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丹戎巴葛物流园的新加坡美术馆
撰文 陈迅超
编辑 杨诗月
置身于新加坡,身体往往会沉溺于一种名为“秩序”的假象。长期以来,外界倾向于将这座岛屿城邦描述为一个由律法维持的、排除了变数的“人工实验室”。与此同时,这里也常被形容为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1965年,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联邦独立建国,李光耀曾在1966年的演讲中提到,由于新加坡没有腹地,就像“失去了躯干的心脏”,所以政府必须以“精细化”管理来补偿——新加坡不是一个自然生成的国家,而是人为的。然而当你真正行走在建国六十周年(下称“SG60”)背景下的第八届新加坡双年展中,你会发现此地绝不仅仅是“实验室”。秩序带来的麻木感,会被体感的不适打断:暴雨后弥漫街面的滞重湿气、汗水浸透衬衫后与皮肤粘连的张力,以及从那些被规划意志刻意留出的缝隙中传来的喧哗和骚动 。

Salad Dressing,《方形森林》(Square Forest,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 原莱佛士女子中学旧校舍展区
本届双年展以“纯粹意向”(pure intention)为题,由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NAC)委任与资助,并由新加坡美术馆(SAM)执行。1995年建筑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在《S, M, L, XL》中发表了极具影响力的散文《新加坡颂歌》(Singapore Songlines)。他认为,独立后的新加坡是一个典型的“白板”(Tabula Rasa),被一个力求排除偶然性和随机性的政权所管理,呈现为一种“纯粹意图”的产物,甚至这种蓄意的设计让新加坡注定成为一座“波将金大都会”(Potemkin Metropolis)——人为建造多过自然创造的展演性繁华都市 。“新加坡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意向’的故事,它在许多方面都是一座被设计建立的城市,被周密规划,被远见所引导”——新加坡副总理颜金勇在开幕致辞中直接引用了“意向”这个概念。
在本届双年展的策展脉络里,“纯粹意向”不再仅仅是一个对于“全知全能”规划的定性,它更像是一个引领你一同测绘国家意志在向土地“着陆”时,必然经历的协商、摩擦与复杂化过程的概念框架。本届双年展由SAM的核心策展团队主导:邓肯·巴斯(Duncan Bass)、许芳慈(Hsu Fang-Tze)、王佩琴(Ong Puay Khim)与叶淑惠(Selene Yap) 。这场展览不仅是当代艺术的全球对话,更是新加坡国家意志在文化地理学意义上的一次大规模排演——“纯粹意向有助于我们深入参与新加坡快速变化的社会和城市环境,并引发对传统与现代交汇点的思考。本届双年展探索艺术如何成为一面透镜,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空间、身份和变革的复杂性。”策展团队在公共发言中表示。

“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展区分布,图片为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展览手册截图
双年展采取了“去中心化”的策展策略:由全岛四个核心区域——新加坡美术 馆(SAM)、铁道走廊(Rail Corridor)、市政区(Civic District)及乌节路(Orchard)——向外辐射,将百余件作品(其中三成作品为委托创作)散布在 28 个地理坐标中。超过 80 组全球艺术家参与其中,东南亚创作者占据了近四成。古老权力的要塞、面临拆迁的公共住宅、欲望涌动的商业街、被绿意重新占领的铁路走廊,构成了一张试图与官方规划蓝图对话的感官制图。策展团队通过空间的激活试图质问:在一个每一棵树都被造册登记、每一条步道的曲线都被事先计算的城市里,是否还有由上而下的“意向”之外的活力溢出?“计划性的严谨和变数的偶然,二者之间虽有张力,却并非水火不容……周旋在系统规则之中,创造非正式的连结,这便是本届双年展主题‘纯粹意向’的部分基调”,本届双年展共同策展人王佩琴在接受采访时回应。

