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Under a Common Sky, Sheltered to Gather,第二届上海外滩建筑节“上海野餐”现场,2025年
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采访、撰文 杨曜
编辑 叶滢
黄绿相间的轻质篷顶悬浮于广场之上,淡紫色的野餐桌椅随处散落,小巷内的公共饮水设施与流动推车小摊都呈现出邀请的姿态,等待城市中的人们在此停留、相聚、野餐或游玩——由曼谷建筑事务所all(zone)策划的第二届外滩建筑节(RAM assembles)以“上海野餐”为题,通过设计与公开招募,在外滩美术馆外的广场上带来了五件建筑介入装置与超五十余场公众活动。相似的帐篷凉亭在all(zone)为泰国双年展、沙迦建筑双年展、Wonderfruit音乐节所建的公共装置以及墨尔本的MPavilion中都可见,运用轻型构件打造半开放式公共结构的逻辑也存在于事务所为吉姆·汤普森农场(Jim Thompson Farm)、曼谷公共夜市和在芝加哥建筑双年展呈现的“光屋”(Light House)项目之中。
担任第15届上海双年展展陈设计的all(zone)是一家位于泰国曼谷的工作室,由拉查蓬·乔楚伊(Rachaporn Choochuey)于2009年联合创建,以富有趣味性与创造力的建筑实践而闻名。受热带城市鲜活节奏的启发,all(zone)从当代地方性设计中汲取灵感,秉承实验与趣味精神,致力于打造轻盈且灵活的空间,从而创造出让所有人皆能感受“归属感”的建成环境。2016年,all(zone)设计建造了泰国首家当代艺术博物馆,即清迈当代艺术博物馆(MAIIAM),并于2017年荣获亚太地区最佳新博物馆奖。此后工作室持续与诸多美术馆合作,也参与了多个与当代艺术领域重叠的项目及展览,包括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维特拉设计博物馆、马德里燃灯之家,芝加哥建筑双年展、米兰三年展、越后妻有三年展、沙迦建筑三年展、清莱泰国双年展、利雅得当代艺术双年展等。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成员合影,2025年
all(zone)曾在2019年入选“Domus年度全球100+最佳建筑事务所”,并于2025年受邀参加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在威尼斯展出的小型装置及出版物项目《不稳固之地》(Terra NON Firma I, II)围绕展览主题“建筑的边界:元素之间”展开,指向曼谷与威尼斯同为水城的特质。“当陆地与水流持续交融,打破固有疆界,建筑必须化作柔性形态——轻盈、灵活且兼具水陆两栖特性。在曼谷,这种逻辑塑造了与不确定性共生的生活方式,”该项目的介绍呼应着乔楚伊在实践中所关注的“热带性”(tropicality),即建筑在全球变暖、“热带”版图扩张的当下该如何帮助人类适存——“当全球海平面上升、地壳变动之际,这份静默的适应力并非怀旧情结,而是为未来变革提供的可行蓝图。”
对于乔楚伊来说,建筑构造的不是依其功能被命名的刚性空间,而是一种可供人类栖居的境况:在上文提及的那些帐篷凉亭下,大家可以挡风避雨,也可以仰望天空;可以遮荫纳凉,也可以聚会社交——当建筑以一种轻盈多变而又高效机动的形式呈现,看似“不稳固”之地不仅能适应变化的风土,亦能承载独特的人情。在刚刚开幕的上海双年展中,all(zone)根据展览主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将展厅转化为“花园”形态,邀请观众漫步其中,摆脱大部分双年展紧促观展行程带来的压力,尽情感受、随时休息。在展览开幕前,《艺术新闻》对拉查蓬·乔楚伊进行了一次专访。

all(zone)联合创始人、设计总监拉查蓬·乔楚伊(Rachaporn Choochuey),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Q:最初是什么激发了你对艺术相关项目的兴趣?
