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杨诗月
编辑 叶滢
在顺德和美术馆一楼展厅中央，严培明高达六米的三联自画像《三重自我肖像》（2020）占据于一道巨墙上。画中的艺术家以三重不同衣着与神态出现：左右两联中的他与普通人的形象无异，或身着夹克外套与皮鞋，或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画面中央的艺术家则身着牧师式的长袍垂首沉思，令人联想至三联画体裁作为宗教祭坛画的起源。当画面被放大至纪念碑式的巨大尺幅，观者立于其前，不得不被置于三张面孔的目光之下，面对其凝视的重量。
严培明，《三重自我肖像》，2020年，在“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这幅作品中艺术家的三重分身所指向的双重线索——描摹凡世形象与溯源精神存在——始终贯穿于严培明的艺术旅程中。法籍华裔艺术家严培明的大型综合性个展“面具：严培明”正在广东顺德和美术馆举行。展览以“面具”为题，以严培明的肖像画作为核心，深入探讨呈现与遮蔽、真实与扮演、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辩证。从严培明自身的面孔，到艺术史与大众文化中的经典形象、动物题材与艺术家父母的水彩肖像，展览梳理了艺术家跨越四十余年的创作脉络，追溯其向外求索至归省的历程，亦借由其以描绘面孔为核心的创作，展现绘画如何承载对于生命的理解与凝视。
艺术家严培明，摄影/Clérin-Morin © Yan Pei-Ming, ADAGP, Paris, 2025.
“面具”：身份的追问，凝视的博弈
1960年出生于上海闸北区的严培明，成长于“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中国。他的绘画训练始于对于宣传图像的临摹，以及由学校教授的苏联现实主义美术训练。与当时其他学习绘画的中国学生一样，严培明的肖像创作起点很朴素。“风景、静物和肖像是学生时代学习画画的三个主题，我逐渐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画肖像。” 严培明在采访中说道，“那个时候会画身边的人，我姐姐或者弟弟。没有人的话，我就照着镜子画自己。”
对镜自照、再以画笔描摹自我的这一过程，以极其形象化的方式隐喻了拉康所描述的“镜像阶段”理论：婴儿首次在镜中认出自己的形象，将这个外在的、统一的“虚像”误认为内在的、完整的“自我”；而主体自身所经历的真实、破碎的存在经验，与外在于主体的自我认知形象之间存在着永恒的距离。我们无法得知严培明在最初的自画像练习中如何体认这种反复辨认自我的经验，但在其赴法留学至今的创作中，他将外在“自我”与无法成像的主体经验之间的博弈凝结于自画像中的他面对画外自己的注视。
在本次展览所展出的数幅自画像中——包括来自2014年、2017年与2020年的创作，画中的严培明总是以锐利的目光与观者交锋。与此同时，这张犀利的面孔，亦即现实主义的幻象，被艺术家拆松为迅速而厚重的笔触、极具概括性的明暗关系。在这种放大手感的创作中，艺术家自身的脸孔在单一色调的画面上浮现，而又似乎将融于堆叠或滴落的颜料之中。
“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严培明，《自画像》，2022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与艺术家，摄影/ Clérin-Morin
这种绘画方式直接地呈现了严培明对于“肖像”的理解——其描绘面孔的画作，关乎面孔如何被描绘这一过程本身。自1980年代末，严培明便开始了一系列重绘公共肖像符号的创作，从1990年创作的《毛泽东肖像》到2008年的《巴拉克·奥巴马》。本次展览中展出的《重影：李小龙》（2007）所描绘的亦是严培明绘画中反复出现的人物。严培明曾在采访中提到，这位出现在全球影院银幕上的华人传奇功夫明星为初到法国的严培明提供了一个关于自身文化的坐标。在《重影：李小龙》中，他在同一画面上对于这一人物的荧幕造型进行了两次复现式的描绘。这一构图除了致敬李小龙在《龙争虎斗》中经典的镜室打斗场景，亦与这一人物符号在全球视觉经济中不断复制流通的境遇形成互文。这是肖像在当代文化中面临的核心议题，关乎身份的被建构、被辨认与被消费。
严培明，《重影：李小龙》，2007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卓纳画廊
2009年，严培明的个展“蒙娜丽莎的葬礼”在卢浮宫德农厅举行，这次展览使他成为继毕加索之后第二位在卢浮宫举办个展的现当代艺术家，更是第一位“活着”在卢浮宫举办个展的在世艺术家。在谈及如何为这场自己职业生涯中“里程碑式”的展览选定主题时，严培明直接地点出了“蒙娜丽莎”这一文化符号的公共性。“我选择了卢浮宫的作品中最为大众化的一幅，再以我自己的笔触和尺度将它重游一番。‘蒙娜丽莎的葬礼’是把这个图像埋葬的同时又用现代的方式使他活过来。” 严培明在采访中说道。
当年展出的系列创作以幽灵般褪色式的单色图像指向这幅世界名画的景观化命运，伴于重绘的“蒙娜丽莎”两侧的画作通过展开对于蒙娜丽莎身后风景的想象激活围绕于它的迷思。严培明还将这些画与当下的生命——即艺术家自己和他父亲的肖像进行了并置。在此次和美术馆的展览中，一幅创作于2019年的《蒙娜丽莎，最后的绿色微笑》被置于二楼展览的开篇处，回应严培明艺术生涯中的这一重要时刻。在被灰绿色调主导的画布上，几抹鲜明的粉色使蒙娜丽莎的脸庞浮出画面，她的衣衫和手则由暗色的浓重笔触模糊涂绘，徘徊在可见与隐没之间。
严培明，《蒙娜丽莎，最后的绿色微笑》，2019年，在“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共生：越过人界的面孔
如果说严培明的人物肖像中承载了其对于身份与主体性建构等人类存在的核心议题的凝视，那么艺术家自2010年代起创作的大量动物题材作品，则将这种追问推向了更广阔的生命的领域。
