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妄时光的轨迹》幕后,2011年,照片由拉斐尔·英格尼奥拍摄,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撰文 何佩莲
编辑 叶滢
“关于现实是什么这一问题,其核心在于我们如何思考可能与不可能、可能性与不可能性。”意大利艺术小组Flatform(平形)曾这样谈及他们对现实的理解,“很多时候,与我们相关的现实并不关乎事物本身是什么样子,而更关乎它们总是会被‘他者化’的可能性。”
在这一2006年成立于米兰的艺术小组的作品中,现实并非一个完整、稳定、可被直接记录的对象,而像一组可以被拆分、移位、叠合并重新编排的图层:一棵树可以从数百公里外被移入另一片景观,一阵风可以通过磁带倒放发出新的声音,一束光可以跳出屏幕、在另一面墙上成为闪烁的节拍,一秒25帧的影像亦会被拆分成25幅素描或25个植物装置。这些由现实材料重组而成的奇幻风景,仍保持可辨认的自然形态,却在声音的错位、光线的闪烁、镜头内部的变化与装置空间的编排中,显露出一种不稳定而多重的真实性。

“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2026年5月1日至6月28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呈现该艺术小组在中国的首次大型个展“平形:光影·作品演奏会”(FLATFORM: Concert for Films and Works),以十余组装置梳理其近二十年来围绕影像、景观、声音、时间与物质展开的创作实践。本次展览由意大利驻沪总领事馆文化处和意大利文化部当代创意总司第十三届“意大利理事会”(Italian Council)奖特别支持,Ramdom制作协调,达仁利(Francesco D’Arelli)、保罗·梅莱(Paolo Mele)与克劳迪奥·泽基(Claudio Zecchi)策展。
分别以“对自然的清晰设想”“声音”“运动与引述”“地点”“景观”“新肖像”“无隙”“预见与惊奇”为题,展览的各个单元并非彼此分隔的主题章节,而是共同构成一场关于看和听的复调交响:原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景象,如多个声部般重叠在一个连贯的长镜头中;环绕式的空间声景既非抒情式的伴奏,也不作为影像的叙事辅助,而以其纯粹参与性及内在无序性与视觉体验相互作用。不见指挥,也没有预先排演的剧本,整场展览以作品之间的协同互动,邀请观众走进一座精密的意识装置,在眼与耳的历险中探寻感知的新路径。
在风景之中,让不可见之物显形

“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平形小组,《逆风无物》影像静帧,2010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作为Flatform 创作中的核心议题,风景并非中性的自然图像,也不是和谐、完整、没有矛盾的观看对象,而是人类与自然相遇时“所有可能性的总和”,一个由凝视、记忆、气候与现实判断交织的复杂场域。
这一理解与艺术史中的风景画传统密切相关。风景在西方绘画中曾长期是宗教、神话或历史叙事的背景,而后作为一种被发明出来的“观看装置”成为独立题材。英国地理学者丹尼斯·科斯格罗夫(Denis Cosgrove)曾在《社会形态与象征性风景》(Social Formation and Symbolic Landscape, 1984)中指出,风景作为一种观看方式与文艺复兴的线性透视、以及土地作为财产/资本的占有意识同时诞生。他认为风景是一种主观的观看方式,是被人类的视觉、文化、记忆和期待所框定的产物。而Flatform所呈现的风景,既延续了浪漫主义绘画中“让不可见之物显形”的观念性,亦呼应了科斯格罗夫关于风景作为文化建构的批判。
展览入口处,为此次展览创作的全新版本《逆风无物》(Cannot Be Anything Against the Wind, 2010)直接呈现了这种风景观。作品表面上保留了近似古典风景画的空间结构:前景的草叶、中景的土地、远处的树木和天空共同构成一幅平静的乡村图像。随着影片推进,这些层次开始在同一画面中松动、滑移和重组。拖拉机将褐色土地缓慢拖离画面,几棵树从另一侧被推入,前景草叶在风中摇晃,随后整片草地也开始横向移动。景观的组成部分像舞台布景一样依次进出,直到一个动力滑翔伞掠过天空,画面逐渐回到平静,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方向的反转。

