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2026年，摄影/刘相利
采访、撰文 姚佳南
编辑 叶滢
“不要在地图上寻找亚历山大。”如今已96岁高龄的埃及艺术家、诗人艾哈迈德·莫尔西（Ahmed Morsi）在一次访谈中说道，“它无处可寻、永恒存在。它是一个超越了时空的地方。一个超脱于现实框架的地方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在我的想象之中，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是我创造了它。而我命中注定要去寻找它。”[1]在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年，他与家人定居纽约，至今已逾五十年。
当莫尔西在1955年前往伊拉克巴格达之后，他的创作都在试图寻回他的故乡埃及亚历山大城[2]，或许在他的眼中，“土地”已不再是由国境线所划定的实体概念，而是牵动着情感、思绪与迁徙记忆的时间见证者。2016年，阿联酋沙迦艺术基金会（Sharjah Art Foundation）主席兼总监胡尔·卡西米（Hoor Al Qasimi）与学者、策展人萨拉·M·哈桑（Salah M. Hassan）将莫尔西的作品纳入了“当艺术成为自由：埃及超现实主义者（1938-1965）”[When Art Becomes Liberty: The Egyptian Surrealists (1938 – 1965)]群展，次年二人在沙迦艺术基金会为其举办了首次回顾展，为这位早已远离艺术圈的艺术家重新建立了声誉。2026年3月22日，沙迦艺术基金会在亚洲地区规模最大的国际呈现“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在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正式开幕，展览所聚焦的核心概念“土地”便来自莫尔西近百年的人生经历。
穆罕默德·优素福（Mohamed Yousif）作品在“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2026年，摄影/刘相利
依靠着大体量的石油基金与日渐坚实的国家文化政策，海湾国家成为了收藏和保存“阿拉伯世界”现当代艺术的重要站点，于2009年成立的沙迦艺术基金会是这一地区最重要的艺术生态建构者之一，其收藏始于为沙迦双年展（Sharjah Biennial）及基金会各类项目所购藏与委约创作的作品，自基金会于2009年成立以来已逐渐累计至5000余件，涵盖自1920年代至今的艺术运动及不同的媒介形式。在与《艺术新闻》的专访中，卡西米曾提及沙迦所具有的“多元和混合的背景”[3]，混杂生长着从非洲、印度、伊朗等地带来的文化。“缺席与在场”由胡尔和阿那亚艺术中心馆长张震中共同策划，汇集了来自西亚、南亚、非洲及其离散社群的28位艺术家的70余件作品，均来自沙迦艺术基金会的收藏。在广州这一具有两千余年开埠历史的东亚港口城市呈现这一批展览，无疑在地区交往和艺术机构语境中都具有开创性的意义，正如张震中在采访中所说，“在广州呈现此次展览，其面向更加国际化，问题意识也会相对更国际化。”此次展览也将为本土观众提供得以观察一个机构如何进行系统性收藏的窗口与锚点。
艾哈迈德·莫尔西（Ahmed Morsi）,《女人头像》（Woman’s Head），1972年，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图片致谢沙迦艺术基金会，摄影/Danko Stjepanovic
展览中莫尔西最早的一幅画作创作于1950年代，《男人与儿子》（Man&Son, 1954）中具象的、粗粝的风格继承了彼时埃及艺术实践者对民间现实的关怀。亚历山大是一座融合的城市，英军从19世纪末从亚历山大港登陆埃及，这里也曾是二战时欧洲难民的避居所。精通法语的莫尔西翻译了第一部阿拉伯语毕加索专著，也系统阅读了超现实主义诗歌。从《墙后》（Behind Walls, 1969）、《女人头像》（Woman’s Head, 1972）与《长着人类眼睛与腿的鸟》（Bird with Human Eye and Legs, 2011）这些于不同时代绘制的作品里可以看到立体主义与超现实主义在莫尔西创作中的融合与回响：浮雕式的空间、不同意象的并置拼贴，以及几乎能够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眼睛元素，在莫尔西的解释里，这一元素来自埃及传统文化、象征着全知全能的“荷鲁斯之眼”。
“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2026年，摄影/刘相利