在和美术馆二楼展厅中段陈列的核心作品《大猩猩肖像·自画像》（2025）中，由蓝色调笔触组成的猩猩的面孔和艺术家的脸并置而立，两张面孔尺度相同，都以正面迎向观众。猩猩张口，似在咆哮或言语；艺术家闭唇，屏息凝神。作品的力量在于其出人意料的并置——当肖像聚焦面孔的力量被艺术家调用于描绘另一物种，观众也被迫以齐平的目光注视所谓“兽”的脸孔，并面对其与人类生命之间的共鸣。严培明在采访中说道，该作品的创作源自他曾看到人与黑猩猩的共养实验，二者之间趋近的行为模式、联结的情感纽带令他质疑物种生命的绝对界限。在这一作品中，严培明选择与人类基因最为接近的黑猩猩，意图在于打破所谓人性与兽性的对立。
严培明，《大猩猩肖像·自画像》，2025年，在“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二楼展厅呈现作品所展现的正是不同物种生命的共生境况。《象群》（2015）在宽达4.5米的画布上缓缓行进，沉稳磅礴；《黑猩猩》（2014）中描绘的一只在爬行中回首的黑猩猩眼神中闪烁着近乎人类的警觉；《野性角逐：呼啸之年》（2014）中的一对结伴虎与《鹰》（2014）则描绘出掠食者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动物的话，人类也不会存在。”严培明在采访中说道。“我把几张自画像也放在这个以描绘动物为主的展厅里，因为人也是动物，也在经历生与死。” 在此部分展览中，观者得以看到艺术家粗犷而充满身体感的笔触如何共同塑造了人类与动物的面孔，在这一贯穿延续性的序列中，体会普遍于生灵之中的存在体验——孤独与集体性，自由与危险，生存与衰亡。
严培明，《野性角逐：呼啸之年》，2014年，图片致谢艺术家与André Morin，摄影：André Morin ©严培明 ADAGP 巴黎 2025
严培明，《鹰》，2014年，在“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往返之途
当严培明在采访中聊到自己赴法国第戎留学之初的经历时，他说道，自己是带着在中国所受的写实绘画的训练的历史来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在当时，欧洲学院内部正席卷着实验艺术的浪潮。“画画是不流行的。老师和教授们会对你说，这些都不是你自己，是前人的东西。一个年轻的学生，需要慢慢寻找到自己的一条路。” 严培明在采访中回忆道初到法国所经历的冲击与迷茫。
此后在第戎的几年里，严培明在重复的绘画中梳理、提炼着交汇于自己身上的轨迹：特殊的时代与文化环境所锻造的个人经验、在法国所浸染的西方艺术史资源与当代生活和精神之间的关系。这些线索在如今观众所熟悉的介于写实与抽象之间的单色绘画中找到了表达。在采访中他说道，他从美院二年级开始实验一条“放弃掉色彩”的道路，转而聚焦于对明暗体块的把握、笔触的层次、颜料的物质性表现。在其近期作品《红狼》（2014）、《春夜》（2012）中，明暗与笔触的张力在形象边界模糊的画面主体中被推至更远。正是通过对色彩作减法，严培明重新激活、放大绘画这一媒介的内在重量，赋予面孔以深度和情绪强度。
严培明，《红狼》，2014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André Morin，摄影/André Morin © Yan Pei-Ming, ADAGP, Paris, 2025.
严培明，《夜上海》，2010年，在“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面对严培明的作品，观者不难感知到古典绘画与苏派训练如何为其提供土壤，以及一位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国的离散华人艺术家如何在其绘画语言中处理原乡记忆与新的经验。地理、文化与情感意义上的跋涉与回归贯穿于艺术家的生命，并在此次展览中呈现出一种私人化的收束。
在二楼展厅面向落地窗的廊道上，描绘外滩景观的《夜上海》（2010）与一张大尺幅自画像置于两端的白墙上，标记着此部分展览关乎故乡与内省的主题。走廊中间悬挂着一系列小尺幅自画像，分别以“忧思”“厌己”“审视对象”“以己为荣” “凝视自我”和“静默”命名，正如这组自画像的标题所揭示的，它们如絮语般将严培明对于自我的赤裸凝视发声。在与它们一同陈列的描绘严培明父母的纸本水彩肖像中，艺术家的目光则转向柔和。这一系列首次公开展出的小尺幅画作分别描绘了数幅年迈母亲的面容与父亲卧于病榻的形象。颜料晕染于纸上的水迹被艺术家保留，使得父母的模样介于聚合与消散之间，亦指向生命的衰微与脆弱。
“面具：严培明”展览现场，广东顺德和美术馆，2026年，图片来自和美术馆
严培明，《我的妈妈》，2018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André Morin，摄影/André Morin © Yan Pei-Ming, ADAGP, Paris, 2025.
在展览接近尾声之处，严培明对于父母面孔的描绘回归于一种纯粹的凝视——艺术家反复描摹同一构图，而这一劳动仿佛正是他触摸其对于所画之人情感的过程。这或许正是展览最令人动容之处，严培明的肖像并不呈现关于面孔的真相，却承载着关乎存在的真切命题，对于个人身份与位置的追问、对于他者生命的关照与对于自我的永恒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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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面具：严培明
顺德和美术馆
展至2026年6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