A:很久以前,我就结识了策展人格拉西亚·卡威旺(Gridthiya Gaweewong),她可能是东南亚最杰出的策展人之一。我们相处融洽,有时她举办艺术相关活动会邀请我演讲,有时我们也会共同开展工作坊。大约十年前,她在清迈当代艺术博物馆(MAIIAM)做顾问,并向同时经营博物馆与吉姆·汤普森美术馆的老板推荐了我们,由此促成了这个项目。
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对艺术感兴趣,经常去博物馆参观、在各地探索艺术作品。对我而言,当代艺术极具魅力,它能激发你思考日常生活中从未想过的议题,尤其当艺术体验与建筑、装置艺术产生交集时。艺术家往往领先于时代,艺术界对世界观的重塑总能引领潮流,建筑则在随后跟进。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清迈当代艺术博物馆(MAIIAM),2015-2016年,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Suan Plu Studio(艺术家Pinaree Sanpitak的私宅与工作室),2013-2016年,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在MAIIAM的项目之前我也有不少艺术家朋友,我们常和碧娜里·桑比塔(Pinaree Sanpitak)合作。她最初是画家,后来想尝试更多装置艺术创作,这些作品往往占地数百平方米且极具互动性,因此需要与互动设计师、声音设计师、灯光设计师等技术人员协作。我们则作为建筑师,为她的作品提供空间技术支持。后来我们还为她建造了住宅和工作室,我也得以深入了解艺术家的工作方式和观察世界的方式——她对细节极为敏感。比如我们关于颜色的讨论可以持续好几个月,在阴天、晴天、室内、室外,反复比对,我看不出任何差异,但她却能分辨。我领悟到艺术家对视觉环境的敏锐感知力——建筑师自诩具备这种能力,实则无法企及,至今我们仍在与她合作。
艺术圈确实充满乐趣,总有新事物可学。建筑师们彼此之间交流过多,形成了一个过度封闭的行业,对此我略感不安。我乐于和同行交流,但也知道世界并非只围绕我们运转。艺术行业的人关注的主题、表达方式、对话内容都和我们截然不同,因此,与艺术家和策展人合作总是能带来独特的视角。通常建筑师会大量探讨空间营造手法,却鲜少涉及体验层面,艺术相关的建筑体验往往更具抽象性,涉及光线、声音、触感等品质所唤起的感受。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Act Naturally,吉姆·汤普森农场,2011-2012年,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all(zone)建筑
设计事务所,Open-air Market,2012年
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Q:为什么将工作室命名为all(zone)?
A:大概在15年前,我刚开始从事教学工作没多久,一位多年的好友提议一起成立工作室,当时是比较松散的状态,我则以兼职的形式投入。取名“all(zone)”是因为不想局限于建筑领域,我们想做与物理环境、空间相关的各种事,她当时说应该从A到Z全覆盖,“全领域”(all zone)。但几年后她离开了,说:“不行,太难了,我不想干了,也没什么钱可赚”。但我坚持说我们不能放弃,因为那时候已经有几位同事加入,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不能抛下他们,所以我坚持到了今天。这就是我们的起点。最初我们想做的事并不局限于建筑本身,因此我们对一切事物都保持开放态度。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Shrunken House,2016-2019年
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Q:在你参与过的跨学科项目中,最令人兴奋的一次是?
A:我们所做的每个项目本质上都是跨学科的,我始终致力于向他人学习——即便是在商业项目中也总能发现新事物,比如他们的销售方式、人们的行为模式、消费习惯。就连与政府部门的合作项目也充满趣味——几年前我们曾与泰国司法部合作,那群严肃的官员希望让他们办公的场所也能贴近大众生活,于是他们联系我们探讨方案。他们有另一套认知体系,而我们乐于挑战这种认知,我们的对话中常常出现“确定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跨学科合作是我们的默认模式。我很难说哪个项目最有趣,但通常成果出色的项目都是全员投入的项目。我努力让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有些建筑师会因为别人说“不行”“不能这样”感到不快,而我会把这理解为他们有主人翁意识,这很好。因为我们建筑师确实为建造的事物赋予形态,然后就离开了,对吧?我们从不留在任何项目里,除了自己的房子。因此项目的委托方也必须将其视为己出,才会用心维护。若他们不觉得这是自己创造的、属于自己的,就根本不会在乎这个项目。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在项目中努力营造的心态。其实所有项目都充满挑战,我常说如果项目不够棘手,他们根本不会找上门来。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Set the Controls to the Heart of the Sun,沙迦建筑三年展,2019年,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Between Roof & Floor,泰国双年展,2023年,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Q:对于像2023年在清莱泰国双年展呈现的《屋顶与地板之间》(Between Roof & Floor)这类公共艺术项目——你将其形容为“介于规范化的白盒子与外部不稳定性之间(in-between)的替代性空间”——你是如何理解“屋顶”这一概念的呢,尤其是在这种半开放的空间中?
A:首先,屋顶是让我们感到安全的元素。在多数文化中,“头顶有屋顶”或类似的说法都代表一种安全的处境。这种认知普遍存在,因为屋顶能守护着我们脆弱的躯体,抵御看不见的威胁与有害环境,比如风雨日晒、头顶坠物等。因此,我认为屋顶首先传递的是庇护感——无论是树荫下还是其他遮蔽物下,都能让人感到更安全。其次是背后的支撑物,对吧?有屋顶在头顶,有墙壁在身后,这便是一个安全的空间,你甚至可以考虑在这里睡觉了。这就是这些项目的核心理念。
Q:这很有意思,因为它保留了门洞空间,既能与外界交流又具备遮蔽功能。
A:我认为这其实是首要考虑,但某些情况下你需要更多隐私或保护,比如蚊虫问题,或者当阳光直射时需要更充分的遮蔽——单靠屋顶是不够的。必须有能遮挡风雨的表面。若将这些元素视为营造环境的手段,而非单纯的屋顶、墙壁、门,就能获得更多自由去思考:如何存在于空间中?如何创造让万物生发的氛围或条件?比如你想让人相遇,或不想让人相遇;想营造平等感,或制造阶级感;想让人互相看见,甚至让人产生矛盾——这些都能轻松实现。


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Art House in the Rice Field,2018-2021年,图片来源:all(zone)建筑设计事务所
Q:像拳击台那样吗?
