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惠特尼艺术派对现场,图片来源:OBSERVER
撰文 Gabriella Angeleti
翻译 编辑 杨曜
当我思考该穿什么去参加惠特尼艺术派对(Whitney Art Party)时,脑子里不禁冒出一个问题:在2026年,还有没有可能写出一篇没那么不合时宜的派对报道?在刚刚席卷城市的暴风残雪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气息,而我已经三天没出门了。我穿上一身黑,乘L线地铁出发,尽力而为。
这场年度筹款活动今年以“大胆”(bold)为主题,鼓励宾客穿着极繁主义风格(maximalist)。派对的联合主席包括《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女演员伊戈·恩沃迪姆(Ego Nwodin)、她的造型师、一位生活方式杂志编辑,以及艺术家马丁·古铁雷斯(Martine Gutierrez)和艾玛·萨菲尔(Emma Safir)。而活动的受益方却鲜少被提及: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独立研究项目(Independent Study Program)——该项目在这个学年被暂停,因为在此前不久,惠特尼审查了在读学员的一场支持巴勒斯坦的行为表演,随后解雇了项目主任萨拉·纳达尔-梅尔西奥(Sara Nadal-Melsió)。
寄存外套后,我找到一位艺术家朋友,他正与吉尔·麦琪德(Jill Magid)聊天——吉尔也是一位艺术家,即将赴巴黎完成一个蓬皮杜中心的项目。他们这圈人里还有一家蓝筹画廊的公关和克里西·艾尔斯(Chrissie Iles)——上届惠特尼双年展的联合策展人,自1990年代末起就在惠特尼博物馆工作。我们乘坐艺术品运输专用电梯上楼,克里西指出这部电梯比其他电梯慢,与此同时,调酒师在电梯里设置的吧台倒出由Dobel龙舌兰(译注:此次活动的赞助商之一)调制的混合烈酒。

亚历山大·考尔德,《考尔德的马戏团》,1926-1931年,在“高空走钢丝:考尔德的马戏团百年”展览现场,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26年,摄影/Ron Amstutz
图片来源:© 2026 Calder Foundation, 纽约艺术家协会 (ARS)与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
我们先在展览“高空走钢丝:考尔德的马戏团百年”(High Wire: Calder’s Circus at 100)前驻足,而后克里西带我们参观了七楼的馆藏展“‘无题’(美国)”[“Untitled” (America)]s。她指着草间弥生1962年的作品《航空邮件贴纸》(Air Mail Stickers)说,这件作品在她年轻时成为策展生涯的一个转折点;她还提到,杰伊·德费奥(Jay DeFeo)那幅巨型画作《玫瑰》(The Rose, 1958—1966年)的装置陈列甚至需要专门加固墙体。克里西讲话时有一种少有人能及的平静与真诚,听她谈论艺术,你会感到格外幸运。与此同时,派对宾客们正将克利福德·斯蒂尔(Clyfford Still)1956年的大尺幅画作《无题》(Untitled)当作自拍背景。克里西认为,他早该获得一场身后回顾展,我深表赞同。
楼下,一位引人注目的客人到场了。拉玛·杜瓦吉(Rama Duwaji),时任纽约市第一夫人正身着豹纹外套,穿行于舞池之中。一位宾客问道:“你敢相信她也来了吗?“另一位则调侃道:“她为什么不会来?“这个问题听似反问,却暗含深意——她显然有充分的理由不该出现在这里。
拉玛是一位陶艺家兼插画师,其创作聚焦于社会正义,曾直接以作品谴责帝国主义和以色列的战争罪行。而这场派对,是为一家博物馆筹款——该博物馆长期因接受与她政治立场相悖的捐助者资金而饱受批评,例如南希·卡林顿·克朗(Nancy Carrington Crown),她是一家向以色列军方供货的武器与国防公司的股东。更重要的是,这场筹款是为了一个研究项目——而有人认为,该项目正是因为涉及以巴冲突的艺术创作而遭到撤销。
在场大多数人,在拉玛以“社会主义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妻子的身份进入公众视野之前,都并未关注到她的艺术与行动主义。自她走入聚光灯下起,针对她个人品格和艺术作品的种种无端攻击接踵而至,这些批评本质上都流于表面。有人批评她在市长就职典礼上穿了一双600美元的Miista靴子,却没有考虑到在纽约,600美元一双的鞋子实属寻常。但她出席惠特尼派对这件事,确实难以自圆其说。
出现在这个派对现场对拉玛意味着什么?我们或许永远不得而知。当我上前请求置评时,她礼貌地回答:“不了,谢谢。我不能接受采访。”连《纽约时报》都无从得到她的只言片语,而那篇报道完全是以她的出席为由头而写成的。

2026年惠特尼艺术派对现场,图片来源:OBSERVER
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我们或许可以将艺术与政治分开,但那不是今天的现实。大卫·贝拉斯科(David Velasco)因在《艺术论坛》(Artforum)刊登了一封呼吁停火的公开信而遭解雇,尽管联署者包括南·戈尔丁(Nan Goldin)和布莱恩·伊诺(Brian Eno)。Lévy Gorvy Dayan和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遭到亲巴勒斯坦抗议者的破坏。翠贝卡区的画廊因ICE抗议活动而声援关闭,同时却又在设法将沿街的移民摊贩赶走。你的同行批评你对平权互助的发声不够积极,而另一些人又对这一切漠然置之,令人生疑。当你只是想随便穿上什么和艺术圈的朋友们聚聚时,却不得不考虑这些事情,这难免令人窒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仍有暂时抽离这些话语的自由。
我不禁问自己:我出现在这场派对上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同样与我的政治立场相悖,而且我此前曾与一位主办委员会成员公开交恶,据说他此后已将所有公开谴责加沙种族灭绝行径的作者列入黑名单。撇开这一切,这场派对本身算得上精彩吗?说实话,在拉玛到场之前,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完全不知道这篇专栏要写些什么。
也许我需要放松一下。有人递给我一支电子烟。夜色渐深,我们聊起了其他引人注目的宾客,比如玛莎·斯图尔特(Martha Stewart)——她来了又走,匆匆而过——还有几位真人秀明星的子女。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到派对照片出现在@nytstyle账号上:头图是拉玛举杯而笑,望着惠特尼馆长斯科特·罗斯科普夫(Scott Rothkopf)侃侃而谈。《纽约时报》大书特书第一夫人是艺术家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评论区出现了“香槟社会主义”(champagne socialism)和“哈哈删了吧”这样的留言,我并不意外。
我习惯听听艺术圈以外的人怎么看。当我向他们转述惠特尼多年来的风波时,换来的大多是一声疲倦的“哦。”然后我们换了话题。人生苦短。惠特尼艺术派对、第一夫人的出席、以及惠特尼的资金来源,与这个世界的整体动荡相比,似乎微不足道。但它们仍是这场动荡的症候。一位朋友说:“有钱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开派对。”另一位同样清醒:“他们清楚,市长任期的成功需要这些机构的支持。这没什么问题。”还有一位什么都没说,却用一个表情包精准概括了一切——一个在锐舞派对上陷入沉思的少年,配文是:“世界充满苦痛,但此刻这个房间里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