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晟邦，《劳动的精神》，2026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撰文 黄熙婷
编辑 杨曜
织物是人类最古老的创造之一，最早的天然纤维编织能追溯至34,000多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历史远比文字和许多制造技术更为悠久。织物更不单是衣物，还包括其他日常工具和器具，应用触及生活方方面面，这也让织物逐渐成为人类生活习俗的印证、历史文化的流传，甚至情感经验的记录。CHAT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以下简称CHAT）当前的春季展览“缕缕入心”透过14位亚太地区艺术家的创作展现织物与生活不同层面的联系，将织物视作生命力的载体，从而探索不同文化古往今来的精神世界和人类对于灵性的追求。
此次展览是CHAT策展人王慰慰首次与多位亚太地区新晋策展人联合策展，包括来自首尔的朴宥真、东京的黑泽圣霸及北京的王欢。这四位策展人的跨地域合作，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联结”的实践，他们分别带来了对东亚当代艺术生态的独特观察——朴宥真关注韩国当代创作中传统符号的现代化重塑；黑泽圣霸对日本工艺美学中的物哀与精密有着敏锐的洞察；王欢则从媒介考古学的视角，探讨图像、身体与物质之间的复杂辩证。他们所带来的不同地域和知识的汇聚反映在展品内容和形式的多样性之上，交织成庞大的“灵性地图”。然而，展览并非以地域或者主题划分，反而是“以互动和亲身体验为中心”营造不同感知区域，逐步引领观众透过切身感受去了解织物在强化个人感知、建立社会联系以及疗愈心灵等方面所起到的作用。
韩相雅，《玄关》系列（2024-2025）和《丝离塔》系列（2025）作品，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不少作品都有沉浸式的展现，譬如为展览拉开序幕的、韩国艺术家韩相雅（1987年生）制作的一组软雕塑就构建出一个另类的庭院，让观众游走在一个静谧空灵的异世界。这组雕塑有的形似大型拱门，有的仿照佛塔，有的像古代石灯，部分取自艺术家的《玄关》系列（2024-2025）和《丝离塔》系列（2025），都从佛教思想中提取灵感——“玄关”在佛教语境里象征通往真理的门扉，而“丝离塔”则以舍利佛塔为型。艺术家循环再用了公开征集的旧布偶做《丝离塔》的填充物，由此将原来供奉舍利的容器变成保存日常生活痕迹的载体，在模糊神圣与日常的界线同时，也突出了织物能够承载时间、记忆和情感的能力。韩相雅的创作是一场关于“硬度”与“柔软”的对话。原本由石头、木材构成的神圣建筑，在她的手中转化为蓬松、可触碰的织物。这种材质的错位（Material Dislocation）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理效应：原本令人敬畏的神圣空间，变得亲近且具有包裹感。艺术家的异世界呼应着展览“重建感知、疗愈自己、修复世界”的引子，带领观众进入更多以织物为媒介的心灵写照。
历史、文化和信仰的叙述
金沙织，《与织机一起，身体就在此》，2024-2025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策展人们认为“织物从未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缺席。它们现身于各式祭祀和仪典，陪伴人们的生老病死与悲欢离合，并在日复一日之间，轻柔地联系着我们的内心世界和外部环境。”这种联系在亚洲文化的语境下尤为深厚。展览里不少作品都跟传统习俗和信仰有关，比如金沙织（1981年生）的作品《与织机一起，身体就在此》（2024-2025）由一组人像摄影和一则记录短片组成，探讨冲绳芭蕉布编织工艺背后的人文历史。芭蕉布是冲绳有着数百年历史的传统织物，以芭蕉叶纤维编织而成，但在二战后几乎绝迹，如今只有发源地喜如嘉这一小村落继续保存这门工艺。金沙织的短片记录了当地居民在盂兰盆节穿上芭蕉服跳“Eisa”祭祖太鼓舞的传统，那种鼓声与织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剪辑中产生了共鸣，仿佛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脉搏。穿插其中的几代人关于芭蕉服的回忆，则构成了冲绳人共同的情感底色——那是关于坚韧、关于重生的故事。摄影作品则捕捉了不同老中青模特身穿芭蕉服的肖像。金沙织通过他们的肢体动作和情景扮演将过去与现在串联在一起。你可以看到老者眼中的沧桑与年轻人眼中的好奇在同一件织物下汇合。与当代创作一同展出的是两件珍贵的百年芭蕉服，它们经过岁月的氧化，呈现出一种深邃且有光泽的古色。这不仅体现了对这门工艺的保育，更强化了这种织物延续至今的风俗精神、先祖智慧、天地信仰和亲情友谊。
