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卡塔尔、阿联酋的阿布扎比与迪拜三个重要区域市场为节点，进入中东这片正在重塑的当代艺术市场与艺术生态的动态网络。
采访、撰文 杨诗月
编辑 叶滢
2026年2月3日至7日，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将在多哈市中心的M7创意中心与多哈设计区举行。而在2025年10月，弗里兹则宣布收购已举办17届的阿布扎比艺术博览会（Abu Dhabi Art，下称“Abu Dhabi Art”），并改名为弗里兹阿布扎比（Frieze Abu Dhabi），改版后的首届博览会将于2026年11月举行。
即将举行的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将展出来自31个国家的87家画廊，分为主画廊展区与由本届展会艺术总监埃及裔艺术家瓦尔·肖基（Wael Shawky）策划的“特别项目”展区。高古轩、豪瑟沃斯画廊、卓纳画廊、白立方、桑塔画廊等国际画廊与Hafez画廊、Gallery Misr、The Third Line等区域本土画廊将展出84位艺术家的作品。“特别项目”展区则将展出九件由巴塞尔艺术展委任的场域特定项目，包括Nour Jaouda、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哈桑·汗（Hassan Khan）等艺术家创作的雕塑、装置和表演。
第一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举办场地多哈M7创意中心，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展
哈桑·汗，《The Infinite Hip-Hop Song Live!》，在2022年台北the Sonic Shaman Festival现场，摄影/ Lin Hsuan-Ling，图片来自巴塞尔艺术展
两个顶尖艺博会品牌的入驻使得今年成为中东地区融入全球市场里程碑式的一年。如今，全球艺术市场对于中东的热切关注已成不争事实，然而热潮也格外容易令目光失焦。为深入理解本文提出的以上问题，《艺术新闻》特邀两位在中东艺术领域深耕多年的重要观察与从业者展开对话。一位是前佳士得全球首席执行官与富艺斯拍卖行首席执行官、曾任职于卡塔尔博物馆管理局（Qatar Museums Authority，下称“QMA”）的爱德华·多尔曼（Edward Dolman）。2011年至2014年，多尔曼曾作为QMA的代理首席执行官，亲身参与了卡塔尔国家文化战略的构建。其子Alex Dolman则深耕中东市场近十年，2025年4月，多尔曼与儿子共同创立了艺术咨询公司Dolman Partners，以艺术顾问身份持续为该地区客户的提供艺术品咨询服务。
Dolman Partners创始人、前佳士得全球首席执行官与富艺斯拍卖行首席执行官爱德华·多尔曼肖像 © Phillips
另一位对话者则是Lawrie Shabibi画廊联合创始人、前佳士得现当代中东与伊朗艺术部门总监William Lawrie。他深度参与了2006年佳士得在迪拜的首场拍卖，后作为画廊从业者见证了迪拜画廊生态的生长与丰富。透过两位兼具全球与中东本地视野的从业者的讲述，我们以卡塔尔、阿联酋的迪拜与阿布扎比三个重要区域市场为节点，进入中东当代艺术市场的本地发展与全球化融合的动态地图。
Lawrie Shabibi画廊创始人William Lawrie（左）和Asmaa Al-Shabibi（右）
中东是一个宽泛的地理与政治概念，核心区域包括西亚的阿拉伯半岛、地中海东岸以及北非部分地区，而海湾国家则特指位于波斯湾沿岸的六个阿拉伯君主国：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阿曼和巴林。
这些国家正在迅速重塑全球艺术市场版图。其背后的核心驱动力在于海湾国家在“后石油时代”的经济多元化转型，将能源经济收益向文化软实力转化——2024年，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向苏富比投资10亿美元。此外，疫情后，国际高净值人群在税收优惠吸引下的大批迁入，也使得本地市场得以扩张。2025年，苏富比在沙特阿拉伯的首拍便取得1730万美元成交额，吸引了35%的新买家 [1]。而今年巴塞尔与弗里兹在卡塔尔和阿布扎比的进驻则标志着着市场供需平台与国际接口的进一步建设与完善，意味着海湾国家正从全球艺术市场的消费者转变为关键的塑造者。
