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拓:园冶与共眠”展览现场,空白空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空白空间
撰文 蔡影茜
编辑 杨曜
“我们以为我们在设计空间,但实际上我们在设计时间,我们设计的是人们如何在那个空间里度过他们的生命。”
王拓新作《园冶与共眠》(2025-2026)中的这段对白,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我的心情。艺术行业的社交与互动,往往从酒店早餐开始,又在踏入了数个开幕、听了几位艺术家和画廊主亲力亲为的导览,并向新老朋友介绍了今年的工作变动之后,我在空白空间的其中一个屏幕背后,找到了短暂的归宿。正如匆匆赶到现场的王拓所说,他希望人们可以在展览中睡过去,那些随意散落、让人身心放松的懒人沙发,往往是影像艺术家们试图留住观众的小机关。然而,在对即时性的向往已经超越一切的当下,究竟还有多少人愿意臣服于艺术家对于我们“如何度过生命”的温柔管制?

艺术家阮纯诗在越南Jarai cemetery录制环境音,2020年,摄影/Jamie Maxtone-Graham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documenta
这让我想起今年三月底在艺术家阮纯诗工作室访问时的情景。此时的阮纯诗刚失去原来的工作室,为了让我们大致感受到她在第15届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现场(《此后,她们自然的死去》,2022),她将传统乐师打造的八根笛子,悬挂在匆匆安置的、本来属于她伴侣的空间里。但声音文件似乎出了点问题,阮纯诗不得不打电话向助手求助。头顶的吊扇嗡嗡作响,外面传来几声狗吠——这段突如其来的空白,让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我们一时难以找到注意力的安放之处。此时,其中一位美术馆资助人的伴侣A,突然转过身来:“这位艺术家是做什么的?”他的眼神恳切而迷惘,额头上全是汗珠,显然在向我求助:“你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一下?”我突然间觉得词穷,并意识到我在开头介绍艺术家时用到的那些术语,比如说民族志研究、论文电影、非叙事影像、沉浸式装置等等,都是无效的……我是否该为此刻的汗流浃背辩解?还是该为艺术家的媒介时间和我们的世俗时间之间的巨大鸿沟辩护?

程新皓,《一掷之功》,2026年,在“如此,我们将毫无阻碍地穿越他们的群山”展览现场,Tablua Rasa三米画廊,摄影/孙诗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三米画廊
程新皓介绍他在三米画廊的展览时,指着展柜中的文献向我们介绍了新作标题的出处:年轻的纳西学子“雪山”在《滇越旅行三日记》中讲述了他于1937年从丽江前往北京求学的经历。在乘坐滇越铁路的过程中,他偶遇同族,并在某个清晨试图唤醒他们起早登车,“才是半夜,鸡还未鸣”则来自这些纳西旅伴的回应。“雪山”的这种“帝国凝视”之外的视角,鲜少以文字的方式被记录下来,他还为我们这些后人码住了前现代时间和现代时间的断裂,但我们将永远无法进入“雪山”所体验的生活时间。
那么艺术家创作的生命周期呢?我曾经一直围绕着新锐艺术家展开工作,为他们策划的展览总是“临时的”(temporary),但直到今年初开始转向以“藏品”为中心的研究之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从”临时“到”常设” (permanent)所需要跨越的重重障碍。在新兴区域(frontier/emerging market)不断涌现的“新锐”,要在变动的市场周期中生存下来,抵御住二级炒作的诱惑,并在十五到二十年间持续地在可信赖的机构中获得展览机会(这里面最好有个展以及一本英语专论),才有可能成为“中期”,并最终“获得系统性认可”(established)。对于机构收藏和展示而言,“常设”又是多长,是1年、5年、10年、50年还是100年?我们如何能在对流动性的无限逼近里,想象物质文化遗产的永久保存(inalienable)?
不同地区的历史又有着必然的差异。比如说在中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展览仪式里,实物对应的阶级革命叙事和具体的群众经验,就比资产阶级审美趣味和抽象的形式流派要重要得多;而在像蓬皮杜这样的老牌西方机构的收藏体系中,东南亚的社会现实主义也只是刚刚开始被看到而已;至于艺术表达的当代时刻,则仍然要体现出普世性:作品和艺术家要被从复杂、模糊甚至是混乱的立场和处境中抽取(extract)出来,成为独一无二的、有代表性的个体。

胡志明工厂当代艺术中心
两周前大家还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着威尼斯双年展各场馆的照片,我和佐伊·巴特(Zoe Butt)在whatsapp上聊了会天。作为刚刚全体辞职的威尼斯国际评审团成员之一,她缺席了开幕,忙于在曼谷和清迈两地为筹建中的de Central规划项目。我们谈到东南亚雨后春笋般的私人收藏和基金会,以及即将在深圳、河内、马尼拉、吉隆坡、新加坡开幕的美术馆,佐伊认为东亚和东南亚的当代艺术语境有着“本质的区别”,她还坚持说:“我们只是谈实践,但不会叫自己‘机构’,因为纯粹的‘非营利’在非西方区域是不可能的。”在经历了胡志明市工厂当代艺术中心(The Factory Contemporary Arts Center, 2016-2022)的休眠之后,她的表述里难免带着对持续性的忧虑。
无论身在何处,当代艺术的中产阶级观众以及他们的媒介技术体验,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当我和小伙伴支付完700泰铢(约合145元人民币)走进曼谷的Dib时,都忍不住一边赞叹建筑预算和施工细节,一边猜测藏品的价格和维护成本,一边估算周末的访客流量。在《博物馆的未来——28场对话》[1]一书中,不少美术馆馆长在访谈中都承认“美术馆是一种西方的建构”。而国际博物馆收入的“三驾马车”:一是门票、会员费、文创和场地租赁等经营收入;二是来自个人、大企业或基金会的捐赠与赞助;三是捐赠基金收益——在引入中国时则演变为一个“神话”。因为捐赠基金收益无法被提到合法性议程之上;与“新钱”绑定的资助人文化,则难免要受到经济周期和政策的影响;而随着年轻人对确定性和情绪价值需求的提升,多样化的经营收入也被压缩为对IP和票房收入的单一依赖。

“段建宇: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要在五月画廊周798艺术区的一天里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我选择将最后的时间花在UCCA的两个展览“段建宇: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和“杨福东:香河”里。这种类型的个展(solo survey)是艺术家获得系统性认可的重要标志,两个展览在同一机构的并置,也提供了包括代际、媒介、主题、性别等交叉比较的视角。要想不过分沉溺于杨福东的怀旧和唯美,可以随时从迷宫般的《香河》(2016-2025)中撤出,移步到旁边更明亮的空间中听一段“雪糕”(段建宇)的导览;如果懒得社交,也可以重新退回到“香河”展览里的任一个影像空间,在黑暗的角落中与屏幕上的形象独处。但是问题又来了,下一次这些作品出现在公共视线里,将会是在哪里呢?
在当晚的饭局上,我又再次被安排在了“机构桌”。大家聊起2000年初的北京,泰康在草场地的空间、九月的光州[双年展]、M+的收藏、机构的人事变动,还有未来的大湾区。不同的城市和地点都对应着特定的时间,与之相关的回忆与猜想,也被这些空间和网络组织起来。春风吹又生,而我们可能只是活在平行时空里。
[1] András Szántó,《The Future of the Museum, 28 Dialogues》,Hatje Cantz Verlag出版社,2021年1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