米类·玛法琉（Milay Mavaliw），《16族图腾（印记）》，2013-2019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相似的，另一件由中国台湾卑南族艺术家米类·玛法琉（Milay Mavaliw）创作的布本画作《16族图腾（印记）》（2013-2019）也是关于文化印记的传承。艺术家因追溯她的家族故事而开启了寻找广大原住民记忆的旅程，而后她将有关16个原住民族的传统服饰、物件和故事化作图案画在布上。这些图腾有着许多相互呼应之处，代表着原住民对土地、祖灵和生活方式的信仰和感受。与图腾画一同展出的是悬挂装置《花朵的气味》（2025-2026），以卑南族用花朵迎宾的传统为灵感，编织一道大型花帘邀请观众穿梭、体验织物所蕴涵的情感和力量。艺术家表示：“纤维、织品、麻绳，以及重复而缓慢的手工劳动，是我创作的重要语言。这些材料承载着身体记忆，创作的过程像一场静默的仪式，一针一线之间，让时间、呼吸与存在重新对齐。”这段话道出了织物创作的本质：它不仅是艺术的产物，更是身体对时间的刻录。玛法琉的作品点出了织物之所以能反映人类的精神世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制作过程中被倾注了作者的思想和心血，而这份温度和心灵写照不但体现在织物的造型设计，也透过物料的质感触动他人。
郭晟邦，《爱、劳动、孤独》与《遗弃》，2025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相较于金沙织和玛法琉有关宏大民族历史传承的作品，出生于马来西亚砂拉越的艺术家郭晟邦（1995年生）在展厅内的三件创作更着重个人历史的记录和被忽视群体的声音。装置《遗弃》（2025）看似一个巨型的断裂桅杆，灵感来自于郭晟邦的祖父在日本占领马来亚期间逃亡到婆罗洲而一去不返的经历，厚重的帆布上绣着神祇之间的战争，暗喻人在历史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处境。另一作品《希望与恐惧》（2025）以烧焦的布料残片缝制而成，造型像是残缺的地图。布料残片带着商业标志、寺庙神祇和祝福文字，虽然零碎不全，但种种痕迹象征着无法被遗忘的记忆。《爱、劳动、孤独》（2025）则以一台自动运转的刺绣机暗喻被忽视的劳动者在生产工业的压力下枯燥孤独的精神世界。
人与土地和祖先的连结
直至人造纤维在19世纪末被研发出来以前，织物都是取材于大自然的手作。染料源自山间的植物，纤维来自地里的棉麻。这种“物性”与“地缘”的紧密结合，让织物成为人与自然进行灵性交流的最佳媒介。展览中不少作品都以织物为顺应自然的符号，探讨人与土地和大自然的关系。比如印度尼西亚艺术家西特拉·萨斯米塔（Citra Sasmita）塔创作的装置《天河直落杏仁核的喷泉》（2025）就以巴厘岛的神话和传统织物为灵感，叙述人和大自然的连结。在巴厘岛的丧葬仪式中，遗体会以布料包裹，以此引领灵魂踏上归途。艺术家采用这种长布的形式，在展厅中呈现了七米长的装置，布匹上绣满了充满了神话色彩的图腾：在巴厘岛信仰中承载世界的巨型乌龟、掌管海洋变迁的女神、以及万物之源的大地之母。这些形象以一种循环往复的逻辑排列，仿佛生命本身的轮回。艺术家表示，“人类与大地之母的关系以崇敬与感恩为核心，体现在各种神圣的聚会中。这些场合不仅是感恩之情的表达，也是分享维持天地平衡知识的重要时刻，对于避免自然野性带来的灾祸至关重要。”作品透过天地神明的图案和暗喻生死轮回的织物，提醒我们人类从出生到逝去都离不开土地。
西特拉·萨斯米塔，《天河直落杏仁核的喷泉》，2025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在另一件由印度艺术家希玛利·辛格·索恩（Hamili Singh Soin）创作的作品《环礁寓言》里，织物被定义为与现代科技发展对立的象征。作品由马绍尔群岛的热成像与红外线扫描和六幅模仿这些科学影像的丝绸画组成。丝绸画虽然没有科学影像精准，但使用天然草药染剂制造的色彩渲染更细腻、更有温度。马绍尔群岛因气候变化面临着日渐严峻的生存危机，艺术家透过以天然织物和数位图像的对比，示意回归祖先智慧才能带来扭转天灾、疗愈生态的可能。萨斯米塔和索恩的作品都将保存着古老生活智慧的天然织物当作批判当代消费社会的镜子，同时引我们反思相比物质的享受，“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生态平衡才能让我们的精神世界有支柱，持续充沛不衰。