福康宁公园,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杰奎琳·清美·戈克,《HNZF IV》,2025年,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福康宁公园展区
测绘的第一站始于位于岛屿南部制高点福康宁公园(Fort Canning Park),这里以英属印度第一任总督查尔斯·约翰·康宁子爵的名字命名,曾是14世纪马来王朝的王宫遗址,也是英国殖民者的军事指挥中心,在二战中则成为日军占领新加坡后的要塞。在历史悠久的堡垒之门(Fort Gate)内部,美国冲绳 裔艺术家杰奎琳·清美·戈克(Jacqueline Kiyomi Gork)利用二战时期的废弃训练战机搭建了一座“喷泉”, 以水下收音设备(hydrophones)捕捉流水冲击特别搭建的金属弹簧结构,经过计算机控制的放大与调制,转化为一种具有侵略性的噪音 (装置作品《HNZF IV》,2025)。当身体步入这处受限的空间,原本作为禅意景观的流水声变成了对耳膜的袭扰,也回应着艺术家曾探访冲绳岛石灰岩洞穴的体感。这种感官上的“不适感”直接指向了这片土地背后的暴力史,让原本被修剪得温顺的公共绿地与冲绳人、被拘禁的日裔美国人以及新加坡在二战期间遭受日本占领的暴行联系起来。
与之形成听觉互文的是中国台湾艺术团体 lololol 的《灯塔看守人》(Light Keeper,2025),循着俯瞰城市的福康宁灯塔便可找到。观众在基于 GPS 的声音引导下,在灯塔及其周边进行“解密式”行走,耳边充斥着灯塔管理员与密码专家的虚构访谈,探讨着航海导向中的信息加密与地缘博弈,将城市制图术转化为一种身体的漂流,促使人们去反思那些支撑现代新加坡作为贸易枢纽的隐形导航逻辑。

lololol ,《光的守护者》(Light Keeper, 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福康宁公园展区
在东北方隔空相望的新加坡国家美术馆(NGS)屋顶花园,美籍越南裔艺术家阮俊(Tuan Andrew Nguyen)的作品《庙宇》(Temple,2025)也将声音作为一种“历史代谢”的工具 。艺术家利用从越南广治省搜集的未爆弹药残骸(UXO)铸造了一组钟磬,并将其涂上明亮的“救援橙”——这种颜色在越南通常用于标示不安全的未爆弹药区域 。当你敲响这些曾经代表毁灭的金属时,432Hz 的愈合频率在新加坡行政区的上空回荡,仿佛在这处权力意志高度饱和的中心进行一场关于“创伤再分配”的伦理排演,通过愈合频率将邻人的苦难转化为一种集体照料的行为。
与纪律的博弈在安德逊路 20 号——原莱佛士女子中学旧校舍达到了剧场式的高潮。作为一个曾象征精英教育、阶级流动与规范服从的“育种场”,这所校舍在双年展中被转化为挑战单一知识体系的实验场。

乌孜戈·卡尔,图左:《吹着长笛的死亡》(Death with Flute,2021);图右:《敲响小铃铛的死亡》(Death with the Little Bell,2021),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图”原莱佛士女子中学旧校舍展区
蒂尼·阿里曼,《田野笔记与机遇生态学》(Field Notes & the Ecology of Chance,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原莱佛士女子中学旧校舍展区
如今校园空荡无人,任凭静默在其中盘旋,在旧校舍的各个功能室中,艺术家们通过对空间原有属性的调度制造出荒诞的张力。在乐队排练室(Band Room),土耳其艺术家乌孜戈·卡尔( Özgür Kar) 创作的视频装置将空间的“纪律感”推向极致,屏幕中那些被挤压在金属航空箱内的巨大骷髅演奏着幽灵般的管乐,仿佛在模拟某种由于过度规训而导致的僵死与回响 。而在阴暗的视听室中,印尼艺术家里亚尔·里扎尔迪(Riar Rizaldi)的作品《海市蜃楼:圣爱》(Mirage: Agape,2025)利用该空间曾发生死亡事件的都市传说背景,通过影像将苏菲神秘主义与流溢学杂糅,在理性主导的校园空间内部创造出一种关于“未知”的压迫感。
策展组合 Hothouse 在校舍后方那片不被精细修剪的荒芜操场上策划了“原始本能”(Primal Instinct)单元,伊丽莎白·加布里埃尔·李(Elizabeth Gabrielle Lee)将象征秩序的校园桌椅组合为临时的“路障”装置《极乐套房》(TOTAL-PLEASURE-SUITE,2025),以此揭示公共空间中那些“敌对设计”的逻辑。这种身体感是极其“反管理”的:观众步入野地,耳边回响着蒂尼·阿里曼(Tini Aliman)采集的那些被殖民分类法压制的“非正常噪声”(《田野笔记与机遇生态学》Field Notes & the Ecology of Chance,2025),试图在精英教育的废墟上挖掘出被掩埋的本能。

