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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泥土、误读与机遇:在M+回望劳森伯格的亚洲行旅

Apr 03, 2026   艺术新闻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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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劳森伯格,《生日快乐蛭子/ROCI 日本》(1984),“劳森伯格与亚洲”展览现场,2025年,M+,香港,摄影/梁誉聪

 

撰文 黄文珑
编辑 姚佳南

1985年,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 1925—2008)自费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为此支付了2.6万美元场地费;展览中的作品,大多为他在旅行途中完成的驻地创作。事实上,得益于战后美国民航业的崛起,劳森伯格早于20世纪60至70年代,便开启了与日本、印度艺术家及手艺人的交流及驻地项目。为纪念劳森伯格诞辰100周年,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开启了一系列全球性的活动和展览,其中便包括于2025年冬季在香港M+博物馆开幕的 “劳森伯格与亚洲” ,作为首个全面梳理劳森伯格在亚洲足迹及影响的展览,既呈现了这位艺术家冷战时期的亚洲经验,也揭示出了早期全球化艺术界潜藏的机遇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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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劳森伯格,“ROCI 中国”海报,1985年 © 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摄影/Dorothy Zeidman,图片由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提供

“我们认为展览有必要承认跨文化创作必然存在盲点与挑战,尤其在当时此类交流尚属罕见。我们希望呈现这样的图景:劳森伯格受亚洲文化浸润的影响,与众多亚洲艺术家受其作品启迪的程度同样深远。”M+资深策展人及策展事务助理总监施罗素(Russell Storer)在接受《艺术新闻》采访时如此表示。1964年夏,39岁的劳森伯格在威尼斯双年展获得金狮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美国人。这一事件被视为战后纽约取代巴黎、跃升为世界艺术中心的标志;劳森伯格的艺术轨迹也因而被纳入了美国文化崛起的宏大叙事之中。然而,若以今日的“文化霸权”框架对其创作进行解读,则不免陷入时序错置的误区——劳森伯格获奖之时,美国在全球艺术场域中的支配地位尚在形成之中,远非既定的文化格局。本次M+展览聚焦的正是他获奖之后持续进行的跨国实验与自我突破,其创作中蕴含的流动、对话与不确定性,邀请观者进入更复杂的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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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森伯格与亚洲”展览现场,2025年,M+,香港,摄影/林炜然

展览的核心板块聚焦艺术家于1984至1991年间发起的“劳森伯格海外文化交流组织”(Rauschenberg Overseas Cultural Interchange,下文简称ROCI)。这一系列巡回展览,足迹遍布圣地亚哥、北京、西藏、哈瓦那、莫斯科、吉隆坡等十座城市;展览依时间脉络,展出其在中国、日本、苏联及马来西亚的历史作品。展览的关键线索浓缩于展厅前厅——这片跨越60至80年代的视觉文献揭开了劳森伯格不为人知的创作侧面。

 

1964 日本:
误读、模仿与跨文化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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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森伯格与亚洲”展览现场,2025年,M+,香港,摄影/林炜然

本次展览中年代最早的文献,来自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1964年,东京主办夏季奥运会;同年年末,劳森伯格以舞台布景经理(同时也是编舞者与舞者)的身份,随莫斯·康宁汉舞团(Merce Cunningham Dance Company)赴日演出。在东京草月艺术中心《现代舞工作坊》的节目单上,舞踏创始人土方巽的名字赫然在列;美国表演者阵营中,则包括劳森伯格、史蒂夫·帕克斯顿(Steve Paxton)、黛博拉·海伊(Deborah Hay)等一众前卫舞者。康宁汉主张让动作的意义回归动作本身,是对当时占主导地位的表现主义现代舞的反叛。这与美国新达达主义、波普艺术挑战抽象表现主义,转向对日常性的关注殊途同归。而同一时期的舞踏艺术,反思现代性对人性的异化(尤其是沉重的战争记忆),着力展现阴暗与死亡的意象,践行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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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东京草月艺术中心,日美舞蹈艺术家舞台作品展《现代舞工作坊》节目单,图片由作者拍摄
(下)从左至右:莫斯·康宁汉舞团演出海报,粟津洁创作,1964年;篠原有司男,《可口可乐计划》,1964年;篠原有司男,《多喝点》,1964年。,图片由作者拍摄

20世纪60年代,日本艺术界以“反艺术”为旗帜,主动批判、解构既有的艺术传统,试图参与欧美艺术世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展览中的两件篠原有司男“模仿艺术”作品——《可口可乐计划》(Coca-Cola Plan)与《多喝点》(Drink More),正是当年日本艺术界特意呈给原作者劳森伯格的作品。1964年,在草月艺术中心活动的一天前,当篠原告知劳森伯格,自己已复制了10件相同的《可口可乐计划》时,劳森伯格面露不安。以戏谑、破坏与反体制为核心的日本“反艺术”团体,从劳森伯格、琼斯(Jasper Johns)等人的创作中,印证了全球性前卫艺术反叛传统美学的共识,尽管这一过程中,日本艺术界不乏误读的成分。与战前达达主义对过去的“摒弃”(exclusion)相反,劳森伯格的创作是出于“包容”(inclusion of a moment),致力于捕捉当下的整体性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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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给鲍勃·劳森伯格的二十个问题》,草月艺术中心,1964年11月28日,摄影:Masaaki Sekiya
(下)罗伯特·劳森伯格,《金本位》,1964年
图片来自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