萨卢娅·拉乌达·舒凯尔（Saloua Raouda Choucair），《绿色模块的构图》（Composition with Green Module），1950年，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图片致谢沙迦艺术基金会
从1950年代至2020年代，“缺席与在场”呈现了这片互相联结着的区域跨越七十年历史纵深的艺术实践，尤其重要的是带来了基金会所收藏的一批同步探索着社会化议题与艺术语言的现代主义艺术家的创作，张震中认为这是展览所想要带来的教育意义，当要展示一个地区地或一个机构收藏的脉络时，“它不能只是一个当代艺术展”。出生于1937年的巴勒斯坦裔美国艺术家萨米娅·哈拉比（Samia Halaby）是抽象艺术的先驱，1948年巴勒斯坦的种族清洗迫使她离开家园前往黎巴嫩，之后定居美国。自小具有的联觉能力使她能够将对家乡的回忆和人生体验以几何化的色块来进行表达，并将伊斯兰传统中的几何图样融入抽象艺术的创作之中。这批出生于20世纪上半叶的艺术家因战乱而离开了家乡，在远离故国的土地上，他们不仅建设着自己的艺术语言，也以行动主义的姿态，为远方家园被迫中断或冲散的艺术叙事重新垒起砖石。同时作为一名思想家和学者，哈拉比是美国首个聚焦巴勒斯坦当代艺术的里程碑式的展览“巴勒斯坦制造”（Made in Palestine）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与哈拉比相呼应的，是被誉为黎巴嫩抽象艺术之母的萨卢娅·拉乌达·舒凯尔（Saloua Raouda Choucair）。展览中最早的作品即是由她在1950年所创作的《互形》（Interform），这件梯形木雕将曲线和直线相结合，从不同角度观看都能组成不同的空间韵律，这与伊斯兰文化中的设计语言、灵性和冥想传统相关，舒凯尔称，是1943年的一次埃及之旅让她对建筑和数学产生了兴趣，其后在巴黎的留学生涯令她继续发展了自己的抽象创作。这种受伊斯兰艺术启发、与现代西方艺术流派相互融合的创作路径在这一代艺术家身上屡见不鲜。
海伦·卡尔（Helen Khal）在工作室，1970年代，图片来自MACAM
在1975年黎巴嫩内战前的约二十年的时间里，首都贝鲁特是阿拉伯世界里难得的避风港，相对自由的出版和言论空间吸引了大量的知识分子和流亡艺术家，造就了贝鲁特现当代艺术的美好年代。1963年，艺术家、作家海伦·卡尔（Helen Khal）与丈夫优素福·卡尔（Yusuf Khal）在贝鲁特建立了黎巴嫩的第一家现当代艺术画廊“Gallery One”，支持了当时一批活跃在黎巴嫩乃至阿拉伯世界的艺术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互相扶持），包括本次展览中的萨卢娅·拉乌达·舒凯尔、埃特尔·阿德南（Etel Adnan）和西蒙娜·法塔尔（Simone Fattal）。卡尔自己的绘画作品尺幅较小，边缘模糊的色块、线条在画布空间中漂浮，拥有一种轻盈而纯粹的光感和呼吸感，这与她在纽约所接触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有关。
“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2026年；左侧墙面及地面为埃特尔·阿德南（Etel Adnan）作品，后侧墙面为海伦·卡尔（Helen Khal）作品，摄影/刘相利
西蒙娜·法塔尔（Simone Fattal），《爱人》（Lovers），1972年，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图片致谢沙迦艺术基金会，摄影/Danko Stjepanovic
友谊、爱和传承，围绕在卡尔身边的一批艺术家共同塑造了贝鲁特现代主义的面貌，值得注意的是，在黎巴嫩，女性艺术家的数量相当可观[4]。诗人、艺术家埃特尔·阿德南是如今艺术世界备受瞩目的阿拉伯裔女性艺术家的代表，她20岁开始写诗，34岁开始绘画，在2012年的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后，她作为视觉艺术家的身份开始被艺术界所广泛认可。她靠直觉作画，以调色刀直接在书籍开本大小的画布上涂抹出平面色块，色彩通常鲜亮明快，“色彩是对存在的一种强烈肯定，它几乎是鲜活的，近乎人性。”[5]阿德南与自己的伴侣、艺术家西蒙娜·法塔尔拥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在贝鲁特出生，前往巴黎学习，最后定居美国，并且都将文学作为自己的事业之一，与阿德南相比，她的创作更多呈现了身体和建筑的意象，并将传说、史诗等历史叙事融入其中。2023年，沙迦艺术基金会在德国汉堡和沙迦举办的群展“在另一个国度的心脏深处”（In the Heart of Another Country）的主标题便取自阿德南写作于2005年的同名回忆录，该展览呈现了跨越三代的艺术家的创作，他们的迁徙路径囊括南亚、西亚、非洲和加勒比海地区，在不断流动着的边境和土地之间建立了深厚的亲缘关系。
