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鲁古雅》剧照,图片致谢艺术家
“长生天有一万只眼睛”是一句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谚语,意指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万物的注视之下发生。在以此为名的顾桃纪录片创作二十周年回顾展的开幕现场的南苑草坪上,蒙古族建筑师南迪设计的建筑装置《明日草原Model2》内的地面布置了顾桃创作的小幅绘画。这一明亮开放的户外装置,形似游牧民族的居住建筑,打破了内外和主客之分的边界,友好地面向每位观众,在风吹日晒中随时迎接天气的变化。
《明日草原Model2》探讨了“游牧传统文化如何在当下的生活语境中继续延续文化传统,并适应当下的建筑构造及人们的生活行为”,直观地指向了顾桃多年来影像与绘画实践的创作理念与态度,一种“对生态哲学与当代民族志艺术的深度回应”。798CUBE现代风格的报告厅与草坪上的未来感建筑装置形成了强烈对话,这种传统与未来、机械与有机的空间并置,更突显了展览以创新科技手段探索和转译游牧文化的核心理念。在798CUBE报告厅为期仅十天的展期内,现场放映了顾桃最新完成的两部纪录片《柳霞的森林》和《旅》,并展示了这位以拍摄北方边地少数民族生活而受到关注的导演近期的绘画作品。
艺术家顾桃
鄂温克 鄂伦春
“二十年里,森林里相互连接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小孩变大,大人变老,老人离开,循环流转,语言和歌声里的各种情绪变化也预示着一个驯鹿民族的走向。”展览以《柳霞的森林》为开幕片,以此纪念“鄂温克三部曲”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柳霞,向这位生前长期在林中与驯鹿为伴的女性致敬。在柳霞视为天堂的森林里,性格生动的她和家人,对自然饱含情感的族人,如背景般灵动自在的驯鹿,已成为顾桃长达二十年的视觉记录里最为外界熟知的存在。
顾桃将展览的发生地798艺术区看作是和年轻时的自己在时空上的一次连接,“二十多年前,和今天的许多艺术青年一样,背着相机来到798,虽然在建筑空间里看到很多作品,拓宽了视野,但也增加了许多迷茫。”1995年毕业于内蒙古艺术学院绘画系的顾桃,千禧年前后来到北京,每天在生存的夹缝中苦寻方向。他进修过一段时间的平面摄影,有时接商业的活谋生,尝试过观念摄影,但创作上真正要走的路并未确定。2002年春节,前途未明的他从北京回老家探亲,闲暇时重读父亲顾德清关于鄂伦春和鄂温克人的著作《猎民生活日记》。也是机缘所致,离家返乡后再次面对这些从小就不陌生的图文时,他“感到血液喷涌”,遂决定前往父亲于80年代停留过的驯鹿之乡敖鲁古雅探访。那年冬天,木刻楞里的猎民在酒杯和哭泣的哀伤里,祭奠即将告别的生活方式,身处人群中的他,感到平面摄影已不足以记录这个族群在当下的生存和精神境况,于是决定做纪录片,因为“生活就是最好的剧情”。
顾桃,《《犴达罕》》剧照,图片致谢艺术家
从《敖鲁古雅·敖鲁古雅》到《雨果的假期》和《犴达罕》,顾桃和拍摄对象在长期共处中建立了信任与亲近。柳霞与他人毫不避讳摄影机的存在,用本真的语言随时表露喜怒哀乐,感叹孩子的成长变化,也为新一代与森林的隔膜而无奈。镜头后面的顾桃,看到了生态移民背景下,面临转型的群体所处的窘境和个体的苦闷,也捕捉到与自然为伴的他们天然可贵的灵气才思。“森林望着他已熟知的目光,凝视着声音和色彩在远方混合”,鄂温克诗人维佳的声音在诗意漫卷的大兴安岭里回响,灵感在这片丰沃的心灵原乡里从不匮乏。
