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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易连:镜头暂闭,是以珍重地告别

May 18, 2026   艺术新闻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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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易连(1987-2026)

A.上部:人间

夜幕笼罩溪谷。耷拉着眼皮的小男孩,似梦似醒地走向下游(《暗流》,2012/2016);冒着热气的浅滩有暗流翻涌,死蛙沉浮,鲜红色的公鸡在树梢停留(《暖流》,2012);倒伏在河岸的人体,一半浸在浅溪,一边像受惊的野兽窜进草丛;不择其路的夜里,归栏的猪在跑,人也四散而逃(《惊|蛰》,2013)。没有人穿的衣服只是布,像离枝的落叶漂在水里,而荒芜的背脊也不过在一旁随波逐流。紧闭着双眼的小男孩,沿溪谷梦游……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一部分校友对易连的印象仍然定格在他家乡宜春的夜里,那些人与村庄的幻象共生的时刻。以至于当人们如今重新围坐在一起,回看这些艺术家在研究生毕业前后完成的作品,眼前依然能够浮现出一张戴着厚镜片的瘦弱脸庞。2026年5月5日,在艺术家易连因病去世的三周后,他的作品分享会“如沐爱河”在老师张培力的工作室开幕。即便没有做任何公开宣传,观展的人群依然蜂拥而至,很快挤满了展厅和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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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神话练习》(静帧),2019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屏幕上的光影不断变化。在离开学院之后,艺术家陆续去往中国乃至世界各地驻留。《神话练习》(2019)是他在北海道札幌驻地时创作的单屏录像。拍摄那天晴空如洗,耸立在Moerenuma公园的巨大垃圾山被一层洁白的冰雪覆盖。易连邀请S-AIR艺术驻留项目的管理者Umi像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一样推着雪球上山。与此同时,画外音则是主人公在讲述自她小学辍学以来屡屡受挫但又好戏迭出的人生。
这段独白的原素材足有好几个小时,而在易连剪辑出的这10分36秒里则缀连着相互对照且环环相扣的细节,同时也蕴藏着艺术家在面对这看似徒劳一场的命运时一颗温热的同理心。在影像快要结尾的部分,Umi顶着巨大到无法推动的雪球停在半山腰上,画外音则是她看着皑皑白雪下裸露出来的黑色山体说道:“这里的地表,像我喜欢的人脖颈的痣……时常觉得他的父母真了不起,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实际上,在诸如此类的作品里,那个潮湿到散发着甜腥味的家乡消失了,易连自己也几乎完全隐身在了镜头之后。当记忆的水位下落之后,真正显露的是艺术家与他者搭建的真挚连接。这件作品是那么忠实于Umi这个特殊个体的经历,但它依然不是一部简单的纪录片,因当中耦合着艺术家巧妙而善意的问询而变成了一场耐人寻味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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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一条街的叙事B》(局部),2018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对他者的关怀被易连凝聚成一种对个体当下境况的“写真”。例如在作品《被风吹起的船长》(2021)的其中一个频道里,一位年过六十的广东中山的渡轮船长,划着小船顺流而下,在沿线的各个节点登临,并在这些浮标上做出人们在平衡木上才会看到的体操动作,从而主动地把自己的肉身模拟成一片飘扬在航道上的旗帜。在题为《他他他他》的一则“梦话体小说”中,易连塑造了一个离开陆地、成为孤岛的船长,并通过他的眼睛看到珠三角的每一条航道上都有被风吹起的老船长。后来,风也把薄薄一片的现任船长卷到了半空中……以此来回应航行者的命运与不可停歇的风的纠葛。
而在创作《一条街的叙事》(2018)的过程里则发生了另外一则插曲。其中一个拍摄对象执意要让易连帮她找到七八年前丢失的大鹅才肯配合拍摄。鹅当然是找不到了,对方后来也同意了拍摄。但易连还是在拍摄的时候往她面前的菜盆里放了一条鱼,当作是对鹅的补偿。而在作品《上下》(2022)的最后一个画面里,易连在一把出镜的伞下安装了一个下雨装置,伞外是晴天,伞里却在下雨。易连的夫人林梦见发现后问他为何要这么做,易连回答说这代表了那个撑伞的保安的惆怅——保安曾经在采访里描述过这样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感觉,易连想把它表达出来。

 

B.下部:行星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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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暗流》(静帧),201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在人潮逐渐散去的展厅,曹澍在等待最后一个观众离场。他今天的任务是开闭展,就像他们在学生时代常做的那样。作为易连的同学和好友,两人在研究生毕业后也一起合租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区,就这么一起度过了身为职业艺术家的最初几年时光。同时,曹澍还手握展览“隐藏菜单”的编辑权限,也就是在晚间的答谢会上,他们几个组织者还打算给来宾播放“三线电视台”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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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召集《小说》第一回:留下论剑 艺术家合影,2016年
图片来源:清影艺术空间