伊曼·伊萨（Iman Issa）作品在“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2026年，摄影/刘相利
“通过这次展览，我们想让观众看到，关于离散与缺席主题的创作，一直都在进行。而在这个过程中，年长的艺术家与年轻的艺术家的创作也在发生着回响。”张震中说。在20世纪末，黎巴嫩艺术家和电影制作人乔安娜·哈吉托马斯 （Joana Hadjithomas）结识了阿德南，他们的祖先都来自士麦那（今土耳其伊兹密尔），拥有希腊血统，在奥斯曼帝国覆灭之后，被迫流亡黎巴嫩。在影像《伊士麦那》（ISMYRNE, 2016）里，哈吉托马斯和阿德南一起重温了她们的家族故事以及这座城市屡次遭逢的冲突与毁坏，包括1922年那场摧毁了城内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聚居区的大火。两位处在不同世代的艺术家在交谈中交换着共享的记忆，同时也在构建对这座她们均为踏足过的城市的想象中，思考边界、身份认同、归属感的定义。
残酷而真实的是，这份代际的传承，由于中东地区持续至今的政局动荡和武装冲突而继续刺透着过去、现时和未来。2019年底，对于打捞和重现海伦·卡尔的创作和贡献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展览“在旋转世界的静止点上，舞蹈就在那里”（At the still point of the turning world, there is the dance）与黎巴嫩抗议几乎同时发生，展览策展人之一、彼时担任沙迦艺术基金会藏品总监和高级策展人的奥马尔·霍莱夫（Omar Kholeif）在四年后的一篇文章里写道：“在政治动荡的焦灼等待中，文化的力量尤为重要。视觉艺术——这个常被束之高阁甚至彻底湮灭的领域——能通过展现团结互助的例证，传递希望的痕迹。”[6]
阿克拉姆·扎塔里（Akram Zaatari），《着陆》（The Landing）影像静帧，2019年，由沙迦艺术基金会委任创作，由巴吉尔艺术基金会、埃利·库里艺术基金会、阿联酋内政部和富士胶片中东公司支持，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图片致谢菲尔·塞姆勒画廊
在讨论这片区域的艺术家时，不能忽视的一点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同时都是艺术生态的建设者，或是建立画廊、机构、在艺术学院就任要职，既是艺术家，也是活动家。影像艺术家和制作人阿克拉姆·扎塔里（Akram Zaatari）作为联合创始人创建的阿拉伯图像基金会（Arab Image Foundation）是中东地区最重要的影像档案馆之一，成立于1997年，保存了自1860年内至今来自西南亚和北非（SWANA）约50万件作品。此次展览展出了他创作于2019年的影像作品《着陆》（The Landing），影像中，三名男子在一处沙迦废墟中，敲打电缆、管道、墙壁等周遭物体，这座废弃房屋仿佛在叙说自己的身体结构与记忆。巴勒斯坦艺术家哈利勒·拉巴赫（Khalil Rabah）最知名的项目是一个名为“巴勒斯坦自然历史与人类博物馆”的虚构博物馆，探讨巴勒斯坦人持续多个世纪的流离失所、集体记忆和身份认同问题，此次展览中的布面刺绣作品《皮》（Hide，2017）便属于这一项目。同时，拉巴赫也是耶路撒冷阿尔玛玛尔当代艺术基金会（Al Ma’mal Foundation for Contemporary Art）和伦敦巴勒斯坦艺术学院（ArtSchool Palestine）的联合创始人。
莫娜·哈图姆（Mona Hatoum），《投影（天鹅绒）》（Projection (velvet)），2013年，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图片致谢桑塔画廊