伊扎特·阿里夫,《永恒怀念》(In Loving Memory, 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展览现场
这种对“公共性”的探讨也延伸至校舍之外。马来西亚艺术家伊扎特·阿里夫(Izat Arif)通过十张散布全岛的水磨石长凳《永恒怀念》(In Loving Memory,2025),唤起了新加坡旧时“捐赠长凳”的社会记忆。与校舍内的压迫感不同,阿里夫利用石材的永恒感为观众提供了片刻的休憩节点,长凳上刻有的关于身份、进步与社会抱负的文字,以一种冷幽默的方式邀请人们在城市转型的空隙中进行交谈。他将个人化的思考嵌入基础设施,试图探讨个体如何在变迁的物质景观中,通过参与和对话共同形塑城市的社会性基座。
当脚步转移向西南方向,沿着由英殖民时代货运铁路改造而来的“铁道走廊”行进,身体进入了掩映在茂密植被中的威硕斯村(Wessex Estate)。在这里,空气湿度与历史重量陡然增加。在三层高的殖民住宅布伦海姆阁(Blenheim Court)内,韩国艺术团体 ikkibawiKrrr 的影像装置《海带故事》(Seaweed Story,2022)创造了一场联通听觉与身体的强烈共振 。作品聚焦于济州岛下道里的“海女”群体,不仅是因为她们独特的下潜采集海带的技艺,更源于其背后沉重的殖民历史:在日据时期,海女们被迫采集海带作为军工原料制作炸药,并为此发起了大规模的反殖民对抗运动 。步入昏暗展厅,你的耳边将响起她们特有的呼吸技巧“sumbisori”(哨音),那是从二氧化碳饱和到吸入新鲜氧气的生命宣告,歌声穿透了威硕斯村沉闷的殖民建筑外壳。
这种介入与 field-0 团队的作品《流尸》(Drifting Bodies,2025)形成了呼应,纪录片影像被投射在隔断空间的幕帘上,呈现新加坡樟宜机场举世闻名的室内瀑布与泰国瓦吉拉隆功水库之间的感官对比,身体穿过其中时,似乎也跨入了跨国水电网络的复杂关系:水能动力实际上源自泰国克伦族(Karen)村落面临大规模淹没与流离的代价。这种地理联结刺破了全球精英样板的幻象,将都市生活的舒适与跨区域的生态成本挂钩 。

