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hammed Alhamdan (7amdan), 《Folding the Tents》，2026年,在迪里耶双年展现场，2026年，摄影/Alessandro Brasile
图片来源：迪里耶双年展基金会

撰文 金琳
编辑 杨曜

2026年初，沙特阿拉伯的文化日程异常密集：第四届 Desert X AlUla “无量空间”（Space Without Measure）在西北小城埃尔奥拉（AlUla）启幕；同期，即将落成的埃尔奥拉当代艺术博物馆的预热展“我们的土地”（Arduna）正式开幕；紧接着，第三届迪里耶当代艺术双年展（Diriyah Biennale）也再度回到首都利雅得的JAX创意区。与近年来沙特几乎所有的当代艺术项目一样，这些展览普遍采用了国际策展人与本土策展人的组合模式，既确保进入全球艺术话语体系，又兼顾本土文化语境和社会现实，以期实现艺术在该国《2030愿景》国家战略下作为促进经济多元化的文化旅游“硬通货”的职能。
但随着美国和以色列开始在二月底对伊朗进行打击，中东的局面骤然变化，整个海湾地区的艺术项目呈现出复杂的多面性。一方面，深受波及的区域因安全级别提高，出现文化停摆：卡塔尔已宣布关闭境内所有博物馆、画廊及艺术中心；计划持续到 4月26日的迪拜艺术季(Dubai Art Season 2026)已经关闭部分活动场所。另一方面，一些活动仍在动荡中维持，在沙特，迪里耶双年展截至目前仍选择 “照常营业”。

潘涛阮（Thảo Nguyên Phan），《Reincarnations of Shadows》，2025年，在迪里耶双年展现场，2026年，摄影/Alessandro Brasile
图片来源：迪里耶双年展基金会

迪里耶双年展现场，2026年，摄影/Alessandro Brasile
图片来源：迪里耶双年展基金会

本届迪里耶当代艺术双年展的主题“间奏与过渡”（In Interludes and Transitions）则几乎像是一种预言——这一源自阿拉伯半岛游牧社群的日常用语，呼应着营地与旅程的循环往复，在永恒变迁中传递联结与延续的意象。由现任迪拜与吉达Art Jameel副总监诺拉·拉齐安（Nora Razian）与Ishara艺术基金会策展人萨比赫·艾哈迈德（Sabih Ahmed）共同担任艺术总监，展览聚焦海湾地区与全球不间断的移动、迁徙、流亡与变迁，探讨当代艺术叙事下的流动性。这两位策展人的合作旨在打破传统的“白盒子”展览模式，拉齐安带来了对中东生态与制度的敏锐洞察，而艾哈迈德则贡献了其在南亚及全球艺术流动性方面的研究视角。
参展艺术家包括已故黎巴嫩裔美国诗人、画家阿德尔·阿德南 (Etel Adnan)、菲律宾艺术家帕西塔·阿巴德 (Pacita Abad)、苏丹当代艺术领军人物卡马拉·易卜拉欣·伊沙克 (Kamala Ibrahim Ishag)和巴勒斯坦抽象艺术先驱萨米亚·哈拉比 (Samia Halaby)，延续了上届展览对艺术文化遗产的回顾与梳理。同时也有活跃于国际前沿的当代艺术家，如中国艺术家于吉、科索沃艺术家佩特里特·哈利莱 (Petrit Halilaj)、菲律宾艺术家比奥·阿巴德 (Pio Abad)、厄瓜多尔艺术家奥斯卡·桑提兰 (Oscar Santillán)、阿根廷艺术家阿古斯蒂娜·伍德盖特 (Agustina Woodgate)和普利策音乐奖得主、纳瓦霍族艺术家雷文·查孔 (Raven Chacon)等；此外亦有多位来自沙特本土及海湾地区的不同代际艺术家。

萨拉·阿布杜 (Sara Abdu)，《不死之境》 (The Realm of the Undying)，2026年，在Desert X AlUla现场，2026年

在距离利雅得一千多公里的埃尔奥拉，Desert X AlUla正在沙漠与绿洲间呈现11位艺术家的装置作品。本届展览延续了“通过地景连通历史与未来”的传统，围绕 “无量空间”（Space Without Measure）展开。这一主题灵感源自黎巴嫩裔美国作家纪伯伦的诗句，旨在引导人们从这片沙漠景观和艺术作品中触碰想象力的边界。本届展览由沙特本土杰出的当代艺术策展人、艺术咨询机构Sahaba的创始人韦吉丹·雷达 (Wejdan Reda)与现任伦敦奇森黑尔美术馆 (Chisenhale Gallery) 总监佐伊·惠特利 (Zoé Whitley)共同策划。前者致力于将沙特本土的文化语境与国际艺术语言相结合，并在展览中扮演了“文化桥梁”的角色，通过在地研究，确保艺术装置能够与埃尔奥拉数千年的历史遗迹和独特的地质景观产生深度共鸣；后者则以策展视野广阔、关注社会叙事而著称（曾策划著名的“Soul of a Nation”大展），并因策划2019 年威尼斯双年展英国馆而备受关注，她带来了严谨的学术深度和全球化视角，探讨艺术在自然环境中的社会意义与感官体验。

