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来图书馆,北马卡森林,挪威,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撰文 陈元
编辑 姚佳南
2014年,苏格兰观念艺术家凯蒂·帕特森(Katie Paterson)在挪威奥斯陆北部的北马卡森林里,种下了一千棵挪威云杉。它们将在一百年后被采伐,制成纸张,用于印刷一套此刻仍不存在于公共阅读中的书。在云杉生长的同时,每年有一位作家受邀提交一部新手稿,被封存于奥斯陆市立图书馆的“静默之室”(Silent Room),直到2114年才会一起出版。这一项目被命名为“未来图书馆”(Future Library,挪威语为“Framtidsbiblioteket”)。
作为艺术家,帕特森通过与全球各地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展开协作,探讨地质时间与演变语境下,人类在地球上的位置,她曾直播冰川融化的声音[《朗格冰川、斯奈菲尔冰川、索尔黑马冰川 》(Langjökull, Snæfellsjökull, Solheimajökull),2007-2008],绘制过凋零恒星的地图[《所有逝去的星》(All the Dead Stars),2009],收集过来自深空黑暗层级的档案[《黑暗档案》(History of Darkness),2010至今],研发模拟了恒星亮度的灯泡[《天坛座》(Ara),2016],甚至将一颗重铸的陨石重新送回太空[《Campo del Cielo,天空之野》(Campo del Cielo, Field of the Sky),2012]。


奥斯陆市立图书馆的“静默之室”,摄影/Einar Aslaksen
帕特森的艺术作品与“深时”(Deep time)相关。这一概念最早由苏格兰地质学家詹姆斯·赫顿(James Hutton)在18世纪提出,他说,“对于地球的历史,我们看不到开始的痕迹,也看不到结束的预兆。”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在《深时之旅》(A Deep Time Journey)中写道:“我们是正在被载入地层的这段历史的共同作者。我们所留下的遗产,其存在时间将比我们自身还要久远数万年。”帕特森曾在接受采访时强调,面对当代短期思维的泛滥,“未来图书馆”要求人们拓宽视野、放慢脚步——这不仅是艺术命题,也是对现代社会时间观的一种矫正。“未来图书馆”这一项目无疑也在践行和回应这一理念。
城市更新中的艺术项目
“未来图书馆”的制作人与策展人,安妮·贝亚特·霍温德(Anne Beate Hovind)在与《艺术新闻》的专访中,将它称作一种可实践的乌托邦(Practical Utopia)。虽然这个项目的创办初衷关乎时间、文学与想象力,但它也可以依照极其具体的制度、合同、森林管理、图书馆空间、资金机制和年度仪式维持运转,在现实系统内部成就一个“乌托邦世界”。

凯蒂·帕特森(右)与安妮·贝亚特·霍温德(左),摄影/Tina Norris
“未来图书馆”的诞生,与奥斯陆过去二十年最重要的城市更新项目之一有关。霍温德长期参与奥斯陆比约维卡(Bjørvika)港区的城市更新计划,负责为这片从工业港口转型而来的城市新区规划公共艺术项目。2011年,霍温德正在为奥斯陆规划七个全新的城市公共广场(commons),她和她的团队希望这些空间能够真正地属于市民,由艺术来定义它们的精神内核。在这个框架下,她与艺术团体“未来农民”(Future Farmers)合作,在港口区开辟了一个面粉烘焙社“Flatbread Society”,以最日常的农业劳作将陌生人连接成社群。这类项目符合大众今天对公共艺术的许多期待:参与、协作、社区、可见的社会关系。
同时,艺术家凯蒂·帕特森找到了她,提出并发起了“未来图书馆”概念。由于这是一个封闭的、长期的、短期内无所收获的项目,霍温德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深知由经济学家、工程师、地产开发者和市政部门构成的现实系统下,启动一个持续100年的项目“非常不寻常”。因此,她一开始甚至没有完全向董事会说明这个项目的时间跨度,而是先去争取森林地块和图书馆空间。

