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杨诗月

第十三届 ART021 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以下简称“ART021”）于 11 月 13 日至 16 日回归上海展览中心。开幕首日，由CC基金会在特别单元呈现的已故传奇美国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1957-1996）的作品《“无题”（情人）》（1989）在上海展览中心创造出一个聚焦观看的沉静空间——浅蓝色的轻薄窗纱覆盖着场馆侧翼的落地窗，也为本届展会创造出本土与海外艺术跨地域对话的语境与氛围，延续ART021“立足本土，放眼全球“的路径。本届展会汇集了来自 22 个国家及地区、50 个城市的 141 家参展画廊与项目，呈现主画廊单元、聚焦新兴画廊的APPROACH 单元、关注中国与欧美叙事之外创作的DETOUR 绕行单元、BEYOND 公共单元及特别项目单元五大单元。

2025年ART021 SHANGHAI现场，图片致谢ART021

在规模与层次上日渐扩展和丰富的ART021上海在多个维度上见证与参与着这座城市艺术生态与市场体系的生长。一方面，展会为国内外画廊深耕本地市场搭建起稳健平台。在这里，卓纳画廊、贝浩登、桑塔画廊等多年相伴的国际中坚力量，持续带来其旗下国际艺术家的前沿创作，与香格纳画廊、北京公社、天线空间、BANK画廊等国内重要画廊机构共同构成了展会的核心阵容。另一方面，本届展会中，33家国内外画廊首度亮相，其中包括首度加入ART021 上海的里森画廊，也有ROH、Lawrie Shabibi画廊等来自全球艺术新兴区域的独特面孔，展现出ART021为艺术市场注入新鲜血液的敏锐与活力。

2025年ART021 SHANGHAI现场，图片致谢ART021

蓝筹画廊回应市场价值沉淀

在市场泡沫趋于退潮的大背景下，获得了充分艺术史与机构背书的蓝筹作品仍是市场中坚。在本届展会中，国际画廊亦呈现出重磅级艺术家佳作。卓纳画廊带来了巴基斯坦裔美国艺术家胡玛·芭芭（Huma Bhabha）的作品，芭芭从艺术史、科幻小说、城市临时结构与废弃物中汲取灵感，探讨废墟与修复、永恒与纪念性等议题，在国际艺坛备受瞩目。ART021举行期间，她的首场中国个展正在位于外滩的CC基金会举行。此次展位呈现了两件艺术家近期创作的雕塑《也许无物，也许万物》（2024）和《我目启视》（2025），作品运用多元的回收材料与丰富技法呈现出独特的形态，图腾式的人物形象介于熟悉与诡异之间，表面被多层次的痕迹与纹理覆盖。展位还呈现了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的经典灯串雕塑《“无题”（最后的光）》（1993），作品以24个易碎却光线温暖的灯泡表达对已逝之人的悼念。卓纳画廊香港空间将在11月19日为艺术家举办大型个展。出生于比利时的艺术家弗朗西斯·埃利斯（Francis Alÿs）的绘画《马德里》（1992）描绘出一个介于现实政治与诗意世界之间的无人空间，埃利斯以独特的感性与想象探讨地缘政治的《儿童游戏》系列作品正在2025年上海双年展同期展出。

卓纳画廊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现场，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最后的光）》，1993年© 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艺术遗产 / 由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基金会提供，图片由纽约安德里亚·罗森画廊及卓纳画廊提供

首度参加ART021上海的里森画廊在此次展位上带来了安尼施·卡普尔 (Anish Kapoor) 的大型镜面雕塑《深紫至纯净》（2024），以深紫到银色的微妙渐变为艺术家标志性的镜面结构增添视觉层次，同时以象征精神性和神秘的紫色呼应艺术家长期探讨的虚空与存在主题。画廊同时于展位呈现赵刚的大尺幅油画《昨天的晚会》（2025）。作为中国重要的当代艺术家，赵刚在这幅新作中以介于具象与绘画性笔触之间的方式描绘日常之物。观众亦可在ASE基金会同期举办的展览“赤裸绅士”中看到更多艺术家近期的绘画创作。
贝浩登画廊在此次展位中聚焦法国艺术家尚 – 米歇尔·欧托尼耶（Jean-Michel Othoniel）的玻璃装置系列作品，以玻璃珠与玻璃砖的模组化形态调度光影的动态。欧托尼耶在创作实践中将雕塑视为连接人、自然与建筑的媒介，其今年九月于龙美术馆（西岸馆）闭幕的大型个展 “魔法”中的作品综合使用玻璃、不锈钢、水晶等更多煤材展现出了艺术家对这一观念的实践。在艺术周期间，贝浩登上海空间则呈现了法国艺术家JR的的全新个展“翩然人生”，展览由一件贯穿空间的大型摄影装置与艺术家过去十年间创作的 20 幅摄影作品构成。

