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们

《艺术新闻》创刊于2013年,是超媒体集团旗下艺术媒体群的重要一员。每月出版的刊物随《周末画报》发行,其数字版通过网站以及APP“iart艺闻”即时更新。《艺术新闻》是艺术世界的记录者与参与者,以其对艺术界的专业报道与长期观察,是艺术专业人士与艺术爱好者了解艺术趋势与动态的必读媒体,也成为了当代艺术史的重要参考。


联系我们

《艺术新闻》
上海市黄浦区建国中路10号5号楼 5211室 邮编:200025
Room 5211,Building No.5,The Bridge 8, 10 Middle Jianguo Rd., Huangpu District,Shanghai,China. PC:200025
Tel: (8621) 6335 3637
Email:theartjournal@modernmedia.com.cn

广告

客户经理

赵悦

EMAIL: yue_zhao@modernmedia.com.cn


客户执行

季佳雯

EMAIL: jijiawen@modernmedia.com.cn


TEL: +86 21 6335 3637-386

于“大始”中追根溯源:刘建华最新个展回到泥土与人的关系

Nov 18, 2026   艺术新闻

image_2_7b455448-6477-4689-a588-ecac6cbacf65

刘建华,《浪奔、浪流》(局部),2025-2026年,陶瓷,尺寸可变。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撰文 何佩莲
编辑 叶滢

一条洞穴般的长廊连接起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五楼的两个展厅。湿润的陶泥被逐段捏塑于垂落的钢丝绳上,长短不一,斜斜坠下,仅在中央留出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这是刘建华为其最新个展“大始”创作的《泥雨》,也是展览中唯一未经烧制的作品。在接下来的三个多月里,它将逐渐经历干燥、泛白、开裂的自然反应。这场“泥雨”既是贯穿展览的通道,也为艺术家近年的创作新方向作了注脚:从光洁的瓷,回到最原初的泥土。

image_3_14b47247-0a34-435c-9624-843dcd765c06

image_4_7ba635d2-66e8-43ee-b8bb-f5bb1577ed29

(上)刘建华,《泥雨》,2026年;(下)刘建华,《延伸》,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长廊一侧,《未知形态》的13件大型装置高低错落,构成一片陶土的“森林”;另一侧展厅中,压扁的瓶罐、塌陷的泥壳、从墙体中刺出的黑色枝条与散落于地面的异形球体,或立或倚。约40件(组)创作于近两年的作品几乎全部以陶土与耐火泥徒手捏制,除《气候》外均为首次公开展出。此次新展与公众印象中的刘建华颇为不同。刘建华1962年生于江西吉安,12岁随舅舅来到景德镇,1977年进入景德镇雕塑瓷厂,自揉泥起学习陶瓷制作的全套工序,1985年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雕塑专业。此后四十余年的实践中,他不断尝试多元材料,但陶瓷始终是其创作的核心,他最广为人知的,也正是《日常·易碎》《白纸》等以白瓷完成的作品。
作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中国当代艺术收藏系列”的最新篇章,“大始——刘建华个展”由艺术史学者巫鸿策展,陈东华建筑事务所担任展陈设计。展名取自《周易·系辞上》中“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一句,指向宇宙初始的混沌之气,也暗示从未定之形走向具体之物的过程。在策展人巫鸿看来,这批新作完成了两次“跳出”:一是从“器”中跳出,并非追求完美的最终结果,而是关注过程本身;二是从材料中跳出,从瓷的精细、精美,转向陶的粗粝。

image_5_693bca2b-65e2-49a7-836d-f11065ca3871

杨福东,《驚·焰》,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与该系列此前的艺术家个展不同,“大始”并非一次对艺术家生涯的回顾,而是集中展示艺术家近期的实验性探索。“我希望这个展览呈现的,是一位艺术家当下的状态。在今天的环境中,许多人都经历了巨大的转变。这个展览提供的并非答案,而是我个人的状态,以及我对艺术的态度。”刘建华对《艺术新闻》表示。展览特别单元中,PSA委托艺术家杨福东执导纪录片《驚·焰》以16毫米彩色胶片,跟随刘建华回到景德镇、昆明与上海,三地分别对应他学徒制瓷、任教并转向当代艺术,以及此后定居创作的三个阶段,呈现窑火、手感与艺术家的执拗如何共同造就意料之外的结果。

image_6_d2d4db35-d412-4b3b-875f-d336f89e824e

刘建华在工作室,摄影/赵时雨

“若说这个展览是在追根溯源,也未尝不可——那是人类的追根溯源,关乎泥土与人的关系。人最初从何而来,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深奥之处,它是一个十分朴素的问题。”刘建华说道。