尽管日常与拍摄对象相处融洽,顾桃坦言真正在现场时很难放松,“我拍片时很紧张,这不是指安全层面,而是进入他人生活里的一种不安。森林和牧区需要的是劳动力,而不是采风的艺术家。不拍片时,就去帮他们干些杂活。”他强调拍片时感性的重要,“就让最直接的自己在现场,用原始的直觉和情绪去呈现伤感和幽默。”
(上)顾桃,《雨果的假期》中的雨果母子;(上)顾桃,《雨果的假期》中的酋长儿子何协。图片致谢艺术家
二十年间,除了在敖鲁古雅完成“鄂温克三部曲”,他也返回出生地鄂伦春,“十八岁之前都在这里,父亲的拍摄和写作就是从鄂伦春开始。从小看到相关图文,以至于长时间都熟视无睹,后来从鄂温克再回到鄂伦春,又有了新的感受和发现。”他寻访父亲当年进山时认识的朋友和他们的后人,并先后完成了记录萨满仪式的《神翳》和关于鄂伦春两代人生活变迁的《乌鲁布铁》。
本次展览放映的闭幕片《旅》拍摄于开往漠河的绿皮火车上,用顾桃的话讲,“买张火车票,就出发了。”这一次,他将镜头从特定群体扩大至民族与文化特征模糊的普通人,乘客中有谋生的跑山人,吹嘘的骗子,酗酒的丈夫,隐忍的妻子。他们在车厢里对着顾桃打开话匣子,讲述受伤的遭遇,虚构光鲜的经历,用酒精麻醉着命运的不如意,时而哽咽至沉默。“我会试探性问对方是否接受拍摄,实际上这些平民更愿意倾诉,更需要被倾听。”在这趟沿大兴安岭行驶的列车上,边陲之地失落的个体被摄影机的光所照见,相比人生旅途的漫长和前程的黯淡,这番被看见的时刻又是如此短暂稀有。
和呼吸的关系
顾桃绘画作品在“长生天有一万只眼睛”展览现场,798CUBE,北京,2025年
穿过798CUBE的草坪进入报告厅,堆积的树枝和大幅的布面绘画进入视线。与此前外界常见的小幅人物和动物素描相比,此次展出的新作在内容上更为饱满。驯鹿、面具、图腾符号和树丛等占据了整个画面,笼罩着神秘肃穆的色彩,动物躯体的骨骼与人类居住的房屋从中若隐若现。当观者细细辨识图像的轮廓时,这些来自大自然的生灵也仿佛在凝视对方。自然与心灵的图景在此交汇,叩响艺术家多年来穿行于林地和草原的细微感知。谈到这些作品,顾桃说:“现在使用的材料就是触手可及的布料,主题涉及的都是自然界里永恒而灵性的存在,如森林、马和驯鹿等等,融入了内心感应到的意象。”
尽管艺术身份上顾桃自认就是一名“纪录片导演”,但他与绘画早有渊源。自小接触美术,后考入内蒙古艺术学院绘画系。他坦承,早年很难坐住,总想逃离画架向外跑。作为受过训练的专长,绘画并未因拍摄工作而被搁置,艺术的表现方式和心境随着阅历也在悄然改变。“最初画画时比较严谨,素描为主,上学后就想去掉模式化的限制,但做得不够彻底。后来描绘的那些具体的人和动物,虽然从观感上被外界肯定,但总想做一些突破。随着这些年与自然和不同民族的深入接触,绘画的感受和意识也在打开。”
顾桃绘画,图片致谢艺术家
和与人打交道的拍摄工作有别的是,他将画画过程视为与自我独处的珍贵时光。“我的画无论明暗与否,都是自己和呼吸的关系,人总得拥有坦然忘我的时刻。”如今,他更愿以习惯性的行动将这一媒介持续下去。电影节间歇,拍摄途中,他都会抽空画上几笔,有时就直接在地上铺开画布。“如果不持续下去,仅仅是灵机一现,那完成的只能算是装饰性的小品,而不足以在积累中构成自己的体系。现在对语言和形式感都有了把握,那就变为具体行动,像拍纪录片那样不受干扰做下去。”年初陪伴住院的母亲时,每天守着白色病房,直面生命日趋衰弱的现实,他发现画笔下的色彩却变得浓郁起来,“充满童趣,就像在画童话。”
重返父亲的昨日森林
“长生天有一万只眼睛”展览现场,798CUBE,北京,2025年