ikkibawiKrrr ,《海带故事》(Seaweed Story,2022),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威硕斯村展区
field-0 ,《流尸》(Drifting Bodies,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威硕斯村展区
循着铁道走廊向北行进,本届双年展的制图术最终回到了最基础的居住与消费单元——东陵福(Tanglin Halt)组屋区,过去的闽南人管它叫十楼厝(Chap Lau Cu)。这片新加坡建于60年代的组屋即将被推倒重建,显露出新加坡“样板房”表面下的疲态。建筑带有战后现代主义的粗糙感,散发着轻微霉味 。朱春林(Joo Choon Lin)的装置作品《笑在笑中笑,歌于歌中歌》(The laugh laughs at the laugh, The song sings at the song,2025)将模块化的影像、气球雕塑与音频整合成为持续流变的整体,通过对种子与果实形式的物质探索,模拟生命生长的循环,捕捉到日常生活和城市更新中关于“失去与建立”的动态过程。
而位于乌节路(Orchard)核心地带的幸运广场(Lucky Plaza),则是每逢周日便转化为在新菲籍家庭劳工聚集的“离岸领土”。艾莎·若克森(Eisa Jocson)在此建立的卡拉OK客厅(《菲律宾女超人 X H.O.M.E 卡拉OK客厅》The Filipino Superwoman X H.O.M.E. Karaoke Living Room,2025),邀请你踏入菲律宾家庭劳工的生活世界中一展歌喉,不仅是对边缘社群文化记忆的确认,也是一种对“隐形劳动力”可见性的权力夺回,以身体的密集热度打破了新加坡作为全球样板的冷色调幻象。

朱春林,《笑在笑中笑,歌于歌中歌》(The laugh laughs at the laugh, The song sings at the song,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东陵福展区
艾莎·若克森,《菲律宾女超人 X H.O.M.E 卡拉OK客厅》The Filipino Superwoman X H.O.M.E. Karaoke Living Room,2025),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东陵福展区,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在毗邻南部马六甲海峡的丹戎巴葛物流园(Tanjong Pagar Distripark)的新加坡美术馆(SAM)展区,双年展通过将国家馆藏与当代技术结合,完成对热带都市叙事的解剖 。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的AI驱动装置《后裔》(Offspring,2025)利用本地气候条件和观众的物理距离,操纵灯光、烟雾和算法产生无限变奏。这种不可预测性恰恰是对外部“蓄意设计”城市的反讽。

崔洁,《热力景观》,2025年,在“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 SAM展区
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纯粹意向”,是对这座城市“样板房”属性的一次集体测绘与再制图 。它昭示了新加坡的进化:从一个单纯的经济奇迹,蜕变为一个有能力通过艺术来“软化”系统僵性、“自我反思”,甚至有胆识将“局部混乱”纳入国家管理体系的智慧主权体。这种愿景不仅体现在展览的主题上,也体现在制度化的文化建设中:例如新加坡通过“文化配对基金”(CMF)对非政府的文化艺术赞助者进行配套补贴,提升文化行业的财务韧性与可持续性;为每一位18岁以上公民发放的100新元“SG Culture Pass”积分,旨在将艺术彻底缝合进国民的日常生活之中 。
本届双年展共同策展人王佩琴在采访中强调,双年展并非在开出一套固定的“国家认同”处方,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向外看、相互连接的平台,在地方叙事与全球对话之间进行调解 。然而,这个愿景很难不令人联想,在其背后更大的权力意志,是否有潜在的、弹性的建制意图:通过系统性的艺术展演,新加坡正试图把自身打造为东南亚地区的“文化旗手”,将那些尚未被命名的、散乱的经验,转化为一套足以在全球化市场流通的样板语言。这带来了一种错位感——在这里,你感知到的“东南亚”是经过精密无尘化处理的,它既有季风的余温,又带着国家理性的冷静。这种以马六甲海峡为据点、向“全球北方”输出秩序叙事的路径,勾勒出新加坡在“SG60”之后的文化雄心。正如新加坡现任国务资政李显龙曾经所言,“新加坡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仍是一个小红点。我们要生存和发展,就必须脱颖而出(stand out)……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把别人能做到的事做得更好”。在此意义上,本届双年展亦演绎了在变幻莫测的地缘政治中新加坡的生存之道:保持纯净的意图,同时握有解释和治理混乱的权力。
—
正在展出
2025年新加坡双年展:
纯粹意向
新加坡美术馆等多个场地
展至2026年3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