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一凡,《不如跳舞 I 》,2026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采访、撰文 姚佳南
编辑 叶滢
“人们当然知道在那个大盒子底下是船的引擎,有人在那里工作,使引擎继续转动。但他们不要任何人去看他们,乘客们也没想到要去看他们,船上的官员也不想告诉乘客任何事情。”——选自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
“大部分人都会经历过这样的瞬间,我们的生活被流动性、被通勤交织在一起,北京的北边(天通苑)和东边(燕郊)的两个睡城里又有多少人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马秋莎自述 [1]
1934年2月,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乘船前往巴西桑托斯港,他后来在《忧郁的热带》里回忆这段经历,写道:“移动本身创造了一种在本质上比静止更完美的平静”[2]。在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Tai Kwun Contemporary)所在建筑的步梯墙面上,他在书中描绘海上日落的文字在两条LED屏里向上滚动,如同马路上的双黄线,以及时刻处在前进中的车流,橙黄色的灯光打在沥青路面的背景上。艺术家马秋莎在这件名为《优山美地》(2019)的作品里呈现了城市生活里的一段孤独而封闭的时空。在城市之中的公路上,在港口连接港口的航道里,人类与货品搭乘着现代工业制造的“载具”,投身于不同的劳动之中,使现代时钟的齿轮不歇地转动。

马秋莎,《优山美地》,2019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供应链”之于普通人而言是一个未知而庞大的系统,每个人都在不同层面参与进了这一体系之中,参与上游的资源和技术供应、中游加工,抑或是下游销售与分发,与此同时,人人都是消费者。承接“保持在线:2008年后的艺术与中国”(Stay Connected: Art and China Since 2008)首章“云中游荡”(Navigating the Cloud)对互联网技术的探讨,第二章“全球供应”(Supplying the Globe)刻画了经济扩张与转型下具体的劳动者,以及被这一系统所重塑的自然、城市景观和华人身份。展览通过逾40位/组艺术家的作品,试图打破如斯特劳斯笔下“移动所创造的平静”的幻觉,潜入隐藏在基础设施、工业器具和科技产品的控制之手下,难以被察觉、时常被忽视的微末身影与痕迹。
“2010年之后中国成为了‘世界工厂’,从经济与科技上对我们的社会和生活造成了改变。在上一章展览里,我们集中讨论了科技,这一次我们希望回归现实生活,从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经济进入,讨论日常物品消费、参与生产的人、对环境产生的影响,及其塑造的全球性网络来看待‘2008年后的艺术与中国’这一主题。”大馆资深策展人郭瑛在接受《艺术新闻》专访时说道。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

李景湖,《白云》,2009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来自东莞的艺术家李景湖的装置《白云》(2009)发出的刺眼的白炽灯光,将通向展厅的阶梯平台照射得惨白,令人想起工厂车间里的景象,工人在其中不舍昼夜地工作,无暇感受室外的阳光;而在左侧展厅入口,储云的装置《平凡的一刻》(2018)邀请观众将空白卡片插入打卡钟,记录下自己走进展厅的一刻,也指向了劳动者每日打卡这一机械性的动作。宇宙时间被工作时间所取代,生产的节奏让日常时间的流速变得更快,正如广东打工诗人许立志在《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里写下的诗句:“白炽灯为谁点亮/流水线旁/万千打工者一字排开/快,再快”[3]。
“劳动百态”这一板块汇集了艺术家所观察、体验和对话的劳动者众生相,这些劳动者所从事的工作,有些在改革开放之后兴起,在21世纪的头四分之一里,随着基建和科技产业的发展而迅速演进,如需要应对网络和外贸订单的缝纫工、电子厂工人、打铁工、外卖员,有些是生产维护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保安和家佣,而有些则在时代的发展下遭遇着困境或转型,如农民。
展厅中一面汇聚了多种劳工类别、描绘劳动状态的“群像之墙”,以“沙龙”式的悬挂方式呈现了10位艺术家创作的作品,例如李燎的《消费》(2012)展示了艺术家进入深圳富士康电子厂iPad生产线时所穿的制服、员工证、合同与打卡记录,希萨·克鲁兹·巴卡尼(Xyza Cruz Bacani)所捕捉的正在擦拭大厦玻璃的家佣。值得一提的是,墙面上不乏从艺术家视角出发探讨劳动本质的作品,许多艺术家都身兼数职,李燎送外卖,巴卡尼也曾是家佣,艺术家关尚智则常为大馆当代美术馆拍摄官方展览现场照片。