展览现场展出了顾桃父亲顾德清的著作《猎民生活日记》的首版,绘于六十年代的风景和肖像油画,以及一些猎民生活用品等,以两代人的视角将过去和现在衔接,“让人们对狩猎民族的生活和文化有一个前后的了解。”
早在六十年代,还在鄂伦春旗文化队工作的顾德清,对鄂伦春的生产方式和文化习俗产生浓厚兴趣,前去拍照画画。八十年代初,已在文化馆任职的他,带着抢救和保留历史文化遗产的自觉与责任感,只身前往内蒙古和黑龙江的鄂伦春人定居点,在严酷的环境里凭顽强意志拍摄了大量图片,写下详尽文字,之后又将考察工作延伸至鄂温克族。1983年,他拍摄的二百四十多幅照片在北京民族文化宫“鄂伦春民族装饰艺术”展出;翌年九月,又在北京“鄂温克民族民俗及文化艺术展”中展出了七十四幅照片。这些付出艰辛劳动所得来的成果在二十年后成为开启顾桃纪录片创作的丰沛动力和文本养分。
顾德清摄影作品,图片致谢艺术家
儿时的顾桃,当“消失”一段时间的父亲返家后,也会接触到相关资料。“现在想来,父亲是在有意识影响我,让我跟他一起洗照片,抄抄写写,尽管那时很排斥。”成年后,经过一段时期的探索,顾桃以摄影机激活了父亲的文本,走向森林里具体的人生。谈到两代人的工作路径,他说:“父亲在文化保存方面更有前瞻性,从信仰到服饰图案,分类很细,现在仍有很多研究者去查阅他留下的资料。我的关注点则是记录他们当下的生活,日常里的喜悦和困顿。”
顾德清自画像,图片致谢艺术家
顾德清绘画作品,图片致谢艺术家
沿北方边地行进
常年将活动轨迹设置在北方边地,顾桃将这点归于自小的成长环境,“我喜欢北方的四季分明,人的身体和情绪跟着季节转变。天冷时,心脏都在哆嗦,眼泪能冻出来。春天野花开满山坡,夏天要躲在树上吹风避暑,秋天也有阵阵凉意,但丰收只是一瞬间。”边地这一概念在他看来,既是地理上的,也与自身有关。他从未将自己定位为人类学者,而是以中心之外的边缘身份去记录同样身处边缘的他者。
近些年,在工作方法上,顾桃有所调整,自言从“蹲守式拍摄转向游牧式”,因为“到了一定年龄,发现等待再等待这种方式对我不再有效。”2020年,因外部环境所限,出行并非易事。这年春天,他梦见已过世的鄂伦春最后的萨满关扣尼,这个眼里有幽然光芒的女性,似乎冥冥中给了他再出发的启示和鼓励。一个月后他和伙伴驾驶面包车开启了萨满地图之旅,设定的路线是从内蒙西行前往新疆再返回,寻找沿途不同地域的萨满。
(上)顾桃,《雨果的假期》中的雨果;(下)顾桃与长大后的雨果
从选择纪录片那刻起,在路上的召唤从未停止。就如他在日记合集《边地记事》一书中所写:“在城市待久了,便有另一种声音敲击我即将沉睡的魂灵。我坦然而不安分的心迫使我出走,不为目的,只在乎迎接那过程中的点滴…”远方的生活和信仰带来疗愈,也影响着中年后他的生死观。讲起牧区的老人过世,他说:“没有人哭泣,天地在送行。人们都穿上漂亮的衣服,用歌声与美酒献给离开尘世的人。”
采访中,顾桃多次提到时间上的紧迫感。展览闭幕后,他就准备启程北上,参加鄂伦春的篝火节。他想努力抓住涌动在时间里的变幻人生,“即使是每天煮茶喝酒放羊,也不一样。”关于今后的方向,他设计了多条路线,并将视野延伸至整个东北亚,聚焦于这一地区的各种民族在当下的状态,彼此间的关系和所传承的信仰。如今,他以幸存者自居,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用持续的行动去构建,让纪录片、绘画和文字并行,“在同一个蓝天下,如果没有今天的记录,未来就没有这段历史了。”
*若无特别标注
本文图片致谢艺术家、798C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