2011年，曾于佳士得担任国际首席执行官长达11年的爱德华·多尔曼卸任CEO职位，加入QMA担任执行总监。“不过，在加入QMA之前，我已经与他们一起在艺术品市场工作了 10 到 15 年。对于为卡塔尔建立和发展文化事业，他们的决心是长期的。从九十年代开始，卡塔尔便开始建立强大的国家收藏体系。”多尔曼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说道。事实上，卡塔尔长期被认定为全球最大的艺术买家之一。根据《卫报》的报道，从2005年到2011年，卡塔尔皇室通过QMA购买了大量现当代艺术品，仅在美国市场便花费了近4.3亿美元 [2]。在QMA的购藏行动中，出现过多笔标志性的高价收藏，包括在2011年以超过2.5亿美元的价格购得的保罗·塞尚的《玩牌者》（1892/1895）。凭借极高的艺术收购预算，QMA成为了国际艺术市场中极具影响力的参与者。
在2011年多尔曼加入QMA时，卡塔尔官方已经规划出了一张处于国家长期发展框架“卡塔尔2030国家愿景”中的更为全面、综合的艺术体系发展蓝图。“这一项目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艺术项目，不仅是在市场上购买艺术品，还包括了博物馆的建设、学校课程的开发、设立艺术家驻留项目以支持当地艺术家的工作等。” 多尔曼在采访中说道。近年，我们已在卡塔尔国家博物馆、马塔夫阿拉伯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启幕中看到了这一雄心勃勃的项目逐渐落地现实。
卡塔尔国家博物馆，摄影/ Iwan Baan
在这样一个国家强势主导的艺术系统中，市场的发展空间与方向如何？面对这一问题，多尔曼回应道：“放眼世界，如此大力的国家支持都是令人兴奋的，但它同时也是一个为私人与企业的参与打下基础的过程。官方的规划和资金投入几乎像是为文化领域提供的启动资金，如今它为个人、私人收藏家、艺术家、与艺术相关的商业以及旅游业等创造了巨大的机遇。” 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似乎正是这一策略的体现：为促成此次展会，卡塔尔体育投资公司（QSI，2022年世界杯支持方）及卡塔尔博物馆群旗下的文化商业战略机构QC+与巴塞尔艺术展达成了开创性的多方协作机制。这样的合作架构或许透露出，巴塞尔在中东的战略布局最终落地多哈离不开卡塔尔官方的强力支持。
即将于二月初举行的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将展出来自31个国家的87家画廊，分为主画廊展区与由本届展会艺术总监埃及裔艺术家瓦尔·肖基（Wael Shawky）策划的“特别项目”展区。高古轩、豪瑟沃斯画廊、卓纳画廊、白立方、桑塔画廊等国际画廊与Hafez画廊、Gallery Misr、The Third Line等区域本土画廊将展出84位艺术家的作品，其中，超过半数的艺术家来自中东地区，可见这一展会对其区域性身份的强调。
Gallery Misr将展出埃及艺术家Souad Abdelrasoul作品《Female Slaughter Is Prohibited》（2025），图片来自Gallery Misr
此外，几乎所有画廊都将于展位呈现艺术家个展：豪瑟沃斯画廊将带来菲利普·加斯顿（Philip Guston）的作品；维伍德画廊将带来金守子个展；kurimanzutto将带来加布里埃尔·奥罗斯科（Gabriel Orozco）个展，这为本届展会带来了独特的面貌。“通过聚焦个展展位，卡塔尔展会成功做到了将自己与其他巴塞尔展会差异化。” 多尔曼在采访中说道。此外，William Lawrie在采访中说道，本届卡塔尔展会亦通过在布局上并置国际蓝筹画廊与本地画廊，打破二者之间的等级区隔，以全球与本地视角的对话推动两种体系的融合。
菲利普·加斯顿，《对话》（Conversation），1978年，图片来自艺术家遗产与豪瑟沃斯画廊 © The Estate of Philip Guston，摄影/ Jon Etter
金守子,《编织旅程：第三章》, 2012, 影像静帧，图片来自维伍德画廊
与卡塔尔国家主导的艺术发展体系相似，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同样拥有由官方投资推进的大型艺术发展项目。阿布扎比酋长国是阿联酋七个酋长国中经济体量最大、经济实力最强的一个，其GDP贡献远超其他地区。凭借雄厚财力，阿布扎比得以通过主权财富基金（如ADQ）等举措对艺术文化机构进行大规模的战略性投资。 2006年，阿布扎比政府正式提出在二千七百万平方米的萨迪亚特岛上建设全球级文化区，汇集了阿布扎比卢浮宫、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等雄心勃勃的世界级博物馆项目。多尔曼在采访中谈到了二者的差异：“卡塔尔始终在利用自身资源并以极高的自主掌控度推进他们的博物馆项目，使得该领域在强有力的本地监管和赞助下发展。阿布扎比则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他们与国际艺术界已有的文化巨头——卢浮宫、古根海姆等机构合作，并给予他们很大的参与空间。”