三线电视台是易连、曹澍以及另外一位同学张海深在成为合租室友的那些无聊但珍贵的岁月里一拍即合攒成的“多元艺术活动主体”,代表作是集十年前杭州转塘一众艺术家群演的金庸古龙风格大戏《三线武侠贺岁片》,并在系列短剧《不撸成名》中创造了经典虚构人物“国际知名撤展人”,放在今天可以称得上是网络抽象鼻祖。以及,估计是基于对媒体宣传工作的不实想象,三线电视台几乎所有作品都挪用并戏仿了当时流行的电视节目的制作形式,就连写一个艺术家自述都要分四种文风进行:政府工作报告版、人教版、《故事会》版、《艺术世界》版,在一分严肃中透露出十分的荒诞。
很难想象生性腼腆内敛的易连也是这个活动主体的一分子。但是在如《三线债主》这样由三线核心成员亲自主演的微电影里,易连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架着一副著名导演标配的黑墨镜,上一秒还在一本正经地接受采访,下一秒就被债主追到跳窗而逃,像电影《疯狂的石头》里的黄渤一样在剧烈颤抖的镜头前玩了命地跑。从中可以看出,易连擅长扮演,也愿意扮演,本质上是因为他想用一种不给人带来思想负担的方式与人分享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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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两张椅子》,2008-2016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比三线电视台的经历相比更鲜为人知的,是易连还在大学时期主动加入了学校的广播站,且经常对着麦克风一讲就是几个小时。他在私下的时候也常常拉着梦见滔滔不绝地一通“瞎扯”,哪怕后者想上个厕所都找不到机会。这种清醒地讲述梦话的能力或许是易连的一个先天禀赋,在他的作品《痴人说梦》系列(2010-2026)和《两张椅子》(2008-2016)里都可以看到对这种能力的运用。在2025年重制的《两张椅子》中,易连在两把椅子里都各放了一条长达八小时的语音,并声称是自己内心最黑暗且不可示人的东西。结果梦见听了下来,发现只是一些牢骚话而已。
实际上,易连的“说”除了漫谈的部分,还可以结构性地发展成一种思维实验。人们通过《行星脱口秀》(2019)可以了解到这种排演的方法。在这件行为作品中,易连制作了一个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全封闭载人球体,并邀请智利艺术家哈维尔根据球面上给定的关键词,如“旅行”“月球”“行星”“水”,在氧气耗尽之前完成一场脱口秀。在这种看似严格的限制下,调用直觉与智识共同完成表演性的演讲,但同时也允许偶然性的参与。
要承认,偶然和随机本身也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在当晚放映的最后,还有一则易连学生时代留下的短片作业《好了么?》。他把摄影机架在村里的一块白墙前,找来曾经在《暖流》里出镜的他的外甥和其他几个小朋友,按下快门键就开始录像。一开始,几个小孩以为摄影师是在给自己拍照,还在镜头前倒数,结果几分钟过去了,这个拍摄的动作还是没有结束,他们就开始焦躁地扭来扭去,后来干脆悠闲地往自己的头上装饰了几朵野草野花。就在观众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这个片子会断在哪里的时候,眼前的幕布突然变成白板一块——原来是投影机断电了。那好,就停在这里吧。

 