 

跳出“器”
从完美的结果到过程的显现

 

《未知形态》是展览中体量最大的作品。13件装置高两米至五米有余,每件由十余个乃至更多徒手捏制的陶质“枝节”嵌套而成,形似树木,又似某种尚未被命名的生物。该作品前身为2025年于北京公社展出的《气候》,刘建华在此基础上剔除冗余形态,仅保留粗壮的主干。内部圆筒由工作室助手辅助制作,外部形态则全部由刘建华亲手捏塑。

image_13_e084ed49-0b0b-4512-a753-615b347fc4e2

刘建华,《未知形态》,2025-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手的痕迹贯穿整个展览,其源头可追溯至刘建华的学徒岁月:“我十四岁进工厂,第一天师傅便教我揉泥,揉泥就是身体与材料之间的关系。当时只是被动地学习手艺;后来从事艺术创作,回望那段经历,才意识到它关乎人与材料、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如今高科技与人工智能飞速发展,人与身体的感知日渐疏离,而这种亲密的接触,会生发出许多情绪。”

image_8_57bf46b0-49ee-423f-b624-8f2434fd4db4

刘建华,《星印》,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image_9_353ff597-9169-485c-a6b9-09a84eda9942
刘建华,《坠体》,2026年,陶瓷,28×11.5×10厘米/件。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在“大始”中,手成为丈量一切的尺度:最小的《星印》是一枚枚直径约2厘米的圆币形泥坯,每一枚都留有用力摁下的拇指印,被置于与视线齐平的小展台上,由一束顶光照亮;《坠体》是一组徒手捏出的异形单体,意在捕捉“坠落”的意象,瓷釉施于陶土之上,在风化岩壳般的表面下透出璞玉似的光泽,每件约20至30厘米,恰是双手张开所能掌控的极限。刘建华表示,“所有作品都是先做成泥片,再进行捏塑,因此无法复制。即便由我本人再做一件,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它记录的是一瞬间的感觉、力量与不确定性,也是一种情绪。”
在刘建华看来,正是这种不可复制,承载了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情感。《未知形态》逐段生长的结构容易令人联想到算法生成之物,而艺术家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颇为警惕,认为它们虽精致、规范,却总似曾相识。二者的分野,恰恰落在每一段“枝节”上无法复制的指痕之中。“过去,作品往往需要做成某种标准的样子;如今,一块泥片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成任何形态,它本身就是抽象的。”刘建华说。

image_10_2a6670de-6c8b-4c97-987a-407fd9b15ffc

image_11_f295a90c-a061-4dbd-bd94-6b57254ca5a1

(上)刘建华,《器物》,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下)刘建华,《一又二分之一》(局部),2026年,陶瓷,235×108×192厘米。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从“器”中跳出,在几件器形作品中得到了最为直观的体现。《器物》的形制近乎出土文物,却以扁平结构呈现于墙面:刘建华选取一系列经典瓶罐器型,用陶土将其压扁,器物内部的实用空间随之消失。这种“有其形而无其用”的处理,令人想到中国古代的“明器”(中国古代为随葬而制造的器物)传统:《礼记·檀弓上》称明器“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斲”,《荀子·礼论》谓之“貌而不用”。器物一旦放弃实用,便由日常之物转为承载观念之物——巫鸿在关于战国明器的研究中,将这一现象视为礼仪美术中的“观念化倾向”。《一又二分之一形态》立于一座带阶梯的展台之上,数个纵向剖开的筒壳围合在一起,内外壁同时外露。其做法近乎古人制陶最初的方式——打泥饼、拍泥条,制成圆筒,再将其剖开;将它抬高,则赋予这种朴素之物以崇高感。