安尼施·卡普尔，《深紫至纯净》，2024年，© 安尼施·卡普尔，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贝浩登画廊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 现场，图片由ART021提供

来自巴黎的桑塔画廊连续多年参展ART 021上海，注重呈现汇集观念性创作的群展项目。画廊在本次展位上带来了近年来颇受国际瞩目的韩国艺术家梁慧圭（Haegue Yang）的标志性百叶窗雕塑《A Matter of Fact (from Dan)》（2024），作品探索着日常家居物件在形式与隐喻方面的复杂可能。艺术家同样使用百叶窗创作的大型装置亦在本届上海双年展中展出。除装置外，桑塔画廊同时在展位上带来多种媒介的创作，包括近期于蓬皮杜中心举行大型个展的沃尔夫冈·提尔曼斯（Wolfgang Tillmans）的摄影作品《王子泳池，局部》（2024）与莱迪·丘奇曼（Leidy Churchman）的亚麻布上油画《噗》（2024）。

桑塔画廊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 现场，图片由ART021提供

新世代崭露头角，
年轻女性艺术家受关注

2025年《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集团环球艺术收藏调查报告》显示，千禧一代和Z世代藏家正在展现出越来越强大的市场影响力。此外，2024年女性藏家在艺术品与古董方面的支出比男性高出46%，她们购藏的作品约半数出自女性艺术家之手。在本届ART021上海现场，回应这种不同于传统藏家面貌与市场审美偏好的创作正涌现出更显著的重要性。
在不少画廊的展位中，Z世代艺术家正在崭露头角。BANK画廊在此次展位上带来2001年出生的艺术家文爵的个展“选择你自己的冒险：序”。文爵的全新创作系列以游戏作为切口，链接起动漫文化、宗教祭坛画、中世纪手抄本等多种视觉文化材料。 BANK画廊创始人马修·伯利塞维兹（Mathieu Borysevicz）说道：“这些作品常运用拼贴与马赛克元素，技法复杂且层次多样。每幅作品如一张游戏卡牌，描绘了一个角色或情境，你可以通过这些卡牌间的博弈来探索这些角色或情境，所以它们其实涉及竞争、正义等宏大的人类关系话题。” 马修表示，虽然文爵是目前画廊所代理最年轻的艺术家，但已受到不同年龄段藏家的欣赏和青睐。

文爵个展“选择你自己的冒险：序”，BANK画廊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现场，图片由ART021提供

来自北京的Art Depot艺术仓库在此次展位上呈现了艺术家鲁鲁（b. 1995）的作品。鲁鲁的创作探索传统印刷技术与当代数字工具之间的关系与差异，此次展位上展出的新作系列结合印刷和油画技法，于绘画中重构数字生成式图像。南柯画廊展位上的焦点艺术家黄加煜（Killion Huang）出生于1999年。在此次展位中心呈现的他的大尺幅绘画新作以兼具柔和与混沌的暖色调描绘人物于生活居室中的放松姿态，以私密凝视触碰酷儿群体的欲望与日常。在技术、主题与观念层面，此次展会上亮相的Z世代艺术家正在以一种更为自信的姿态对话当下更迭的潮流，探索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