未来图书馆,北马卡森林,挪威,摄影/Rio Gandara
霍温德在推动这个项目时遇到的最大挑战之一,是它完全不符合常规开发系统对“项目”的理解。开发者、商业机构和行政体系通常习惯于线性推进:设定目标、完成任务、交付成果。但“未来图书馆”要求的恰恰是另一种思维。在项目诞生最初的七年里,奥斯陆市政府承诺给她一片森林地块,而奥斯陆市立图书馆给了她一间“密室”,但却没有法律和书面文件约束任何一方。毕竟,此项目把最重要的成果放在了一个无人能够验收的未来,“如果一开始就要求正式合同,对方很可能会说不。所以我选择了信任对方,再逐步让它获得更稳固的制度承认”。直到2022年,“未来图书馆”与奥斯陆市签署100年森林与手稿保护协议。


(上)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交稿仪式中,2015年,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下)土耳其裔英国作家埃利夫·沙法克(右2)在交稿仪式中,2018年,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现在,“未来图书馆”已成熟运营了十余年,它由凯蒂·帕特森构想,由比约维卡开发(Bjørvika Utvikling)委托并制作,未来图书馆信托会管理,奥斯陆市、文化事务机构、城市环境机构提供支持,奥斯陆市立图书馆承载手稿空间。
每年秋季,下一位作家人选将会公布,初夏,在林地举行交稿仪式,部分作者会公布手稿题名,完成后的手稿将被密封置入图书馆的“静默之室”——这个房间也使用了来自未来图书馆森林的木材建造,访客可以进入其中,看见一百个抽屉式的手稿存放位置,却无法打开它们。
文学,作为延迟的公共事件

未来图书馆,北马卡森林,挪威,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未来图书馆”在文学界产生的影响,很大程度上来自参与作家的名单。首位受邀者是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随后包括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冰岛作家Sjón、土耳其裔英国作家埃利夫·沙法克(Elif Shafak)、韩国作家韩江(Han Kang)、挪威作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ård)、美籍越南裔诗人王鸥行(Ocean Vuong)等。近年,该项目也继续扩展着其作者谱系,据公开报道,印度英语作家阿米塔夫·高希(Amitav Ghosh)已被宣布为后续受邀作家之一。这个名单涵盖了从英语、北欧语系到东亚、非洲、拉丁美洲的广泛地域,并囊括了原住民及移民文学,几乎构成了一幅当代国际文学的缩略图。
在项目的官方说明中,遴选作者的关键词是“想象力”和“时间”(“imagination”“time”);受邀作家可以来自任何国籍、年龄,以任何体裁和语言写作,篇幅也由作者决定。但“想象力”和“时间”并不意味着作品脱离当下,恰恰相反,每年交付的手稿都在以一种隐秘方式回应当代社会议题:生态危机、语言消失、迁徙经验、殖民历史、战争记忆、性别暴力、技术变革,以及人类如何向未来承担责任……这些回应无法被立刻阅读,无法被评论、销售、改编或及时纳入文学奖机制,文学在这里成为一个延迟的公共事件。

美籍越南裔诗人王鸥行在交稿仪式中,2023年,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这种写作条件改变了文本的伦理关系,它不再直接面向当下市场、评论和奖项,而更像是一种托付:把某种经验、判断和语言,交给尚未知晓的读者。
正是在这种近乎反常的条件下,写作从即时反馈和市场机制中抽离出来,转而进入一种更接近见证与托付的状态:每年,霍温德都会邀请作者来到奥斯陆,走入北马卡森林参加交稿仪式。有趣的是,她强调,“这是很接地气的工作,你必须穿着得体实用,不能穿礼服”,它把文学从出版产业的舞台重新拉回到身体、土地和时间之中,让作者在北欧森林中把尚未被阅读的文本交给未来。
艺术家帕特森注意到参与“未来图书馆”的作家们已经形成了一个隐形的共同体,“目前参与项目的所有作家都在彼此交流,他们经常在文学节上相聚”,这也如冰岛诗人Sjón所描述的那样,每位作者都踩着前人的足迹行走,那些已经过去的,以及那些还未到来的。这种跨越百年的精神连带,把今天的作家与两个世纪的未知读者联系在一起。
为读者和观众逐步建立未来的语境