事实上，除了多尔曼所提到的两个备受瞩目的大型西方机构本地化项目，更小规模的国际合作也在外籍人口比例极高的阿布扎比展开，包括由teamLab与阿布扎比本地的MZ Architects打造的teamLab阿布扎比现象美术馆（teamLab Phenomena Abu Dhabi）和阿布扎比音乐与艺术基金会（Abu Dhabi Music & Arts Foundation）与首尔市立美术馆为期三年的机构合作计划。
阿布扎比卢浮宫外观 © Louvre Abu Dhabi, 摄影/ Mohamed Somji
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 © Gehry Partners
去年十月弗里兹对于Abu Dhabi Art的收购则在市场领域进一步推动该区域艺术生态融入全球体系。Abu Dhabi Art成立于2009年，自创立以来，该博览会的规模从首届的约四十家画廊参展扩大到了2025年的140余家画廊（其中包括53家首发画廊）。自2016年上任以来，博览会总监Dyala Nusseibeh致力于将扩展Abu Dhabi Art在本地艺术社群中的影响力，通过Warehouse 421的“画廊周”等项目使更多新兴画廊融入主展区。除了大量中东区域的画廊参展外，2025年的Abu Dhabi Art还聚焦了尼日利亚与现代土耳其等在全球艺术叙事中被低估的区域。Dyala Nusseibeh曾在采访中提到，由弗里兹接手转型后的Frieze Abu Dhabi将会加强艺博会与全球的联结，然而官方尚未发布关于Frieze Abu Dhabi更为详尽的消息 [3]。
阿布扎比艺术博览会现场，图片来自阿布扎比艺术博览会现场
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William Lawrie预测道，相较于规模拓展迅速的Abu Dhabi Art，Frieze Abu Dhabi在展商选择上应该会更具选择性，阵容更偏国际化，一些小规模的本地画廊许会因此出局。他同时表达了对于即将开幕的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与Frieze Abu Dhabi的协同效应的期待：“（阿布扎比）古根海姆的开放或许会使阿布扎比成为一个全年可去的艺术目的地，相比起来，巴塞尔带给卡塔尔的热度或许会是更季节性的。”
阿布扎比的石油经济支撑了其雄厚的主权财富，迪拜则凭借着高度发达的非石油经济——金融、贸易、物流与旅游——成为了阿联酋中GDP贡献第二大的酋长国。在阿联酋，零个人所得税、资本利得税和遗产税的政策吸引了大量高净值人群迁入。此外，迪拜发达的物流枢纽与允许外资100% 控股的自由贸易区也造就了这里活跃的商业环境。
由迪拜曾经的工业园区改造而成的阿萨卡艺术区（Alserkal Avenue）是如今中东最为活跃的画廊聚集区。于2011年成立的Lawrie Shabibi画廊是最早进驻该片区的画廊之一，由曾经的佳士得现当代中东与伊朗艺术部门总监William Lawrie和迪拜艺术博览会（Art Dubai，下称“Art Dubai”）执行总监Asmaa Al-Shabibi联合创立。
Lawrie Shabibi画廊位于阿萨卡艺术区的空间外观，图片来自Lawrie Shabibi画廊
在成立画廊以前，William Lawrie曾参与组织了佳士得于中东举行的首场国际拍卖。这场拍卖于2006年在迪拜举行，比苏富比的首场中东拍卖提早超过十年，标志着佳士得在这一区域的领先驻足。在这场拍卖筹备之初，佳士得在迪拜并没有紧密的工作网络，一切需要从基础做起。“当时我奔波了约 9 个月，前往埃及、叙利亚、黎巴嫩、伊朗、摩洛哥、约旦等地，实地考察当地的艺术市场运作情况，征集了来自各地的 20、21 世纪艺术品，将它们送拍迪拜。” William Lawrie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说道，“这一经历让我在当时几乎没有区域性艺术市场的情况下，积累了相当不错的基础。” 该场拍卖最终获得了约八百四十九万美元的成交额，在当时是出乎意料的好成绩，也让佳士得决定继续发展中东的拍卖业务。“这次成功使得迪拜突然成为了中东地区艺术品市场的中心。就在一年半之后，首届Art Dubai举行了。” 2006年前后在迪拜发生的一系列活动被Lawrie视为全球艺术市场在中东的首波“淘金潮”，也为迪拜较为体系化的艺术市场生态塑造了雏形。
2011年，当Lawrie与合伙人Al-Shabibi决定在迪拜成立画廊时，本地市场对于阿拉伯地区现当代艺术家的展示仍存在很大的缺口。“在我们选址时，阿萨卡艺术区还是一片老旧的工业区（即Al Quoz 区），当时仅有三家左右的画廊入驻。然而，那里的仓库提供了很大的展示空间，所以我们选择了那里。当时甚至还没有导航系统，如果想要找到我们画廊，需要打印一张地图。” Lawrie在采访中说道，这一片区的发展出人意料地迅速，“而就在我们创立的半年至一年后，这里又有两家画廊开幕。很快它便成为了迪拜的画廊聚集地。” 伴随这阵自下而上的群落聚集现象，该片工业地产的拥有者、阿联酋本地企业集团Alserkal家族对该片区进行了策略性开发，使其成为如今中东重要的艺术文化创意区。阿萨卡艺术区距离Art Dubai的举办地仅15分钟车程，与这一地区博览会形成了互补的本地生态链。
