是现在有很多国外留学的年轻人；我们希望他们将来能够回到乌兹别克斯坦，在创意产业发光发热。所以我们希望我国文化基础设施的建设能齐头并进，我们也一直在努力加快这一进程。”

“咸海学院”参与者在“Aralasiw: Festival of Ideas”活动现场，图片来自ACDF

“咸海学院”参与者在“Aralasiw: Festival of Ideas”活动现场，图片来自ACDF

除扶持本地年轻艺术家外，CCA Tashkent的驻地项目还力求吸引和鼓励国际创作者深入乌兹别克斯坦的历史与文化语境，在地展开创作与研究。九月初于乌兹别克斯坦国家历史博物馆开幕的服装设计展 “纪念碑｜雕塑过去，塑造未来”就展出了首届驻地项目参与者，荷兰籍摩洛哥裔服装设计师穆罕默德·本沙拉勒的服装设计作品。这些作品从当地伊斯兰建筑和前苏联时期的现代主义建筑中提取灵感，将建筑的材质，颜色，形态和装饰纹样转译成了雕塑般的服装体量。可见，艺术中心的驻地项目在着眼于培养本地艺术新生代力量的同时也注重吸纳国际资深及中生代艺术家，将项目的国际合作和影响力与本地文化脉络对接。

“纪念碑｜雕塑过去，塑造未来”展览，2026年，乌兹别克斯坦国家历史博物馆，图片来自ACDF

其实，在ACDF主导的乌国艺术生态发展脉络中不乏这种具有多元面向的项目，于2025年秋季闭幕的首届布哈拉双年展同样做到了面向国际的大型项目和发展本地艺术生态之间的平衡。虽然这也是一个由诸多海外艺术家参与、以委任新作品为主的大型展览，但布哈拉双年展摒弃了大型双年展典型的在海外取材并预制的“隔空制作”的制作方式，强调了和当地手工艺人的合作和与本地原有的生产生活方式的铆合。委任作品最终也体现了在以概念为主的当代艺术形式以及本地手工艺形式之间的平衡， 提供了一个兼顾发展国际大型展览模式和培养本地艺术生态的范例。

作为孵化器的机构：
CCA Lab与咸海学院

CCA Tashkent与ACDF的这一系列灌溉本土艺术生态的工作并非始于一日。早在2020年，CCA Tashkent作为一个没有场馆实体的机构就已经启动了CCA Lab等培育年轻艺术家的项目。作为CCA Tashkent试运行时期的项目，CCA Lab是一个面向本地年轻实践者的孵化器：每期约招募15至16名来自艺术、建筑、摄影、电影等不同领域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实践者，通过研究、工作坊和展览实践建立跨学科网络。这个项目一共进行了两期，部分参与者随后以自主组织的方式延续与ACDF的合作，参与包括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在内的国际项目。与此同时，由CCA Lab发起的跨学科公共文化项目“塔什干际遇”（Tashkent Encounters）邀请其他国家的创作者、学者和策展人来到塔什干交流学习，以工作坊，电影放映会等形式与本地年轻艺术社群展开对话；CCA Lab的参与者也能借此获得和海外艺术家深入交流的机会。
ACDF近年来的一些项目中也隐隐可见CCA Lab 和“塔什干际遇”等早期项目的影响。在卡拉卡尔帕克斯坦地区创设的“咸海学院”（Aral School）便同样是一个引入外部教育资源孵化年轻创造性人才的案例。这个为期半年的研究型设计教育项目面向持有大学文凭的青年设计从业者，参与者多为二十至三十岁的研究者和设计师。项目以咸海地区的独特地域及生态环境为原点，剖析生态系统崩溃带来的影响并探索未来的可持续发展原型。第一届咸海学院由比利时策展人、设计师与当代艺术教育者扬·博伦（Joe Boelen）带领，聚焦“食物”与“水”两个主题，观察并设计咸海地区的生态和生产生活系统。该项目于 2026 年初创设，录取 22 名学员，其中半数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届将于2027年1月启动。在筹备大型展览的同时，以教育和驻地为主的长期养成型项目也是乌兹别克斯坦文化发展策略的重点之一，在塑造影响力之外，ACDF亦力求以可持续的方式发展本地艺术生态。相较于以一次性展览呈现成果，这类项目通常通过持续培养年轻实践者、积累在地知识与实践网络，使艺术生态在长期的教育、研究与地方协作中逐步生长。

“咸海学院”项目活动现场，图片来自ACDF

“咸海学院”项目开幕日现场，图片来自ACDF

在采访中，乌梅罗娃也透露了ACDF 的新项目和对未来的展望。其中，“乌兹别克斯坦创意园”（Uzbekistan Creative Parks）是本国政府推动创意经济发展的新举措，将通过政策支持，税收优惠和工作室等基础设施条件的改善，为本土创意领域从业者和企业提供支持。创意园区计划在塔什干、努库斯、撒马尔罕、布哈拉和希瓦等多个地点落地，目前已吸纳了艺术、设计、建筑、手工艺、出版、影视、音乐及数字媒体等领域的从业者加入。相较此前所提及的文化与艺术项目，“乌兹别克斯坦创意园”将以更落地的方式，惠及本国不同的文化创意产业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与沙特等艺术新兴地区大力投资建设全新基础设施不同, 乌兹别克斯坦的机构化更像是在原有的土壤上进行新一轮的基础设施建设。在原有的传统艺术教育与手工艺产业的框架之上，该国将继续把教育，展览，艺术与设计结合，探索发展当代艺术生态的多元路径。而乌国在推进文化基础设施建设和艺术机构化的同时，始终兼顾着构建本土艺术生态和获得国际认可这两个目标——既发展以知名艺术家委任作品和国际合作为主要形式的大型展览，又支持以教育和驻地类项目为基盘、年轻艺术家为主导、旨在发展本地可持续艺术生态的长期项目。
正如乌梅罗娃所言，大多数情况下，这两者是彼此依托，相辅相成的。CCA Tashkent打造的全球平台依托的是塔什干的本土人才与充满活力的艺术生态，而本地艺术生态也需要外部人才与国际化体系的支持。这种本土与国际彼此滋养的双向路径，或许正是乌国文化艺术发展有别于其他地区的独特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