黄加煜，《34度室温暖气片》，2025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南柯画廊

当本土艺术界已经开始对女性艺术叙事进行更为深入与多层次的讨论，市场生态的各个环节正在为展现女性艺术家的价值提供更坚实的平台，这种发展亦在本届ART021上海中有所显现。麦勒画廊在此次展位上带来中生代女性艺术家鞠婷的大尺幅抽象绘画《深流070625》（2024-2025）。在去年的佳士得晚拍中，鞠婷的作品《琥珀 060920》（2020）曾为她创造个人拍卖纪录，而她的《琥珀 110222》（2022）则在今年的嘉德春拍中取得佳绩，展现出不可忽视的市场价值上升之势。麦勒画廊还在同一展位中呈现了越南女性艺术家雷娜·裴 （Lêna Bùi）的《biological impulse no. 1 》(2024)。雷娜·裴 的创作关注快速发展对于人与自然等周边环境关系的影响，她的作品也同期参与了本届上海双年展。
天线空间于此次展位上带来谭婧的装置《蜜场（闺房）#3》（2025）。这件装置由印有古典纹样的陶土面板与覆盖于其上香灰组成，散发出由檀香、乳香、沉香等香料混合而成的神秘馥郁气味，延续艺术家在创作中以气味物质讨论情欲与权力的探索。画廊位于曲阜路的天线的线空间正在同期为艺术家举办的个展“蜜池缱”，在展览中，观众与藏家可以更为全面地感受艺术家的系列新作。谭婧的同时期创作，大型装置《馥影》（2025），也在上海双年展的二层展厅展出，为本届双年展对于感官与身体性知识的探索增添一条以嗅觉为引的独特线索。

雷娜·裴 ，《biological impulse no. 1 》，2024年，图片由艺术家及麦勒画廊提供

谭婧，《蜜场（闺房）#3》，2025年，图片由天线空间提供

东南亚与中东新兴地区画廊
亮相ART021

在全球艺术市场对于东南亚与中东艺术的关注势头正猛的当下，这两个地区的画廊在中国艺博会的在场已不再是新鲜事。在今年ART021上海的DETOUR绕行单元，我们看到新兴区域的领先画廊已进入在中国培育更为长效市场关注与客户黏度的阶段；同时，更多新鲜的画廊面孔正在亮相。
来自雅加达的ROH曾在疫情前参加上海的艺博会，画廊艺术家亦在近期参与余德耀美术馆（展览“赛义夫·奥利亚·加里波第：融合之地”）和CC基金会（展览“奥托托：海外”）的展览项目。此次，ROH首度参展ART021上海，呈现了菲律宾艺术家谷口玛丽亚 （Maria Taniguchi） 的个展。谷口玛丽亚的“砖画”系列以重复排列的长方形块体于画面上构成一堵“墙”，凝结缓慢、艰辛的劳动，呈现出难以言喻的视觉压迫感。作为印度尼西亚重要画廊，画廊负责人Denise Lai在与《艺术新闻》采访中表示：“玛丽亚的作品已获得了一定的国际认可，因此也在今天得到了不少藏家问询。她的创作不仅体现了所谓‘东南亚式’的思考，还具备一种无需以特定文化去理解就能领会的视觉性与直觉性，这正是我们所欣赏的。我们的艺术家近期在中国美术馆举行个展，我们很欣赏中国机构愿意去展示这些难以被标签化的、颇具挑战性的作品的态度与热情。” 除了ROH，由印尼新一代艺术画廊组成的联盟YOUNG GALLERIES ORGANIZATION BY MTN也首次亮相ART021，通过八家年轻画廊带来的作品展现印尼艺术生态的新鲜面貌。

谷口玛丽亚，《无题》，2025年，图片致谢艺术家与ROH

Ames Yavuz画廊创立于新加坡，如今已拓展了悉尼与伦敦空间。这次画廊于展位上呈现了泰籍华裔艺术家陈立基（Channatip Chanvipava）个展，他的画作以温暖的色彩与强调质感的笔触构建出亲密的空间氛围，通过对回忆的碎片式描绘探讨身份与记忆的可塑性。Ames Yavuz画廊方面表示，今年已是第三次参展ART021上海，通过这一展会，画廊得以让不少东南亚年轻艺术家进入中国的机构收藏。
来自迪拜的Lawrie Shabibi画廊自去年首次参展ART021后再次返场，在此次展位上带来多位中东、东南亚、欧洲等地艺术家的创作。科威特艺术家哈姆拉·阿巴斯（Hamra Abbas）的《空中研究》系列探讨了气候变化对巴基斯坦北部地区偏远地貌的塑造影响。艺术家将她前往该地的飞行途中拍摄的航拍照片转化为多层次的构图，嵌入对气温上升造成的冰川融化等地理变化的观察。画廊联合创始人William Lawrie在采访中分享道，画廊早在2013年便因还在筹备中的银川双年展与中国结缘，2015年开始出现在香港市场，与中国艺术生态的互动更像是“一场值得投入的长跑”。上海市场辐射更广泛区域藏家的凝聚力让他印象深刻：“很多非本地的区域的藏家会在周末前来。这是一个既具有本地特色，同时拥有更广泛吸引力的市场。我们期待接下来几天新的客流会带来什么。”