平行小组,《四月六日星期天,上午11点42分》(2008)、《虚妄时光的轨迹》(2011)、《57600 秒不可见的夜与光》(2009),“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平形小组,《虚妄时光的轨迹》影像静帧,2011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在展览的“景观”单元中,三件相互独立的作品在特定的观看角度下,自然融合成一个整体的视觉体验。《四月六日星期天,上午 11 点 42 分》(Sunday 6th of April, 11:42 a.m., 2008)将“风景”理解为一个复杂的连接网络,探讨它如何引导和塑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虚妄时光的轨迹》(Movements of an Impossible Time, 2011)中,风、雨、雪、雾相继降临在同一片爬满藤蔓的废墟之上,通常不可能如此密集连续出现的气象状态,被叠加进一个持续观看的影像时间中;探讨时间流逝、重复动作与自然光线法则的解构的《57600 秒不可见的夜与光》(57.600 seconds of invisible night and light, 2009)则将光与暗、昼与夜交织在同一个时空内,打破人们对时间的线性认知。

平形小组,《将至之物,不过是一场期许》影像静帧,2019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将至之物,不过是一场期许》(That Which Is to Come Is Just a Promise, 2019)则将风景问题引向气候现实。作品拍摄于图瓦卢富纳富提环礁。由于海水变暖,盐水从地下涌出,穿过土壤孔隙并淹没岛屿。穿行于岛上的长镜头,则记录居民在干旱与洪水之间的日常生存状态。在这个不断被解构、拼贴甚至即将被自然吞没的风景中,Flatform 让潜藏在气候危机与人类真实生存境况深处的脆弱现实——那些最为沉重的“不可见之物”,彻底显形于观众的凝视之中。
解离与重组
一种重构感知的视听复调

“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在影像创作的过程中,Flatform始终拒绝使用CGI或完全人工生成的合成图像,而是以真实拍摄素材为基础,通过剪辑和图层组织改变它们之间的关系。对他们而言,每一种技法都包含着一种形而上学。二十年来,Flatform持续使用数字合成技术,并非出于单纯的视觉效果需求,而是因为这一技法本身对应着他们对现实的理解,即现实作为“既存的真实数据在某种特定配置中变为可能”的合成物。
他们关注的并非传统剪辑意义上镜头与镜头之间的关系,而是在单个镜头内部进行剪辑。例如在《将至之地》中,一帧画面约包含80个图层,素材拍摄范围横跨约300公里——画面中看似相邻的两棵树,实际拍摄地点可能相距200公里。Flatform将这种方法称为“解离”(dissociation),而非“关联”(association),并将其类比为频谱音乐:重要的不是整体的总和性,而是每一个声音频谱自身的深度与厚度。

平形小组,《特伦托交响曲》影像静帧,2014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在其作品中,沉浸式声场与画面有着同等的重要性。Flatform 所追求的“声音性”,并不是为图像制造情绪,而是让人声、乐曲和环境音在空间中不断改变层级与位置:声音有时成为周围环境,有时制造间隔,有时突然逼近某个细节。“我们不会直白地解释画面里的景物与场景,而是用声音证明:眼前的一切真实存在,且来得猝不及防。”艺术家表示,“我们运用声音,就是为了制造疏离感,跳出直白浅显的表达,打破常规叙事带来的单调刻板。”
在《逆风无物》中,四台模拟磁带录音机位于双面影像屏幕的四周,构成一个矩阵式的风声音景,在倒带时则会产生影片中从未出现的额外风声。《特伦托交响曲》(Trento Symphonia, 2014)则展现了声音如何成为人与景观建立关系的核心。作品中,管弦乐团与合唱团在特伦托山地景观中演奏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的《第八交响曲》。随着天色变暗,乐者渐次消失在隐藏的画面拼合处,马勒这部原本象征着人类最高精神成就的“千人交响曲”,逐渐被自然的力量和流逝的时间所侵蚀,最终蜕变消解。


平行小组,《量子》,2015年,“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位于展厅末端的《量子》(Quantum, 2015),则将 Flatform 对光、声音、重复与观看条件的处理,转化为一种复合型的现场试听体验。影片的画面聚焦于一座典型的意大利高山小镇,平形小组在一个固定的静态长镜头基础上,进行了极其复杂的数字后期合成,将真实的自然与人类景观压缩成了一个仿佛放置在桌面上的微缩建筑模型。如同室内人造照明般的强光束呈现出一种类似音乐节拍般的单调与重复节奏,在与影像相对的另一侧,一组自动化照明系统与影像中光线变化节奏保持同步,在墙面投射出如同乐谱符号般的光影。