在与篠原对话之后,劳森伯格参与了《向劳森伯格提出的二十个问题》公开采访。但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而是以一场长达四小时的“混合”绘画(Combines)的现场创作作为回应。劳森伯格甚至将采访中收到的问题,以黏贴的方式融入他的创作《金本位》(Gold Standard,1964)。篠原的问题直指艺术创作的原创性困局:“每个人都有权欣赏纯粹的艺术创作……然而,只有艺术家才被要求创作原创艺术作品。例如,如果有人画了一幅玛丽莲·梦露的肖像,人们会说这是一幅艺术作品;而如果我画《蒙娜丽莎》,人们却说这是一幅模仿之作。为什么呢?”这些关于“原创”的讨论,已是当时日本艺术界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到了“挪用”已成为艺术创作的主流手法的80年代,劳森伯格的《日本再生陶艺作品》系列(Japanese Recreational Clayworks , 1982—1983/1985),直接转印古典欧洲绘画与日本传统元素,这一系列作品,可理解为对二十年前那场原创性提问的迟来回应。

 

1975 印度:
材料、合作与全球创作网络

 

尽管劳森伯格拥有为人熟知的代表作,但他的艺术生涯未被固定的风格所束缚。本次展览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观者很难第一时间将其与一场美国艺术家的回顾展画上等号。展览前厅呈现了劳森伯格1975年在印度艾哈迈达巴德的驻地创作成果。20世纪70年代,劳森伯格开始对版画材料产生浓厚兴趣,他不仅在美国本土与艺术家、印刷专家展开合作,更试图通过跨国驻地创作,为自己的艺术注入灵感。劳森伯格之子克里斯托弗·劳森伯格(Christopher Rauschenberg, 1951—)在接受采访时坦言,“合作”(collaboration)是父亲创作方法论的核心。克里斯托弗不仅参与了1975年的印度驻地项目,还见证了在中国与古巴落地的ROCI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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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森伯格与亚洲”展览现场,2025年,M+,香港,摄影/林炜然

展览中,劳森伯格在印度创作的《联合》(Unions, 1975)与《骨头》系列(Bones, 1975)作品,不约而同地呈现出简练朴素的造型与色调,整体以手工纸的白色与泥土的黄色为主基调。作品使用的特制泥土(rag-mud),灵感源自印度传统建筑中的烧结砖工艺:将石灰、纸浆、碎布,与胡芦巴、罗望子等香料混合,置于强光下烘干而成,时隔50年仍在展厅中散发着温暖的香料气息。除此之外,劳森伯格返回美国后,将印度二手市场购买的绸缎与海岸船只的风帆相结合,创作了《干扰器》系列(Jammers , 1975—1976);其形式上透露出的有机感,也与极简主义中高度提纯的几何秩序形成了根本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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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劳森伯格,《国会大厦( 联合)》,1975年,共有十版,此为其中之一,出版:洛杉矶双子星版画工作室 © 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
摄影/Ron Amstutz,图片由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提供

1970年,或许是为了进一步突破创作惯性,45岁的劳森伯格毅然离开纽约,迁居至千里之外的佛罗里达州卡普蒂瓦岛——这一选择,也预示着他将在全新的环境中开启材料实验。在此之前,劳森伯格习惯于将现代生活的碎片融入画布,这种创作内核,与他身处的城市空间及文化生态密不可分。他曾如此描述纽约的城市景观:“一边是四十层高的摩天大楼,旁边却是一间简陋的木屋;一边是停车场,另一边则是迷宫般的办公室、壁橱与窗户,一切都那么拥挤。”彼时的他,热衷于利用城市废料,展现对这种“拥挤”的独特理解,并尝试在与编舞家、工程师等不同领域创作者的合作中汲取灵感。而迁居海岛之后,加之在法国、印度等地的驻地经历,促使他开始运用更为有机的创作材料。尤其是印度之行,让他自然而然地适应并改造当地的材料与工艺,不仅开启了更为国际化的艺术合作模式,更在此后逐步构建起一张全球化的艺术创作网络。

 

1985 中国:
一场展览的两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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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森伯格与亚洲”展览现场,2025年,M+,香港,摄影/梁誉聪

