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刘慧德与她于「希克奖2025」展览中呈现的作品《宇宙蓝图》，2025年，攝影/梁譽聰
图片来源：M+
撰文 王佳妮
编辑 杨曜
作为2025 年希克奖（Sigg Prize）的两位获奖人之一，艺术家刘慧德（Heidi Lau）在M+博物馆希克奖入围作品展中展出了她的最新陶瓷装置作品《宇宙蓝图》(Pavillion Procession)。这件作品可被视为艺术家过去十余年来陶瓷雕塑与装置实践的集中呈现。刘慧德始终将自身的创作理解为一个持续生成、不断扩展的世界，而《宇宙蓝图》就如同这一长期实践中的一次汇聚式表达。
《宇宙蓝图》包含十件形态尺寸各异的陶瓷雕塑作品，共同营造出一个宛若《山海经》般怪诞、非线性、充满异质的微型宇宙。《机器 (漫步研砂馆)》（Kinetic Being. A Walk in the Cenotaph) 是艺术家首次在作品中引入自己所创造出的虚构形象，并使用机械技术：一只通过编程与机械部件驱动的陶瓷蜘蛛在其余九件作品构筑的宇宙空间中蹒跚爬行。观众的视线跟随蜘蛛的行迹，在代表山水、废墟、献祭仪式等景观之间移动，并最终被引导至一件形态隐约指向人类脊骨、悬吊于空中的雕塑，抵达上空的月相。这只机械蜘蛛的运动轨迹根据艺术家的爸爸与长兄的行走轨迹编码而成。艺术家有意将蜘蛛行走中颤抖与断续的节奏保留，使其偏离技术主义通常设想与追求的完美性。
在这组作品中，艺术家围绕澳门身份、身体经验、神话叙事、“物”的精神性与仪式等主题的探索仍在持续行进，并在一种不以人类为中心的叙述中，逐渐编织出一个较之过往更加完整的时空网络。《艺术新闻》近日探访了刘慧德位于纽约布鲁克林的工作室，并与她一同回溯了其十余年间的创作脉络。
刘慧德，《宇宙蓝图》，2025年，在M+「希克奖2025」展览现场，
2025年，攝影/梁譽聰
图片来源：M+
刘慧德出生在美国加州，祖籍澳门。18岁之前，刘慧德一直在澳门居住，直到来到美国纽约大学攻读版画系专业。毕业之后，刘慧德在布鲁克林的一家版画工作室为其他艺术家制作版画，每天将近十小时的工作时长与大量的重复机械性工作令刘慧德失去了通过版画实现自我创作的兴趣。2010年，一次在爱尔兰多尼格尔郡的驻地期间，刘慧德通过一位陶瓷艺术家接触到了陶瓷媒介，掌握了基础的制作技术，随后回到纽约之后就开始在工作闲暇时间自学陶艺，并逐渐将其发展为主要的创作语言。
相比较版画在创作之前高度依赖计划与绘制草图，陶瓷的创作过程在刘慧德的实践中更接近其“反面”，艺术家更遵从双手与陶泥之间即时而不可完全预期的互动，依赖当下生成的直觉判断。刘慧德说她更享受这样的创作过程，因为要求保持极为专注的注意力，确保每时每刻都与自己的创作实时“共在”。
“城市不会泄漏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针下何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李展鹏《隐形澳门》
在刘慧德偏早期的陶艺作品中，澳门多重历史层次所形成的复杂城市记忆，以及由此牵动的文化身份问题，始终是她反复回返的创作主题。澳门文化学者李展鹏在《隐形澳门》中讲述澳门独有的文化印记是如何在数百年的“渔村-殖民地-特区”历史进程中被不断涌现的明星城市掩盖，逐渐隐没与遗忘了独属于澳门自己的身份。这与刘慧德来到纽约之后回望澳门所产生的复杂情感相互映照。在她的创作初期，澳门不同时期的标志性建筑风格、都市景观、文化符号频繁出现在她的雕塑与装置中。她在澳门中学时就拍摄了大量照片记录下了澳门在千禧年前后的城市样貌，这些照片为她的创作提供了灵感来源与记忆依据。
“刘慧德：现形记”，威尼斯双年展澳门馆展览现场，2019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SIKKEMA MALLOY JENKINS
2019年，刘慧德的个人展览《现形记》（Apparition）于威尼斯双年展澳门馆中展出。“Apparition”一词源自拉丁语，原意指“圣子显灵”，蕴含通过超自然方式显现之意。在展览的策展人言中，策展人林小雯提及展览意在直面当代澳门人文化身份的“隐”与“现”，让混杂交织却“隐形”的澳门身份在刘慧德的陶瓷雕塑与装置中“现形”[1]。在展览的“原始记忆”分章中，陶瓷装置《太古塑世者》（The Primordial Molder）刻画了先秦古籍《山海经》中“女娲补天”的场景，女娲的蛇身蜿蜒缠绕、纠结成环，构成封闭而循环的形态，象征传统道教文化中永恒回返的生命循环。在“向赌场学习”篇章中，陶瓷雕塑《摇钱树》《人山人海》则将视角转向与近现代葡萄牙殖民、1999年回归后经济重振紧密相关的澳门博彩业历史。
若将《现形记》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其空间形态、手工塑形生成的肌理、与经过烧制、干燥、上釉所产生的颜色，共同营造出一种近似遗址或历史残垣的感受。这与刘慧德对澳门的情感经验息息相关。她自幼生长在澳门老街巷一个道教信仰浓厚的家庭中，自定居纽约之后，每一次重返澳门，教堂庙宇、仪式器物等这些曾经构成日常生活与熟悉记忆的重要建筑与物件在现实中逐步失落。雕塑与装置中出现的九曲桥、葵扇与祖屋等澳门意象，皆伴随千禧年后澳门所经历的剧烈城市改造与经济重振，被当作旧时代的遗留而逐步瓦解、消失、成为记忆中的残骸。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外资赌场建筑，景区前络绎不绝的外来游客，正在成为替代这些旧时视觉符号的新澳门记忆。《现形记》正是在这一背景之下，对群体记忆不断代谢与轮换过程的一次个体表达与反思。