C.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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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痴人说梦》,2010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1987年,天生视弱的易连出生在江西宜春。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当艺术家,7、8岁的时候就在家里办了第一个画展。11岁那年,易连的右眼失明,他从此只能透过左眼那道越来越窄的“缝”观察这个世界。很难想象在这种条件下学艺,需要何等的努力和天赋,但事实是易连从高二那年开始去画室旁听,回家后靠DVD教材自学绘画,最终顺利地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新媒体系。但自那以后他总是感到自卑,因为同学们的“眼睛都很好,看过的作品也比我多”。这个认识给他带来了冲动也带来了执念,他开始希望他的作品非常美——就跟眼睛好的人做的一样。
2014年,易连的视网膜第三次脱落。这次的情况相当凶险,可手术后的易连不肯放弃影像,他开始接受在创作时与他人分工和协作。尽管如此,几年后的他还是独自掌镜并剪辑完成了包括《神话练习》在内的几部作品。2019年,当他正在日本北海道创作《神话练习》的同时,国内传来了他凭《痴人说梦》斩获集美·阿尔勒发现奖的消息,他立刻动身回国。
《痴人说梦》严格来说其实不算一个完整的作品,更像是两条线索的汇聚:一是艺术家从2010年起,通过视频记述自己梦境中的故事;另一条线索则是艺术家不断通过影像回溯梦境中自己和故乡的关系。因此在《痴人说梦》完成后,易连也没有停止对着镜头记录有意思的梦,直到2026年1月15日。在艺术家原本的计划里,他准备用自己一生的梦境创作一个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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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屋顶电影》(静帧),2022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2023年3月9日,易连双眼近乎全盲。在长达一年多的黑暗里,他开始与因为眼疾放弃摄影的林梦见交心,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首次主动与外界分享自己的真实视力情况。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他的老师和同学们早就对此了然于心,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帮他维系着“眼睛好的假象”,让他可以继续“开心地、努力地、傻乎乎地”创作。
2024年10月29日,易连在与夫人梦见从景德镇押送作品回杭的路上突然说:“我看到蓝天和白云了。”而此时距离他上一次看到蓝天白云已经相隔了595天。那天他带着在景德镇埋头三年的创作成果《土地史-I》:这件作品由16张陶瓷绘片组成,在展出时将拼凑出艺术家祖母的肖像。尽管“效果更像绘画,但它的本质仍然是影像”,因为艺术家觉得他只是“把泥土当成了显影的银盐,把瓷板当成相纸,把火当成显影液”。
在同一个展览访谈中,他提到自己先前“完全接受不了可看性很差的影像,即便它的观念再好”,这让他追悔莫及,他说:“自己太傻了,我应该早一点放下视障自卑,强化思考和认知。”也是在这一时期,易连的作品开始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媒介转向,开始朝着跨媒介的物质性路径探求影像的元语言。例如,易连把他从2022年开始持续创作的《屋顶电影》称作“闪电式”电影。当完成了200片画有分镜的瓦片后,他想到要把布满瓦片的屋顶当作电影幕布,用一闪而过的追光完成图像的蒙太奇。可惜的是,这件作品至今未曾展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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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在景德镇整理作品《屋顶电影》的脚本,2024年
图片来源:林梦见

实际上,易连的觉醒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并不算晚。他当时只有37岁,还非常年轻。并且,由于一直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视障无法继续创作,易连花费了比同龄人还要多出几倍的精力来追赶时间,哪怕是眼睛看不到的时候都在思考怎么做作品,可以说是连一刻都不曾浪费过。但是,这一天对于易连来说还是来得太晚了。
2026年3月18日,由于在过去的一年多里都在频繁地住院,身体很痛,易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创作了。但这天他请梦见把四个待执行的创作方案整理出来——原来是他有一个朋友在农村做服装设计,手下有10个工人,说可以帮他做作品。所以,很可爱的是,这四个方案每个都用到了衣服或者布,也几乎都有10个工人的参与。
2026年4月5日,清明节。易连从一段睡梦中醒来,他说自己梦见了已故的耿建翌老师,要泡一块很好看的饼茶给他喝。梦见问他:“茶好喝吗?”他说:“还没有喝。”千真万确,这是易连亲口说出的最后一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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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梦十年》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林梦见

文章原本是打算就停在这里的,但是梦见又提到了另外一则轶事。说是有一年,易连总是在一刻不停地瞎忙,不工作就焦虑,朋友就强行把他和梦见拉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流浪”。四个人不带手机不带钱,要在山上待满三天。很快感到的是饥饿。好不容易在山上找到了一个“芋头”想要弄熟了吃,但易连坚持要给自己用树枝削出一双筷子再吃。等筷子做好了,“芋头”也早就分没了。结果,分食“芋头”的3个人食物中毒了,反倒是易连下山讨到了一碗米回来。于是,好友们调侃:“三个有眼睛的人靠一个‘瞎子’摸着路去讨食。”
也是在那座山上的时候,因为实在无聊,大家就让易连画个现场,没想到他一分钟就画出来了。在场的人都很震惊,易连则解释道,说他已经仔仔细细地观察这里两天了。这其实得益于易连长久以来养成的功夫,由于视力欠佳,他从学画开始就每时每刻都在观察,只有把东西先在心里画出来了,下笔才能画得出。决心做影像之后,他也依然每时每刻都在找机位、找素材。说这些的意思是,也许易连的眼睛远比他自己认为的要能够明辨是非。
但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就像易连家乡的几个小学生,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镜头问:“好了么?好了么?”最后不是快门按停了,就是投影机该没电了。到此为止,可能不得不停了。
是以珍重地告别。

 

*感谢林梦见、曹澍等师友对本文的帮助。

撰文 陈天琪
编辑 杨曜

 

部分参考文章:
[1] 林梦见,《易连|有人愿意穿过荆棘来爱你吗?》,半径Radius,2025年1月8日。
[2] 易连,《他他他他》,大乾艺术机构,2021年7月9日。
[3] 肖剑,《河流·田野·工业:珠三角流域艺术驻地漫谈》,信睿周报,2023年3月22日。
[4] Shermin,《“割裂”的艺术家和他的民宿实验》,半径Radius,2020年1月16日。
[5]《易连荣获2019集美·阿尔勒发现奖》,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2019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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