展厅前厅由摄影与纸本作品构成的墙面,清晰标示出劳森伯格在ROCI阶段的核心方法论转向:从对地方性材料工艺的沉浸式合作,转向依赖摄影与拼贴,这些具有高度机动性与主体性的图像生产方式。这一转变,使他得以迅速应对全球巡展的密度与节奏。
1985年末,“劳生柏作品国际巡回展”(80年代劳森伯格的中文译名为“劳生柏”)在中国美术馆正式举办。在18天的展期内,参观人数超过30万,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展览所带来的冲击是直观且深刻的——对许多当时的艺术家而言,它如同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创作的边界:原来现成品可以如此直白地进入殿堂,日常物被赋予的语境本身便足以生成意义。艺术家宋冬与笔者回忆,他在当年一篇未发表的评述中写道,即使是一只普通的油漆桶,当它被置于美术馆内展示,沿着桶壁自然滴落的油漆痕迹,也仿佛获得了美学价值。这种对“一切皆艺术”的觉悟,在彼时正处于渴求突破的创作群体中,激起了深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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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劳森伯格,《真(七个字系列)》,1982年,来自有七十个独一无二的变体中的版数,出版:洛杉矶双子星版画工作室 © 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摄影/Ron Amstutz,图片由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提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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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天书》,1989年,M+藏品 © 徐冰,图片由 M+提供

劳森伯格在安徽泾县宣纸厂完成的《七个字》系列(7 Characters , 1982),选取了“个人”、“丹心”、“光”、“真”、“变”、“号”(意为“吼叫”)、“干”(意为“树干”)七个汉字,结合招贴画、民间年画等图像拼贴,并覆以宣纸、烫以金边。画面下方垂坠的丝绸与隐藏的镜子,透露出对异国审美的揣摩。若从当下文化翻译的机制审视,在ROCI项目中呈现的《七个字》系列等作品仍具有结构性的局限,其内核是一种去语境化的符号拼贴。例如,“丹心”一词所承载的历史政治与道德隐喻,在与年画元素、植物插图的并置中被消解,转化为纯粹的形式趣味。这与从该历史展览中汲取养分的徐冰在《天书》(1987—1991,该作也在本次展览中呈现)中的实践形成对比:徐冰通过创造不可读的“伪汉字”,系统性地解构了文字作为意义载体的权威。二者根本差异在于,前者源于并批判自身的文化基因,后者则是一种外部的、审美化的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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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罗伯特・劳森伯格,《中国夏宫研究#I》,1984年,共有二十五版,此为其中之一,出版:坦帕南佛罗里达州大学 Graphicstudio 及洛杉矶双子星版画工作室 © 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摄影/Ron Amstutz,图片由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提供
(下)罗伯特・劳森伯格,《中国夏宫研究#IV》,1984年 © 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摄影/Ron Amstutz,图片由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提供

这种逻辑,在其摄影拼贴中同样显著。作品《中国夏宫研究》系列(Chinese Summerhall , 1984)更像是一种通过取景框进行的即时性形式采集。在这里,摄影的强大生产力,恰恰助长了对文化现场进行快速的视觉转化。它标志着一种高度媒介化、可流通的视觉模式,获得了全球性的能见度,宣告了“全球性当代”的降临。然而这一“降临”也暴露了其内在的悖论:它一方面提供了一种看似普世、解放性的形式语言,另一方面却因其“采集性”与“去语境化”,往往可能掩盖地理上的多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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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劳森伯格正在前往位于安徽省的世界最古老造纸厂拍照,以完成其三十米长的影像卷轴作品《中国夏宫》,1982年,劳森伯格海外文化交流组织唐纳德.萨夫纪录,纽约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档案室,摄影/Elyse Grinstein © The Elyse Grinstein Estate,图片由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提供

从今日回望ROCI项目在中国的接受史,呈现了颇具张力的双重性:一方面,劳森伯格毋庸置疑地扮演了启蒙者的角色;80年代,劳森伯格的展览印证了彼时中国艺术界对于外部新语言的强烈渴求。另一方面,作品中符号与语境之间的微妙断裂,则预示了中国艺术家在此后的全球语境下所面临的课题——即如何在外来形式的转化中,构建自身话语的主体性与文化位置。而对于当下的创作者来说,那份关于主动性、误解与翻译困难的复杂经验也并未过时,反而成为更微妙、也更艰巨的创作伦理。

参考书目:
劳森伯格基金会官网包含ROCI项目的大量文献,见:https://www.rauschenbergfoundation.org/
池上裕子,《大挪移:罗森伯格与美国艺术之全球勃兴》(The Great Migrator: Robert Rauschenberg and the Global Rise of American Art),麻省理工大学出版社,2010年
郑道炼等,《从战后到后现代,1945-1989年的日本艺术》(From Postwar to Postmodern, Art in Japan, 1945 1989: Primary Documents),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012年
1965年12月21日对罗伯特·劳森伯格的口述历史访谈(“Oral history interview with Robert Rauschenberg, 1965 Dec. 21”),《美国艺术档案》(Archives of American Art),见:https://www.aaa.si.edu/collections/interviews/oral-history-interview-robert-rauschenberg-12870


正在展出
劳森伯格与亚洲
Robert Rauschenberg and Asia
M+,香港
展至2026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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