女性的劳动与创造
胡尹萍，《魂瓶》，2026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织物很多时候都是用于日常起居的产物，而家庭在历史以来都长久被定性为女性的领域，因此纺织也变成一种以女性为主的劳动。展览虽然并没刻意突出女性议题，但很多作品都透过织物聚焦女性的创造力。譬如，中国艺术家胡尹萍（1983年生）的作品《魂瓶》（2026）展现了从未接受过艺术训练的女性的想象力和创意。艺术家在2015年开始的“小芳”项目召集了中国各地超过两百名“阿姨”，鼓励她们以编织的方式创作，《魂瓶》则是该项目最新的一部分。在东亚文化中，“魂瓶”是在人的肉身逝去后，收集意识灵魂的容器。艺术家给参与项目的女性分享了亚洲各地有关天堂的神话传说，再邀请她们以自己的方式想象天堂的模样，然后制造属于她们的魂瓶。魂瓶的形态都以一些日常器皿为模型，比如热水壶、保温杯、腌菜缸等等。朴素的造型配上缤纷多姿的编织，突出了织物不只是女性为家庭和他人服务的劳动，也可以是诉说着她们独立精神世界和无限可能的创造。
阿奇扎·卡迪里，《她的舞台（四）》，2026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在另一由乌兹别克艺术家阿奇扎·卡迪里（Aziza Kadyri，1994年生）创作的装置《她的舞台（四）》（2026），织物变成女性挣脱传统束缚、追逐梦想的象征。艺术家的祖母生于苏联时期的乌兹别克斯坦，曾梦想成为舞蹈家，但因受到当时社会对于传统性别角色的束缚而没能圆梦。艺术家利用人工智能结合乌兹别克传统舞步和祖母的日常举止，编成一段虚构的舞蹈，然后再根据这段舞蹈制作出体现舞步的服装软雕塑。观众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嵌入艳红色的雕塑中，根据衣服的廓形体验这段虚构的舞蹈，而织物也随之成为充满情感的展演性载体，延续旧时女性的未竟之梦。
Mooni Perry，《神论》，2026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韩国艺术家Mooni Perry（1990年生）的录像装置《神论》（2026）从中国香港本土的民俗文化出发，以织女民间信仰和七夕的习俗为主题，探讨女性的劳动和生活期许。这件作品创作于艺术家在CHAT驻留期间，与她的艺术研究团体AFSAR（亚洲女性主义艺术研究工作室）一同完成。香港在战后的经济起飞离不开纺织和制衣业的蓬勃发展，六厂就是昔日纺织业重地之一。曾有许多在港辛勤劳动的纺织女工在七夕时集体祭拜织女，向主管纺织天衣的女神祈求巧艺和庇佑。艺术家的一组双屏录像记录着城市劳作、七夕祭祀以及女性穿梭于庙宇和社群之间的片段，展现女性日常生活轨迹中的神圣和精神寄托。
陈子雯，《绿窝》，2026年，在“缕缕入心”展览现场，CHAT六厂，香港，2026年
展览最后以香港本土艺术家陈子雯（1978年生）的沉浸式装置《绿窝》（2026）为结。艺术家以剧场中让演员休息、准备化妆的“绿室”为灵感，用绿布和软雕塑创造了一个像游乐园一样让观众可以放慢节奏、玩耍、甚至平躺歇息的空间。“绿幕”是制作电脑影像时能够转化任何场景的空白背景，艺术家以绿色织物为媒介，喻意《绿窝》也是一个可以容纳各种情绪和想象、提供安全感的场地。这个作品呼应着开启展览的异世界，但相比韩相雅的作品更具互动性、更敏锐地激发触觉感知，让我们透过织物发现，充实精神世界和疗愈心灵的核心是以身体去感受自身与他人和世界密不可分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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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缕缕入心
Threading Inwards
CHAT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香港
展至2026年6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