受近期爆发的美以伊冲突波及，沙迦艺术基金会的空间也收到了影响。自成立起，这一基金会的宗旨便不局限于策划与展品相关的展览，它们以积极回应的态度团结着“全球南方”，并通过一系列展览、教育和以“三月会议”（March Meeting）为代表的论坛回应和讨论着当今时代的棘手议题。在加沙局势剑拔弩张的时期，基金会的展览“在我们当下的眼中，我们聆听巴勒斯坦”（In the eyes of our present, we Hear Palestine, 2023-2024）向观众讲述了巴勒斯坦被占领的历史、动荡的局势和人权问题，并颂扬该地的身份认同和文化遗产。展览中的数位艺术家及其作品也在此次“缺席与在场”展览中呈现，包括拉巴赫、西蒙娜·法塔尔、塔里克·阿尔-古赛因 （Tarek Al-Ghoussein）、朱玛娜·曼纳（Jumana Manna）和莫娜·哈图姆（Mona Hatoum）等。莫娜·哈图姆是其中最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巴勒斯坦裔艺术家，她的创作核心在于散居海外的巴勒斯坦人的“后记忆”，她也是Magasin III画廊的创始人。此次展览中的作品来自她的“投影”（Projection）系列，她将以盖尔-彼得斯投影（该方法称真实还原了地球上各地区的实际面积和相对位置）制作的地图展现在布料之上，质疑持久以来的欧洲中心主义与在政治权力操控下变形的世界。
“缺席与在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展览现场，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2026年，摄影/刘相利
正如张震中在采访中所谈及的，展现一个地区的当代艺术需要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举办这一展览核心意义在于“将机构内部内容生产的过程放置到合作与团结这一具有更大意义上的网络里去推进”。在这一层面上，“缺席与在场”所带来的价值，不仅在于首次在亚洲大规模介绍沙迦艺术基金会的藏品，还在于通过该收藏和基金会所联结起的网络，通过机构联合的方式，触及并放大其蕴藏的人性力量。
[1] Alex Greenberger, Ahmed Morsi Searches for a ‘Home That Defies Space and Time’ with His Striking Paintings, ARTnews, December 16, 2021, https://www.artnews.com/art-news/artists/ahmed-morsi-interview-1234613015/
[2] Kaelen Wilson-Goldie, DISTANT SHORES: Kaelen Wilson-Goldie on the art of Ahmed Morsi, ARTFORUM, March 2018, VOL. 56, NO. 7, https://www.artforum.com/features/kaelen-wilson-goldie-on-the-art-of-ahmed-morsi-238013/
[3] 印帅，《相遇，然后团结在一起—— 专访沙迦艺术基金会创始人胡尔·卡西米》，《艺术新闻》，2024年3月刊
[4] Helen Khal (1981) Contemporary Art in the Arab Middle East, The Social Studies, 72:4, 165-169, DOI: 10.1080/00377996.1981.10114375
[5] Laure Adler, Beginning with Color: An Interview with Etel Adnan, The Paris Review, October 4, 2023, https://www.theparisreview.org/blog/2023/10/04/beginning-with-color-an-interview-with-etel-adnan/
[6] Omar Kholeif, Helen Khal: Gallery One and Beirut in the 1960s, artpost21, https://www.artpost21.com/editorial/helen-khal-gallery-one-and-beirut-in-the-1960s
—
正在展出
缺席与在场：
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
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
2026年3月22日至8月30日
《艺术新闻》2026年三月刊
粤港澳大湾区艺术网络特辑
取阅地点
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
Magazine Booth 杂志展位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1F
2026年3月25日至29日
贵宾日：3月25日及26日
公众日：3月27日至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