罕默德·法拉杰 (Mohammad Alfaraj)，《问题是什么来着？》 (What Was the Question?)，2026年，在Desert X AlUla现场，2026年

埃克托·扎莫拉 (Héctor Zamora)，《Tar HyPar》，2026年，在Desert X AlUla现场，2026年

这一组合也构成了典型的“全球视野”+“本土视角”配置。过去几年间，类似的配置几乎覆盖了沙特所有的当代艺术项目，本届Desert X AlUla展出的作品也大都借用了全球当代艺术的语言，讲述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表现出极强的在地性。 受邀艺术家通过驻留深入当地，沙子、石块、棕榈树、歌谣、神话都成为创作的材料。也门裔艺术家萨拉·阿布杜 (Sara Abdu)的作品《不死之境》 (The Realm of the Undying)复兴了古老的建筑技艺，将诗歌融入夯土墙；沙特艺术家罕默德·法拉杰 (Mohammad Alfaraj)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What Was the Question?)以一棵嫁接的棕榈树为圆心，用“运河”与“桥梁”层层围绕，交织出一个迷宫，引导观众在探索中重新审视人与环境的关系；在全球各地巡展的地景艺术家艾格尼丝·德内斯 (Agnes Denes)也将其经典之作《生长的金字塔》 (The Living Pyramid)进行了“沙特化”——在这座九米高的金字塔上，她挑选并种植了十几种当地植物，以此呈现从种子到花朵的周期，让象征死亡的金字塔变成生命的表达。风、阳光和回声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由多名艺术家集体创作的雕塑 《绽放》随光影的变化而改变状态；埃克托·扎莫拉 (Héctor Zamora)的作品《Tar HyPar》则受沙特传统乐器启发，当击鼓声响起，整个山谷都以回声回应，形成一场参与式的对话。

达娜·阿瓦塔尼 (Dana Awartani)，《When the dust of conflict settles》，2023年, © Dana Awartani

同期，埃尔奥拉的一处公园内，即将落成的埃尔奥拉当代艺术博物馆的预热展“Arduna”（在阿拉伯语中意为“我们的土地”）也正式向公众开放。该展览由法国蓬皮杜中心与当地艺术中心（Arts AlUla）联合策划，用六个章节探讨人类与自然、土地关系的演变，共呈现80余件参展作品。艾曼·泽达尼 (Ayman Zedani) 的双屏影像《In the Bellies of the Rocks》从科幻小说与古代文献中汲取灵感，创造出一种连接地球与宇宙的“达拉吉文字”。作品模糊了田野调查与虚构、科学探究与神话之间的界限，并提出：与文化遗产的对话不能仅停留在保存层面，那些曾被视为神话的入口，或许可以被重新激活，而埃尔奥拉正是这样的历史交汇之地。即将代表沙特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艺术家达娜·阿瓦塔尼 (Dana Awartani)在新作《When the dust of conflict settles》中邀请了一批曾经流离失所的工匠，将几近失传的技艺重新刻入石雕，这种协作不再仅仅是艺术表达，更是一场对抗记忆碎片化的集体行动，它向观众证明，文化遗产并非死去的标本，而是一条跨越国界与世代、由手艺维系的生命纽带。
在“Arduna”展览现场的不少观众是从利雅得专程赶来，其中多数刚在 24 小时前见证了迪里耶当代艺术双年展的开幕。在他们看来，利雅得与埃尔奥拉是如此不同，前者是高速的、工业的、极度现代化的，而这里则“落后”得多，呈现出一种未经修饰的荒蛮，然而，正是这种尚未被都市文明彻底驯化的特质，再加上原始景观、古城遗址等深厚的人文遗产，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现场。

艾格尼丝·德内斯 (Agnes Denes)，《生长的金字塔》 (The Living Pyramid)，2026年，在Desert X AlUla现场，2026年