“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对劳动百态的捕捉也体现在胡尹萍的《CV》(2023-2025)和李一凡的《不如跳舞1&2》(2026)之中。胡尹萍召集了多位女性组成“小芳共同体”,在业余时间织就各色钩织作品,《CV》包含了三十余份参与这次项目的女性的履历表,她们中有的曾在林场做工,有的在广州做包装,有的从帮家人干农活到去“大城市”打短工,这些女性亦是流动中的工人群体,见证了中国数十年间经济结构的变化。李一凡将对一位年轻工人的采访,经由AI生成一段说唱短片,讲述其在海底捞、平安保险、富士康等公司工作的个人经历,这些底层的服务、推销和装配工作,让劳动者以挤压的生活空间、近乎于无的劳动保障与透支的精神和身体为代价,来换取低廉的时薪,这位工人辗转于不同岗位的经历也是无数“X漂”打工者生活的缩影,不仅令人联想起打工人、写作者胡安焉在近十年的时间里,辗转广州、北京、上海等城市、换过19份工作,他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一文里提及,他也曾将自己视作“一个时薪30元的送货机器”[4]。


郑源,《梦中的投递》影像静帧,2018年
处在供应链下游负责分发和投递的员工是当今中国社会里最常见到一类群体,他们穿梭在城市之中,与顾客产生着最仓促的交集。2020年9月,《人物》杂志的调查报道《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对当代供应链极致效率的集体反思,包括算法霸权、平台责任和消费者道德困境。聚焦外卖员群体,艺术家郑源在影像《梦中的投递》(2018)中虚构了一位骑手的梦境,他在梦中穿越了不同的山寨名胜古迹,最远可达埃及金字塔和希腊巴特农神庙,而这一目的地的设定来自骑手行驶的总里程——超过8400公里,足以与中国任意城市到埃及或希腊的航线长度相比。
此次展览对劳动者群像的展现,衔接上一章“保持在线:云中游荡”结尾孙原&彭禹《难自禁》对控制的讨论,也呼应了其中“隐身的劳工”与“寄生之欲”两个篇章,并展开了更广阔而细腻的叙述,例如“云中游荡”里曹斐的《亚洲一号》将故事置于京东物流中心,林博彦和李爽的作品则关注网络服务商背后的人工群体,如果说此前的两个篇章着力呈现的是技术背景下被禁锢的人的真实情欲,那么“全球供应”则的触角则更锋利而不留情地直指消费社会畸形高效的现实。

李一凡,《不如跳舞 I 》影像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
如今,依靠快手、抖音、小红书等网络社交平台,这些平凡群体的日常生活被分享到网络世界,被包括艺术家在内的观众所看见,“互联网既是毒也是药”,皮力曾在与《艺术新闻》关于“保持在线”系列展览整体概念的采访中如此说道,此次展览也在不同的维度上呈现了这一点。另一值得深思的角度是,伴随着互联网的崛起,打工人群体所分享的生活也不局限于日常,他们编造“段子”,譬如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也如“牛马”“社畜”这些标签——在李一凡的《不如跳舞1》中,那位打工者的形象也时而化身为牲畜——已经超越了体力劳动者的使用范畴,被各行各业的雇员挂在嘴边,抢在被社会评价之前自我调侃,从而获取心理上的缓冲地带、完成身份认同和群体互认,在很大程度上,互联网也对此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如果脱离供应链和商品链的有限指代,将其摊平在更宏观的维度,这一链条在几十年的飞速发展中已嵌入和改造了地球,成为“星球城市化”(Planetary Urbanization)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一概念2010年代初被提出,认为城市化应当跳脱出城市/乡村二元对立的概念,被理解为一场席卷整个地球的空间转型过程,包括昔日的“自然”空间,例如海洋、沙漠、森林、冻土和大气层[5]。雾霾、灰尘、矿坑、废墟,光污染、热岛效应、重金属富集……这些城市化进程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大多裹挟在不同的生产环节之中,展览中的“水土足迹”板块便着力展现了这一点。