image_12_51fb0833-a542-489c-aa7c-8c7f762efd9e

刘建华,《壳》,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在成形过程中,刘建华也将一部分主动权交给了重力与窑火。中空的《壳》没有明显的结构支点,他在两年间制作了七八十件样稿,寻找湿泥随重力塌陷、却仍能站立的平衡点;其中一件被安置于拾级而上的通透平台,独自望向黄浦江。《静态》将拍打成形的泥片竖起,任其随自身重量倒伏,只留下“向下的力”。
更进一步,刘建华将创作交到了他人手中:由艺术家与志愿者、师傅们共同捏制的《泥雨》,其形态随参与者的加入与离开不断变化。刘建华说:“我想借此观察,普通人面对泥土会产生怎样的情感,又能捏出怎样的形态……这是整个展览中最不可预测的一件作品。”在这件凝聚了许多双手劳作的作品中,刘建华希望唤起一种情感的流露:“他们从最初的生疏,到逐渐能够自由地表达,这种变化本身就很重要;捏泥也会唤起儿时玩泥巴的记忆,而人的许多情感,正是由记忆激发的。”在他看来,这些未经烧制的泥节就像原始人随手捏出的东西,旁人未必看得懂,却表达着个人的情感;而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讲述的也正是同样的过程。

 

跳出材料
从瓷之“精”到陶之“粗”

image_13_e084ed49-0b0b-4512-a753-615b347fc4e2

刘建华,《气候》,2025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精”曾是刘建华作品最鲜明的标志:《日常·易碎》以白瓷复制上千件日常物品,《白纸》不断挑战瓷板薄度的极限,他还曾以十年时间探寻郎红釉在成色与成形上的稳定。而自《气候》起,他改用陶泥与耐火泥,两种泥料结合所呈现的粗犷质感,与人们对陶瓷精细的既有印象截然不同。陶在中国的历史远早于瓷,但随着瓷器借宫廷与外销贸易成为精致与等级的象征,粗陶长期退居日用之列。而在20世纪的陶艺与雕塑实践中,陶土的“粗”曾数度成为突破口:1948年,八木一夫等人在京都成立“走泥社”,封住茶碗、花器的器口,使其丧失实用,这类作品被称为“物体陶”;1950年代,彼得·沃克斯(Peter Voulkos)受抽象表现主义影响,以切割、撕扯、穿孔的方式处理炻器,将陶土从工艺推向雕塑——二者都意在打破各自陶艺传统中的器用规范。

image_14_1c7113c5-3aac-48ce-a39d-f6e056a6fdf1

刘建华在工作室为2026年11月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个展“大始”创作,2026年。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image_15_163e20ba-8c39-4d28-b46a-b433735d9f05

image_16_a0493b0b-5f0f-4b2b-a0d0-e6a37e4959d9

粗陶及釉色实验现场,2026年。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刘建华的路径则有所不同:他是从景德镇瓷业最精细的工艺中,主动退回陶土最粗朴的状态;他的“粗”也不以手势的爆发为目的,而是让手印、重力与窑火的偶然留在作品表面。他表示:“瓷细腻、温润、光洁;陶土则粗粝、粗犷,含有铁质与铁砂。因此,同一种釉色在瓷上呈现得华丽而温润,施于陶土之上,便会产生厚重的变化。至于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也无法预知,只能通过大量实验去寻找。”这些效果的背后,是刘建华数十年对釉的研究——2019年他在OCAT深圳馆的个展,便直接以烧瓷的最高窑温“1342ºC”为题。如今,这些熟稔都隐没在看似基础的塑形手法之中。