“刘慧德：魂瓶”（Spirit Vessels），2020年，在Matthew Brown展览现场， 2020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Matthew Brown
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刘慧德提及自己与澳门的关系直至今日仍在变化：“在某种程度上，我一直觉得澳门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具有神秘色彩的地方。我记得前些年在美国的时候，我很想念澳门所具有的能量与生命力。但现在再回去，我的心境也发生了改变。因为父亲年纪大了，我在在澳门的时间大多花费在往返医院和照料父亲上。我也没有心力和时间从这座城市中取得创作的灵感。这让我意识到，我曾经以为“家”是一个静止的地点与时间，但其实它一直在变化。我以为我总可以回到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其实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所以我创作中的世界也会因此变化。”
这样的变化在刘慧德的“魂瓶”（Spirit Vessels）系列中得到体现。这一系列始于2020年疫情期间，最初灵感源于古代明器以及她拍摄的澳门老照片。最初，她试图通过陶土将已不复存在的澳门建筑细节进行重现。“我曾经很执着地、很精细地去“还原”那些建筑，但到了一个阶段，我不再从这种“复刻”行为中感到情感上的满足。”近年的“魂瓶”形态逐渐趋于抽象，更多地指向身体的经验以及其容器作为记忆承载体的内涵。“我更想把陶土当作自我的延伸，而不是用它去复现某些旧的记忆。”
“刘慧德：宇宙地形花园”（Gardens as Cosmic Terrains）展览现场，绿林公墓（Greenwood Cemetery）， 2021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SIKKEMA MALLOY JENKINS
2016年，刘慧德的母亲因病去世。在那之后，她开始在作品中更为密集地探讨生命的循环往回、死亡所承载的仪式性、以及悼念这一行为本身所蕴含的意义。她在采访中提到，自己从小就受到家庭影响，相信物件中生命与力量的存在。2021年疫情期间，刘慧德成为纽约布鲁克林绿林公墓艺术家驻留项目的首位获选艺术家，在其后一年时间里入住墓地旁的汉密尔顿堡门楼。一年之后，她在这座始建于1838年的纽约市地标的地下墓室展出了自己驻地期间的创作成果，命名为《宇宙地形花园》（Gardens as Cosmic Terrains）。部分雕塑与装置的灵感来源于丧葬仪式中常见的器物，如骨灰瓮、铃铛等。其中一件以陶土制成的寿衣作品，成为艺术家对母亲逝去的私人哀悼。雕塑中反复出现的、近乎幽灵般的扭曲面孔，以及比人类手指更为纤细、蜷曲的肢体形态，都在提醒观者它们并不来自于我们所熟知的现实世界，暗示某种尚未被人类知晓的存在与力量。
在驻地期间，刘慧德常在墓地周围进行漫长的散步，令她想起自己在已故祖父位于澳门的小花园中的具身回忆，并启发她在展览布局的设计中借鉴了中国传统园林中的空间布局。观者通过实践道家概念中的“游”——在漫行中内观，从而抵达每一件作品。
刘慧德，《宇宙蓝图》，2025年，在M+「希克奖2025」展览现场，
2025年，攝影/梁譽聰
图片来源：M+
近五年来，《山海经》成为刘慧德反复研读的重要文本，并逐渐转化为她创作中的重要灵感。一开始，她为这本古著中所描画的珍禽异兽的千奇百态所吸引，将特定形象融入自己的雕塑创作中。例如“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的烛龙在《Z》中幻化为艺术家对于母亲的悼念。“当烛龙张开或闭上双眼时，她在掌握着整个宇宙的节律。这与死亡很相像。在某种程度上，这也让我想起我妈妈，以及母职的重担——仿佛担负着整个世界。”
随着对《山海经》阅读的不断深入，其中所呈现的时间观、宇宙哲学与世界建构方式逐渐渗入刘慧德的创作。在这一宇宙世界中，时间与能量往复循环，山川、异兽与神祇彼此转化；身体、地理、神话、灾异与仪式相互牵引，使世界始终处于生成与变形之中。对刘慧德而言，每一件作品都如同她所构建的世界中的一个局部切片。例如在《宇宙蓝图》中，机械蜘蛛蜿蜒爬行所经过的空间，正是她在过去五年间持续生成的世界；而此后的每一件作品，也皆仿佛为这一宇宙的某个角落增添新的片段。
刘慧德说，她将自己的作品看作人类与未知的精神世界之间的触点，一条连接人类经验与精神未知的物质通道。而她之所以选择陶土，是因为这是一种拥有漫长历史时间的材料，拥有与生俱来的智慧。它会记录下一切作用其上的力量与痕迹。而她可以做的就是将自己的情感揉捏进陶土之中，聆听它所言说。[2]
[1] https://www.siomanlam.com/ 第58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澳門展區-策展人言
[2] https://www.green-wood.com/gardens-as-cosmic-terrains/?utm_source=chatgpt.com
*本文致谢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