A:不是,比如我把你的卧室放在走廊旁边,那里总有人进进出出,你肯定会下意识地讨厌那个人,对吧?空间布局本身就具备这种操控力,但现实中我们很少有时间深思这些,尤其在建筑行业被资本逻辑主导的当下——设计不能耗时过久,否则会拖延工期导致利息支出,最终项目延期甚至破产。
所以对于那些我无法掌控的种种困境,我并不想责怪任何建筑师——我确信他们都想做好自己的工作,但他们所处的环境或许不允许他们做得更好。这确实很艰难。正因如此,当我在艺术语境中工作时,就能摆脱这种束缚——我们的创作环境允许探索,即便规模微小,甚至临时,但它为实验性的项目想法提供可能,可以尝试常规建筑实践中无法实现的探索。

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现场,图片来源:all(zone)
Q:那么像上海双年展这样的室内项目中就不存在其他项目中的“之间”空间了,我想知道你们在处理完全封闭的空间时会有什么不同?
A:其实我们在上海双年展中扮演的角色和在其他项目中没有什么不同——若将建筑师视为创造某种事物发生的物理条件的人,展览设计也是一样——当人们谈论场景设计时,其实更关乎身体如何在空间中移动的问题。身体如何与外部环境互动、产生共鸣,本质上是相通的。但在PSA的空间里工作的难点在于这里几乎没有自然光,且其平面布局、动线规划、运营条件及尺度都存在诸多限制,我们花了好几个月才真正理解这个空间。
这个项目的有趣之处则在于策展人斯科特拥有强烈的概念框架,她的工作方式也更加侧重于传递这种抽象的感受——她从不直接指示具体操作或目标,而是描述一种氛围。我们共处了大量时间,我对她充满敬意——我们分隔在曼谷与蒙特利尔,有12小时时差,她每周和我们开会时可能需要凌晨5点起床。这种能量实在令人钦佩。
当然我们工作量巨大,有时甚至需要为单个艺术家设计超过十个方案,但这个过程中我们收获颇丰——理解了不同策展人的工作方式差异,以及他们如何通过空间序列感知与观众身体动线传递理念。在我们的交流中我才明白,她眼中的这场展览宛如一片稻草花园。
Q:所以此次设计的“花园”(garden)主题也是由此而来?
A:与她合作时我发现,她希望人们能坐下来放松,然后继续前行。我们最先讨论的是座椅问题——观众可以坐在哪里?如果期待他们自由地穿梭在作品之间,应该在哪里设置何休息点?可惜受场地限制,PSA里很难增添新的座椅,不能太靠近展区,否则观众容易跌倒,还涉及其他各种安全问题。
“花园”概念的诞生就源于我们与策展人的合作方式——她希望引导观众缓慢穿行于展览之间,而非强迫他们一直前进观展,她也提出过建议PSA将门票改为支持多次入场。我个人也很讨厌双年展变成必须狂奔的赛道,看完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尤其是在其他城市举办的双年展,能够观展的时间往往更短。比如威尼斯双年展——我实在不喜欢去那里,实在太耗费精力,即便有两天时间也远远不够,简直精疲力竭。
如果能买一张可多次使用的门票,分散在不同的时间里观展,这其实很不错。我认为她不希望搞成需要匆忙看完的双年展,她希望这个空间不仅是思考的场所,更是感受的空间。这点很棒,因为艺术行业的人总爱把一切知识化(intellectualize),却缺乏个人情感联结。人们忽视自身环境,而过度理性化一切。
我明白Kitty的初衷:希望人们能感受、吸收、反思,而非仅仅理解或评判。我认为“理解”被过度高估了,尤其在艺术领域。当自以为理解的瞬间,我们已设下桎梏。就像你明白该突破房间的边界——我正在尝试,但并不擅长。因为面对未知时的无力感令人恐惧。所以我们总告诉自己“我懂了”,对吧?可一旦承认“我不懂”,就会暴露脆弱。因此我们必须在某个节点尝试理解,同时避免让理解变得僵化。这确实不易,但总之,这是我们在合作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