Ames Yavuz画廊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 现场，图片由ART021提供

Lawrie Shabibi画廊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 现场，图片由ART021提供

艺术群落与多元机构
参与塑造的城市艺术活性

在ART021展会现场，艺术的展示与流通也早已不局限于传统的博览会模式，而是与上海这座城市独有的时尚、商业、文化多维都市生态彼此渗透。在本届ART021上海展会的南翼展区，超媒体集团旗下的创新品牌Meta Art Mart坚持“让艺术从观念转化为生活实践”，在传统展位区外呈现了艺术家蔡雅玲与邬建安的双个展“蔡雅玲：看得见的花容”与“邬建安：看不见的面孔”，以玻璃为媒介展开了一场关于认知与生命的对话。
蔡雅玲的创作擅长提取日常生活中的语汇，通过珠绣、玻璃等工艺的转换，传达当代女性的经验。此次展位上呈现的《玻璃花》系列是艺术家自2023年开始进行的一个持续创作项目，以玻璃与植物的古典文化谱系对话，强调花朵如雕塑般的饱满形态与绽放时的极致生命力，与女性的生命体验形成共鸣。邬建安的《看不见的面孔》系列同样聚焦玻璃的创作可能，作品源于艺术家在意大利穆拉诺岛的驻留经历。自文艺复兴起，穆拉诺岛便以精湛的玻璃制作技艺闻名于世。邬建安汲取当地的工艺技法，在此系列作品中以内外双层玻璃面孔创作出相互映射的独特光影质地与奇妙的视觉效果，并以这一语言探讨“面孔究竟为何”的哲学命题。在此次ART021上海Meta Art Mart的展位上，色彩明快的作品以简约轻盈的方式进行陈列，是Meta Art Mart品牌将艺术融入日常商业与文化场景的生动展现。

Meta Art Mart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 现场

邬建安，《看不见的面孔》系列（局部），在Meta Art Mart展位，2025年ART021 SHANGHAI 现场

在ART021展会会场之外，星丛般散落于城市各处的画廊、机构与基金会构成了上海艺术生态的丰富肌理与活力。外滩琥珀大楼中进驻的包括贝浩登、里森画廊、阿尔敏·莱希画廊的国际蓝筹画廊群，与外滩美术馆伫立于外滩源建筑群中。苏州河沿岸的苏河皓司汇集香格纳画廊苏河空间、阿拉里奥画廊、Longlati经纬中心等，与不远处位于OCAT上海馆原址的Vanguard Gallery、天线的线空间和Third Street Gallery呼应，步行亦可到达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位于普陀区莫干山路的M50创意园区内则聚集着香格纳画廊M50空间、天线空间、BROWNIE Project等画廊群落。
在今年的上海艺术季，由藏家主导的本地空间与机构的丰富层次得到了充分展现。位于外滩区域的CC基金会呈现的“Huma Bhabha胡玛·芭芭”同名个展、“贾森·福克斯：浮魅”与“奥托托：海外”于11月12日开幕，展现出来自多元的艺术视野；而位于西岸艺术群落的START星美术馆的开馆收藏展第四季“我看见黄金铺道的上海” 汇集刘小东、陈箴、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等国内外艺术家作品，以系列展览显现收藏脉络与谱系；由收藏家张琼创立的ASE基金会的双展“赵刚：赤裸的绅士”与“肉身迷航”则于11月9日开幕，分别探索艺术与哲学、艺术与医学的交叉地带——体现出藏家在本地生态中参与艺术生态塑造的能动性和话语能量。
2013年，首届ART021上海展会召集29家画廊参展；如今，在展会规模扩大的同时，ART021也见证着不同角色的生态参与者在成长与积淀中发展出愈发强大的能量与影响力，让人们看到今日上海在亚洲多中心的艺术版图中难以被取代的丰富肌理与成长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