image_17_055c89c2-f3c1-4fa0-8cdd-1e48da2bbb95

image_18_6e622173-7345-484e-ad22-3c654ea641da

(上)刘建华,《泥片》,2026年;(下)刘建华,《魔杖》,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从材料中跳出,并不止于以陶代瓷。作为这批创作的源头,两件以铜铸成的《泥片》形制厚重,边缘微微翘起,保留着手掌拍打的痕迹与受力形成的褶皱。刘建华曾尝试以3D打印放大泥片,却因效果“过于干净,有一种冰冷感”而放弃,最终仍以泥塑放大、翻模铸铜,并通过大量着色实验,使金属表面还原出陶泥的色泽与肌理。与之互为镜像的是《魔杖》,这根近两米长的棍杖由刘建华与工作室助手以手掌合力滚压成形,烧成后釉面呈现出青铜历经磨蚀的锈色,令人联想到三星堆出土的铜器。类似的材料间的互摹在展厅中反复出现:《浪奔·浪流》借金属釉使陶泥呈现出铁器般的冷硬,在高温中扭曲、开裂,堆叠成一片无声的浪潮;三件黑色的《延伸》自墙体与天花板刺入展厅,宛如某种未知造物的触须;《撞击的异形》的七颗球体,釉面如陨石穿越大气层时形成的熔融纹理;《蚀史》厚重的釉层冷却后大面积剥落,犹如一幅不断崩解的卷轴。

image_19_93a5deb3-c1d7-4d4a-9dc9-87af5fd8240a

刘建华,《浪奔、浪流》,2025-2026年,“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古人制作器物十分纯粹,并非为了展览、收藏或价格,只是出于朴素的需要。为什么这些器物至今仍能打动我们,依然如此淳朴、抽象而简约?”刘建华说,这番感触源于一次观看良渚文化出土陶器的经历,也是“大始”的出发点。由精而粗,使整个展览呈现出一种古朴的质素:粗陶的肌理、指痕与窑火留下的釉色,与远古器物遥相呼应,也指向人类最初以泥造物时的精神。

 

从2008到2026
“无意义、无内容”的现在时

image_20_515ecf9c-4e7a-4988-a2de-f81dcf5524a4

刘建华,《无题》,2008,瓷,可变尺寸,2008年,“无题”个展,北京公社。图片来源:刘建华工作室

2008年,刘建华曾以青白瓷烧制压扁的瓶罐与人的面部轮廓,令二者相对而视——这件《无题》被视为其“无意义、无内容”理念的起点。此前,刘建华的作品与社会现实紧密相连:从《日常·易碎》,到关注全球贸易与“洋垃圾”流向的《义乌调查》《出口——货物转运》。在2008年转向后的十余年间,《白纸》《落叶》《绳子》等作品以几可乱真的瓷复刻日常之物,与社会现实保持着距离。但在刘建华看来,“无意义、无内容”并非虚无,而是“可以触及、可以感知的存在”:“‘无意义、无内容’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近似禅宗中有与无之间的关系:你抓不住它,它却始终存在。我希望将人从社会现实中抽离出来,以距离去观察与判断。”
2022年,他在同样位于黄浦江畔的复星艺术中心举办“形而上器”,以盛满瓷器的“集装箱”直接指涉全球陶瓷贸易的历史。四年后的“大始”中,《器物》隐去了《无题》里的人像,青白瓷换作粗陶,只余器形本身;现实也不再以符号或场景进入作品,而是沉淀为形态内部的张力——塌陷与站立、开裂与成形,以及内与外的同时显露。刘建华认为:“这既不是后退一步,也不是向前跨出一大步,而是顺着我自己的发展脉络推进。只是在艺术表达上,如今更为放松一些。”

image_21_069a5aa6-6716-4e8a-a3f6-32bb628ed1bf

image_22_1146e6d9-bbe1-4b46-95ab-265eb6c06cbf

刘建华在工作室为2026年11月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个展“大始”创作,2026年。刘建华工作室供图

在一件作品尚未成为“物”之前,艺术究竟从何处开始?“大始”并未给出答案;刘建华也坦言,自己仍需与这个展览拉开一定距离才能作出判断。在余下三个多月的展期里,长廊中的《泥雨》将继续干燥、泛白、开裂——一个以“大始”命名的展览仍在发生之中,这正是刘建华的“现在时”。

—
正在展出
大始——刘建华个展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展至2027年2月21日

PHOTO GALLERY | 图片专题
VIDEO | 影像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