平形小组,《虚妄时光的轨迹》影像静帧,2011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站在两面墙之间,观众被置入一个由影像、灯管、声场与空间距离共同组织的环境。普契尼歌剧《图兰朵》第三幕中的《今夜无人入睡》与马西莫·博阿里奥的《蒙维索》进行曲在展厅中交织;无歌词的歌剧咏叹调、小镇管乐队的演奏声,以及明灭不定的灯光节奏相互叠加,使画面中的小镇在现实、模型、舞台和幻象之间不断游移。
另一种时间性
影像与其“物质对应”

平行小组,《一秒钟的风 I-III》,2009年,“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Flatform 的创作起点始终是影像,但却不止步于屏幕。影像内部的时间、图层、声音和运动,被转译为绘画、雕塑和装置等“物质对应”。例如《一秒钟的风 I-III》(One Second of Wind I-III, 2009)对应《逆风无物》,将影片中构成一秒钟的25帧连续图像,转化为25幅铅笔、炭笔与石墨绘制于卡纸上的素描。电影中的一秒原本在放映中迅速流逝,而在展厅中,它被拆解为一组可被逐张观看的图像序列。《转瞬即逝的时刻》(The Fleeting Moment, 2025)同样以25个植物元素回应电影每秒25帧的基本机制,使时间从技术计量转化为一种空间经验。影片中的一秒在实体作品中展开为“另一种时间性”,而这种时间性由作品被接收的方式决定。在Flatform看来,一秒不只是线性时间中的短暂刻度,也包含每位观众与作品相遇时生成的“生命时间”。

平行小组,《雾的归档》,2012年,“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平形小组,《将至之地-200千克水晶中的7分钟影像》(局部),2011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作品《将至之地》(A Place to Come, 2011)则对应两件影像雕塑。该影片由八个段落组成,每段之间由雾的运动完成转换。在两件雕塑中,《将至之地——200千克水晶中的7分钟影像》(A Place to Come – 7 Minutes of Film Inside 200 Kilos of Crystal, 2011)由39块蚀刻玻璃板层层叠合而成,每块玻璃对应影像时间线上的一个景观图层。原本需要七分钟逐渐展开的影像,被压缩进一个悬置于空间中的透明装置之中。《雾的归档》(The Fog Archive, 2012)则以蚀刻玻璃呈现影片中的15种雾,仿佛为一种难以捕捉的气候状态建立档案。


平形小组,《廊道》,2012年,“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与《将至之地》同单元展出的环境装置《廊道》(Corridor, 2012),进一步说明了 Flatform 如何将影像中的自然元素转化为可被分析和感知的实体结构。该装置借助建筑结构放大雾的特性,通过8幅黑色单色画、8幅白色单色画和8幅灰色单色画,对应影片中8处景观各自的3个时刻,让观众在穿行于亮度骤变的廊道中时,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视觉模糊感。

“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平形小组,《一棵树的历史》影像静帧),2020年,图片由平形小组惠允
耗时近十年完成的《一棵树的历史》(History of a Tree, 2020),以意大利南部一棵九百年历史的瓦隆尼亚橡树为主体,通过长镜头、声景和空间装置建立一棵树的肖像。肖像在这里不再必然指向人类,也可以指向一个非人类生命体,并在复杂关系中呈现它与人类、动物、植物和地方历史之间的多重联系。本次展览中,影像的分镜脚本被镌刻在同源的橡木拼花地板上,悬挂于墙面;《一棵树的谱系》(Tree of a Tree, 2017)系列则以纸本绘画延展树的形态和时间。由此,Flatform 的实体作品并非影像的附属或终点,而是在光影与材料的往返中,使流动的时间获得重量,使物质的存在反过来改写影像的尺度、意义与感知方式。
当近二十年的创作被置于同一展览中,Flatform 将贯穿其间的线索概括为:“自然,既是完整的整体,又包罗万象、千姿百态。而人类,也同样如此,与自然共生共存。”此次展览所呈现的,正是 Flatform 在自然、现实与感知之间持续展开的工作:他们让影像离开单一屏幕,让风景脱离固定秩序,也让观众在看与听的往返中,重新意识到现实本身从来不是单一的图像,而是一种不断生成、彼此关联又始终开放的复合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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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平行:光影·作品演奏会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展至 2026年6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