阿萨卡艺术区，图片来源网络
自成立以来，Lawrie Shabibi以对阿拉伯与中亚、南亚、北非艺术家的展示作为画廊项目的核心，并凭借跨代际的艺术家阵容与纵深的艺术史叙事区别于其他本地画廊。“我们与一些较为年长的艺术家合作，其中一些人自七、八十年代便开始创作。我们既展示他们如今的作品，也聚焦他们曾经的创作。我们在做的事正与如今艺术机构的改革相呼应——随着越来越多美术馆开始修正自己的艺术史叙事，给来自全球南方的艺术家更多能见度，我们的艺术家得以被引介给不同的美术馆和策展人。” Lawrie Shabibi在本次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的展位体现的正是画廊对阿拉伯现当代艺术创作历史深度的关注。画廊将呈现苏丹裔美国雕塑家Amir Nour的遗产作品，聚焦Nour七十年代以蛇形为主题的雕塑。
Amir Nour，《Serpent》，1970年，图片来自艺术家遗产与Lawrie Shabibi画廊，摄影/ Robert Heishman
从拍卖行与艺博会的率先开展到繁荣生长的画廊生态，私营企业与个人参与者成为塑造迪拜艺术市场的主要力量。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爱德华·多尔曼也提到了迪拜活跃的私人藏家群体：“如今在迪拜，许多个人藏家与大型企业拥有着重要的收藏。其中，一些重要的藏家也通过设立机构建设本地的文化生态，比如由大型财团Al-Futtaim 集团主力投资建立的迪拜艺术博物馆（The Dubai Museum of Art）。”
海湾国家艺术市场虽因雄厚的资本投入和顶级国际展会落地而充满机遇，但这一地区的艺术环境也蕴含着挑战与风险。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可能为地区的艺术交流与贸易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在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开幕前不久，波斯湾彼岸的伊朗正处于动荡而高度紧张的政治局势中。同时，以伊斯兰传统为基础的社会文化对艺术内容存在一定的审查规定，对于艺术作品的表达也带来特定限制。
此外，现阶段中东地区市场结构集中于皇室成员与大型企业财团的精英圈层，在高端市场表现突出，但也影响了市场的多元化和稳定性。正如William Lawrie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所说：“尽管巴塞尔和弗里兹的到来似乎证明了我们多年来在这里做的工作的正确性，但与我们一样在这里耕耘了十年、十五年的画廊知道，这并非一条轻松的道路。地缘政治危机的发生频率比过去还要高，我们必须对此有所意识。”
[1] Georgina Adam, “Why is the art market turning Gulf-wards? ”, The Art Newspaper, May 13 2025,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2025/05/13/why-is-the-art-market-turning-gulf-wards
[2] “Qatar becomes world’s biggest buyer of contemporary art,” The Guardian, Jul 13 2026,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11/jul/13/qatar-world-biggest-art-buyer
[3] “阿布扎比正迎来’换挡时刻’：如何在弗里兹进驻前下注？”, artnet资讯，2025年11月19日，https://mp.weixin.qq.com/s/0r3hiGM8Rhqw4XKDoJdv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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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中东地区重要艺博会
第一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 Art Basel Qatar
多哈M7创意中心、多哈设计区等多个场地
2026年2月5日至7日
迪拜艺术博览会 Art Dubai
卓美亚古堡酒店（Madinat Jumeirah）
2026年4月17日至19日
弗里兹阿布扎比 Frieze Abu Dhabi
马娜奥萨迪亚特中心（Manarat Al Saadiyat）
2026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