陈若璠,《尘》,2026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杨光南在《霾》(2016)中,将从北京收集来的雾霾微粒封装进如同医疗器械般的装置之中,试图以旋转造成的离心力来完成对颗粒的筛选与净化,然而,这些微粒仍然附着在装置的内壁之中;陈若璠的《尘》(2026)将展览一角的空间一分为二,木板制作的墙体几乎即将倾倒在地面、展墙和支撑空间的方形立柱上,投下危险的阴影,地面上的切割粉尘被扫成窗棱的形状,与木板上的矩形空缺呼应,作品的另一侧则看似更“洁净”,然而凑近看,艺术家在绷紧于矩形空缺上织物上描绘出了锯末和沙粒的细小图样。作品源自艺术家在武汉家具厂的现场工作,“阳光穿透尘埃弥漫的空气,机器搅动着颗粒物云团,工人每班次吸入数公斤锯末”[6],这种对健康和环境的慢性侵蚀的过程,指向了城市化过程里难以被言说的阴影面,飞扬的锯末和粉尘如同不被看到的损害和牺牲,是注定被淘汰掉的副产品,城市和生活空间再次更新了——借用网络流行语来说——“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上)龙盼,《千叶集》,2022年;(下)韩倩,《在它划下的纹路里》2024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图片由作者拍摄
无论是流水线上的工人,还是在办公室“996”的白领,如今人们不乏自嘲与讽刺地将自己称作“耗材”,城市化对自然的侵蚀必然包含着生物个体的损失,在这一维度上,“水土足迹”得以与“劳动百态”这一板块紧密相连:社会和人的“过度异化”伴随着星球的“去有机化”。龙盼的《千叶集》(2022)展示了数十片看似美丽的陶瓷叶片,然而显现在叶片之上的色彩与光泽均来自能高效吸收土壤金属的“超富集植物”的灰烬所制成的釉料,越是“艳丽”,越有毒性。重金属富集往往涉及电子产品和能源设备、纺织工业、现代农业和金属加工产业,由于生物无法分解、无法代谢这些无机金属,其污染将随时间的推移而无限沉淀和扩散。

“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如果说杨光南、陈若璠和龙盼的作品所展现的是“星球城市化”进程里被遮蔽的残余物,那么韩倩、张如怡、崔洁、陈维、S·斯沃普(Samuel Swope)的作品则仿佛在为失落的城市作传。一段影像投射在地板的河沙之上,韩倩在作品《在它划下的纹路里》(2024)试图在沙子上用贝壳拼凑出被推倒的家园的模样并重建记忆;静静立在一旁的跛脚椅子、混凝土制成的仙人掌来自张如怡的《倚靠》(2022/2026),与另一侧的《失修的缓坡》(2023)和《低声细语》(2020/2026)共同组成了关于城市变迁的复调;崔洁的《上海东海商都》(2025)及《北京贵宾楼饭店》(2025)描绘了被废弃的城市公共空间,陈维的系列摄影作品也勾勒了无人的城市空间疏离而诡异的景象;而在展厅的出口处,S·斯沃普在香港捡拾到的废弃路灯则被重新驱动,如同仍有生命一般,有节奏地忽明忽暗。
通向协作与重塑的链路
尽管此次展览以“供应链”为切入口,然而其内核仍然紧扣着“人”。当一箱箱货品被生产、运输和消费乃至废弃,处在不同链条上的人因此被纳入了更宽广的网络之中,无论有意或无意,人们的共同行动和反馈持续推动着系统的迭代和更新,共同塑造了一个又一个集体,他们是“部门”“小组”“团队”或“社群”,而一些因供求贸易而移动、迁徙、汇集的人们,则构成了跨代际的族群景观。在这一意义上,供应链所牵涉的,不仅是分布在一片空间和地域里的个体,也是时间纵深层面的记忆、身份和经验。展览在“全球重塑”与“协作流转”两个板块里分别讨论了全球化时期里因贸易而离散、聚合的不同群体,尤其是华人移民,以及集体协作所创造的价值。

胡庆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糟糕的味道》局部,“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图片由作者拍摄

致颖,《链结》,2024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2025年五月,“正面连接”发布了一篇名为《王大哥对特朗普没感情了》的非虚构文章,大意是,在山东制造的印着不同口号的棒球帽的销量,能够反应一场国家选举的结果。订单——在这一维持和控制着特定产业流转的关键词背后,是无数个因不同原因而集合的派别和团体,与王大哥的帽子相似的,还有艺术家李爽的作品《只想在你枕边长眠》(2019)里的黄马甲,这一义乌制造的服装成为了法国民众抗议燃油税上调运动的标志。曾在拼多多担任客服的胡庆泰,在他网购的布匹余料上绣上他和外卖员、求职者、老板的对话,这些“不值钱”的废料散落在美术馆三楼的开放空间里,其上的文字颓丧、失落、无奈,仿佛消除了言说者的角色、地位的差异,形成了一个“失意者联盟”。