从利雅得到埃尔奥拉，沙特当代艺术景观的快速兴建从何而起？回答这个问题，要把时间拨回到2016年。彼时的沙特正处于一个尴尬的节点：2014年后国际油价的持续低迷，暴露出沙特石油经济模式的财政脆弱性；作为海湾国家中人口基数最大的经济体，沙特还面临严峻的人才与消费外流困境：30岁以下人口占比高达70%，却普遍倾向于前往迪拜或卡塔尔寻求就业与消费。于是，沙特阿拉伯政府在2016年4月25日正式发布国家战略转型蓝图《2030 愿景》，明确提出要让收入来源多样化，要通过举办文化活动和修建世界级博物馆吸引国内外游客，“为源远流长的历史创造生机勃勃的见证者，展示我们在历史和文明版图上的重要地位。”在此战略框架下，迪里耶当代艺术双年展基金会成立，双年展在利雅得举办，首都之外，西北小城埃尔奥拉有了艺术节、Desert X AlUla以及一系列和当代艺术有关的实践。
埃尔奥拉皇家委员会艺术与创意产业（RCU）总监哈马德·阿尔霍米丹 (Hamad Alhomiedan)在“Arduna”的开幕论坛上表示：“今天你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沙特2030愿景’的缩影。王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投入文化振兴。自愿景启动以来，政府在文化基础设施上的投资已累计超过810亿里亚尔。据测算，我们在文化领域每投入1美元，就能产生2.5美元的经济效应。我们的目标是到2030年，将文化产业对GDP的贡献率从2024年底的1.6%提升至3%。”因此，沙特这些年的艺术活动“井喷”，绝非心血来潮或一时跟风，而是《2030愿景》中“文化与娱乐消费”及“生活质量计划”的具体体现。
当我们探讨 2026 迪里耶当代艺术双年展、埃尔奥拉沙漠双年展（Desert X AlUla）以及“Arduna”这样的展览时，绝不能将其孤立地视为文化事件，而应将其置于沙特经济转型的宏观框架中。在这场由国家意志主导的“自上而下”的转型中，艺术被赋予了战略工具的属性，其核心目标在于国家品牌的塑造、文化主权的确立以及公众教育的普及，而非单纯追求艺术市场的交易规模或传统意义上的学术积淀。因此，即便利雅得等城市在艺术拍卖市场的成交表现尚处于起步阶段，也并不妨碍沙特通过此类盛事在全球文化版图中占据高位。面对复杂且高度成熟的全球艺术语境，沙特展现出了极强的策略性。它深知自己在传统艺术史和学术话语上的短板，索性绕开既定赛道，转而建立一套新的对话逻辑。这种“在地化”叙事在埃尔奥拉表现为对地质景观与文化遗产的深度转译，在迪里耶双年展中，则通过其主题“在间奏与过渡中”输出了一种基于沙特历史脉络的现代叙事。

迪里耶双年展现场，2026年，摄影/Alessandro Brasile
图片来源：迪里耶双年展基金会

这种战略眼光同样体现在沙特与法国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的深度协作中。沙特通过引入这套成熟的“博物馆操作系统”，实现了在策展流程、馆藏保护及人才培训等标准上的国际化接轨，而非单纯的内容引进。在具体的项目执行中，沙特始终强调“联合策展”与基于本土主题的委任创作，有效回避了文化移植的争议，确保了文化产出的自主性。言下之意，不是直接照搬蓬皮杜的展览，而是要求对方根据 “Arduna” （我们的土地）这个主题去委任作品。从更深层次的经济逻辑来看，举办此类国际级艺术盛事的终极目的在于摆脱对石油经济的依赖，通过吸引全球游客将沙特重塑为世界级的文化旅游目的地。为了精准捕捉气温适宜的旅游旺季窗口期，沙特展现了惊人的基建效率：哪怕真正的埃尔奥拉当代艺术馆尚未落成，开幕展“Arduna”也先行举办了——目前的展览场馆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搭建。
放眼望去，这些年海湾地区在当代艺术领域的表现堪称活跃。迪拜已有了成熟的生态，坐稳了它前沿阵地与艺术交易中心的地位；如今，卡塔尔又接过巴塞尔艺术展的接力棒，成为全球第四个站点。对比之下，沙特的参与从一开始就显现出独特的路径——它所深耕的“本土叙事”，为日益国际化的中东当代艺术修补了重要的一环。尽管各方背后的核心诉求不尽相同，但海湾地区呈现出的并非激烈的竞争，而是资源共享：随着哈马德·阿尔霍米丹（Hamad Alhomiedan）、田霏宇（Philip Tinari）以及佐伊·惠特利（Zoé Whitley）等国际顶尖人才的常态化流动，沙特、迪拜与卡塔尔正通过协作共同对抗传统的“欧美中心主义”叙事。这种雄心在未来的规划中得到了进一步印证：埃尔奥拉计划于 2028 年建成的“艺术谷”（Wadi AlFann）将成为占地65平方公里的永久性露天博物馆，通过大规模地景艺术推动可持续旅游；而利雅得曾经废弃的JAX工业区如今已蜕变为迪里耶双年展的创意核心，也象征着沙特正坚定地从工业文明走向一个充满想象力的“非石油”未来。
面对周边国家的剑拔弩张，沙特表现出一种极度的谨慎与警觉，然而震荡的余波已不可避免。当导弹划破领空，战事中的平民流离失所，在眼下的中东，艺术的必要性已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守住边界——它无法阻止失去，但或能在文明与野蛮之间，划出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