韩国作家韩江在交稿仪式中,2019年,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在“未来图书馆”选出的作者中,韩江于2018年被选为项目作者,并在2019年的交接仪式中提交手稿。她将手稿以韩国传统仪式中用于出生与死亡的布包裹,在韩国文化语境与北欧公共艺术系统之间建立了一条细密的线索。
2024年,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使她与“未来图书馆”的关系被重新看见。从《素食者》到《少年来了》,韩江的作品并不以宏大叙事解释历史,她长期围绕身体、暴力、历史创伤和脆弱伦理展开写作,某种意义上也把东亚现代历史中的幽暗经验,投向一个尚不存在的、远方的未来读者共同体。也就是说,到2114年,读者将阅读到一百年间全球各处的写作者对各自时代、国家、区域的密信。“未来图书馆”提供的参照提示我们,即使韩江的手稿此刻不可阅读,但她的加入已经改变了项目的语义结构,她为尚未充分发生的对话建立条件,让一个挪威公共艺术项目成为了一个包含东亚历史、语言与情感经验的未来档案。

未来图书馆证书,摄影/John McKenzie
帕特森则坦言,无法亲眼看到项目完成的确会让人感到不安和悲伤,对她来说,更难以面对的,是“几乎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无法见证它最终完成,但她并不把这当作项目的遗憾。她表示,这个项目原本就是“被构想为要延续下去,并属于未来世代以及那些尚未出生的人”。而这种对死亡的意识,反而让她更强烈地想到“我们的未来祖先”。
也正因“未来图书馆”所蕴含的这种跨文化、长期主义的文化实践理念,霍温德近年在全球范围内分享这一项目的经验与启示,她在北京中间美术馆、上海复星艺术中心举办讲座,以“跨越一个世纪的艺术项目如何成为现实”为题,分享此项目的制作逻辑与机制思考。而讲座的主持人则是位于卑尔根的Northing东亚文化艺术中心的创始人与主理人——这是挪威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致力于促进挪威与东亚之间文化交流的非营利当代艺术机构。

未来图书馆,北马卡森林,挪威,2017年,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霍温德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也提到,如果艺术项目过于线性化,“你就会杀死艺术本身”。无论是“未来图书馆”还是Northing东亚文化中心,它们都需要保留不确定性、偏离和慢速生成的空间,因为艺术的生命力,恰恰来自那些无法被完全预设、也无法被即时兑现的部分。无论如何,100年后的读者会打开“未来图书馆”的作家手稿,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将如何理解阿特伍德、韩江、王鸥行、奥兰治或高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使用我们熟悉的语言、纸张和图书馆,但正是在这种无法预先抵达、也无法被当下验证的时间结构里,“未来图书馆”的意义才逐渐显现出来:“未来”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对象(未来的读者、未来的守护者、未来的公共文化),这意味着当代人不能只是为自己写作、建造和消费,而是学会为尚未出生的人保留可继承的世界。

未来图书馆,北马卡森林,挪威,摄影/Kristin von Hirsch
正如帕特森曾经强调的那样,“未来图书馆”超越个人寿命,其意义在于面向未来世代而非当下自我,虽然名称中涵盖图书馆,但它不会只有文本、书籍与阅读空间,它更是围绕树木养护、年度交接仪式、档案管理和未来托管者所形成的长期协作机制;同时不断回应各种社会议题,并在疫情与全球环境变化中获得了更强的现实意义。在她看来,“社群的汇聚、仪式的进行,这些对人类来说都是如此真挚和内在的事物”,是超越技术变迁、足以抵达下一个世纪的文明遗产。
* 本文采访由何佩莲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