林立施的《异海传说》,2023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三楼空间内的其他艺术家则大多从自身经历和体验出发,探讨了全球贸易流动下的华人身份如何被重塑的议题。“毛里求斯南顺会馆”是来自广东南海和顺德的契约乡民在毛里求斯的汇集点,至今已有近170年的历史,此地的华人已经成长到了第三、四代,而他们仍然保留了说客家话的语言习惯,艺术家致颖在《链结》(2024)里记录了这批华人后代,与对中国铺设的海底电缆工程的叙述相互串联。在林立施的《异海传说》(2023)里,数字化的皮影戏讲述了一对双胞胎在“海宫饭店”所处的海底世界的旅程,她们在途中偶遇广东神话里半人半鱼的形象“卢亭”、汉武帝和《逍遥游》里的鲲鹏。“海宫饭店”的原型来自艺术家在斯德哥尔摩所见的一座被废弃的水上餐厅,这是华裔瑞典商人Johan Wang在1990年代所打造的。林立施作品里关于离散的叙述根植于她家庭的移民历史,而通过想象、重构与数字化的编排,这些关于过去的故事则如同重新被从海底打捞出当下的时空,从而激发出超越了历史的价值。


(上)Foreign Investment,《炼金计划:征用无用,转废为用》,2026年,“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下)《炼金计划:征用无用,转废为用》拍卖展销现场,2026年3月27日,图片由作者拍摄
从《异海传说》的黑色空间中走出,回到二楼的空间,“协作流转”里的互动性作品瞬时令人拥有了“当下”的触感。伦敦艺术小组Foreign Investment的《炼金计划:征用无用,转废为用》(2026)向公众收集生活中的废弃物,并现场为之贴上金箔,被赋予了全新价值的物品在三月底香港艺术周期间已举办拍卖,并将在五月底再次举行,再次“流通”,郭瑛提到,有一位遗物整理师寄送了一箱她十分珍视的玩偶,而也有许多人决定捐赠纪念品;梁御东则在展览现场布置了一个交换台,让观众以“一件令人发笑的小故事”来换取一枚微笑徽章。遥远而深刻的家族记忆,平凡却珍贵的小物、小事,这个聚焦“供应链”的展览的底色,是难以被衡量的人的情感和行动,它们超越市场定价、无形地流通。

“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6年,摄影/关尚智
从 “云中游荡”到“全球供应”,“保持在线:2008年后的艺术与中国”通过两个篇章,观测了2008年之后全球化在技术、经济与社会层面的深刻重组。在这一框架中,中国既是观察对象,也是理解世界的重要视角。互联网平台的发展,以及制造业与物流体系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位置,中国都是与此相关的全球性变化中的关键角色。这一系列展览所在的粤港澳大湾区,也是中国乃至乃至技术创新与资本流动的前沿,它也揭示了“2008年之后的艺术与中国”所进入的一种新的可见性与自我表达:不再以“国家”和“民族”为标签进入国际艺术体系,而是试图通过这一时期的艺术家实践所引发的对技术、劳动和资本等议题的探讨,与全球当代艺术环境中贡献一套中国发展出的视角与路径。
[1] 《公社|来自熟悉地带的忧郁和那些必须要经过的时间》,“北京公社”微信公众号,2022年2月16日,https://mp.weixin.qq.com/s/DDLbuU926jXbLWzlbxTrTg 。
[2]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著,王志明译,《忧郁的热带》,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64页。
[3] 许立志,《新的一天》,北京:作家出版社,2015年,第31页。
[4] 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23年,第123页。
[5] Neil Brenner, ed., Implosions/Explosions: Towards a Study of Planetary Urbanization (Berlin: Jovis, 2014), 162-163.
[6] Zachary Williams, “Chen Ruofan: Dust” exhibition text, https://www.shower.gallery/exhibitions/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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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保持在线:全球供应
Stay Connected: Supplying the Globe
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
展至2026年5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