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婷卡·柏克,《寄生泉》(局部),2026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撰文 姚佳南
编辑 叶滢
6月4日:浙北地区雨渐止转阴到多云;其它地区阴有阵雨或雷雨,部分中到大雨局部暴雨。
6月3日-4日,杭州又会有一次“类梅雨”,气温高、湿度大、降雨强,需要大家重点关注。
绕不开的梅雨,目前还未真正到来。
(《钱江晚报》)
梅雨,是冷、暖气团之间战略相持的产物。春末夏初,北方的干冷气团与南方的暖湿气团在东亚上空交汇,滞留或缓慢移动,形成“滞留锋”(也称准静止锋)。立夏后,梅雨从闽南至江淮由南向北推进,跨越芒种与夏至两个节气,忽晴忽雨,连绵不止,带来高温高湿的触觉感受。2025年,杭州入梅之际,来自重庆的艺术家童文敏与德国艺术家卡婷卡·柏克(Katinka Bock)来到杭州驻留、生活,探访中药博物馆、服装工厂、陶瓷与雕塑工坊,游西湖、观天色,走访水系。

(左)卡婷卡·柏克,Palais de la Porte Dorée © Cyril Zannettacci
(右)童文敏
正如两个气团交锋、消散和重聚,一年后,在杭州入梅之前,天目里美术馆推出两位艺术家的对话展“黄梅雨锋”,展览将穿越2026年的梅雨季。她们带着黄梅雨留下的记忆与感知各自创作、延展出的作品拥有不同的气质和艺术语言,使展厅明暗、冷热交替流转。策展人孙熳说道:“卡婷卡相对而言比较冷静抽离,她感兴趣的是怎么去演绎和体会梅雨气候里两股气团的动态制衡。童文敏的作品则非常热烈又很深沉。她有一种纵身入局的姿态,想跳进这个气团里面,成为其中一个自南向北坚定推移的气团。这种感觉和张力,很像是形成梅雨季的两股冷暖气团在交锋时的状态。”
对世界的敏感回应

“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童文敏,《一握土》,2025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走进展厅,卡婷卡的《海星平衡》(Sea Star Balance)与童文敏的《一握土》带来了不同寻常的开端。一只柱状的陶瓷容器悬于空中,滑轮系统将其与展厅尽头的另一只碗状容器相连。《海星平衡》是一个关于水汽蒸发的简单实验,捕捉着微不可见的水汽流转,由于开口大小的不同,两只容器内的水分蒸发速率不同,柱状的陶瓷容器会逐渐下落至桌面。而在另一侧的屏幕中,童文敏的身体涂满泥土,她双手握泥,身体缓缓隆起,如同从地壳里挣扎而起的山峰。策展人孙熳将《一握土》比作“大地之灵的诞生”,它将漫长的地质演变拟人化,甚至拟神化,影像虽然安静,却仿佛能使人听见土地的轰隆。
无论是悬跨于展厅的《海星平衡》,还是《一握土》,它们都溢出了人们日常感知和语言描述的界限,将过小与过大的现象——水分子的运动,地壳的变化——凝结成动态的、简洁的画面。如此的开端,使两位艺术家的创作产生了如同双声部般的和鸣效果。动态装置和行为影像如同双生胎,提示着创作者的存在,并让生命的气息嵌于作品之中。卡婷卡在笔记里写道:“失重的存在:在风景与形体之间,在行走者与沉睡者之间,在抬升与沉积之间的轨迹。”展览展现了两人在气候、元素、建筑和身体之间不断进行的比喻与演绎的实验。

卡婷卡·柏克,《海星平衡》(局部)与《一年百瞬》(局部),2026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卡婷卡·柏克,《一年百瞬》(局部),2026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图片由作者拍摄
正对着美术馆六楼的大型落地窗,在《海星平衡》的滑轮轨道之下,摆放着卡婷卡的一组釉面瓷板作品《一年百瞬》,站在作品前,恰能看到杭州当时当刻的天空。卡婷卡对杭州多变的天色感到新鲜,在一年的时间里,她邀请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拍摄天空,将不同的天色烧制成瓷板,这些瓷板并非规整的矩形,而是有棱有角、各不相同,烧制的技法、用釉和窑变反应也各不相同,因此带来或反光、或哑光的局部效果,唤做“天色”,也如同水体因河床深浅、植物分布、日光照射等因素而呈现出的样态。

童文敏,《我的身体—2025年6月2日至7月7日,杭州、重庆》,2025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这种采样和拼接方式也见于童文敏的大型绘画《我的身体—2025年6月2日至7月7日,杭州、重庆》。在童文敏看来,“气”是一种不可见、却始终存在的隐秘运动,它可以让山水流动起来。这种理解指引着她,让自己成为那个系统本身。在杭州驻留期间,她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气场与天气之间的信息交换。在一个多月的记录中,她每日将自己对身体的感受绘制成图画,拼接后如巨人一般悬停在展厅中央,展现出一位对身体反应极为敏感的创作者的通感和联想能力——“打嗝”是蓝紫色的水珠坠落水面、激起涟漪,“脚底麻麻的”是紫色或金色的繁星。有两则绘画记录了梅雨天气中她对左右太阳穴的感知:淡粉色的色块,如植物枝叶般的青绿色线条,以及水蓝色的雨滴或水雾形状(“2025年6月8日,杭州,梅雨,22℃-25℃”)。
卡婷卡对天色的敏感和好奇,转化为陶瓷在高温下的物质重构过程,童文敏则在天气和身体反应之间建立了通道。这两件展览中与杭州联系最紧密且构成方式(拼接)最相似的作品,都采取了不稳定的、模糊的记录方法,它们都极其主观、直接,却都能唤起观众的直觉。
以土为衣

童文敏,《由一团气和尘埃开始》,2025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童文敏,《由一团气和尘埃开始》影像静帧,2025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空白空间
在杭州的驻留结束之后,童文敏开启了她“从南到北”项目的新篇章。她近年来对“气”的关注,被杭州梅雨天氤氲的水汽所继续打开,并将此延伸至对宇宙开端的混沌状态的探索,在一系列的创作中,她以泥土为衣,似乎是女娲造人时所抛洒出的一团泥点。在三频影像《由一团气和尘埃开始》中,她从云南的雨林,行走到戈壁和荒漠之中。作品标题指向易经中的宇宙本源“太和元气”,也与现代科学中宇宙大爆炸后的状态相似。在影像里,她步调缓慢,水流声、风声等周遭的环境音被如实地收录在影像之中。她在腿上绑上烟饼,从画面的一段行走至另一端,烟雾有时会将她整体笼罩,就像一团气毫无缘由地在大地之上漂浮行进;最后,在沙漠的日落时分,她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折起,仿佛是一块顽石,被夕阳的光线所包围。

童文敏,《肖像》,2025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一切事物都相互关联。然而,将事物联系起来的是那些模糊不清或呈聚合状态的物质,如雾气、尘埃、烟雾、泥浆、气体、雨水,这些或许都只是同一种物质的不同形态。这种原初物质如轻柔的黑色细雨般飘落,通过给万物都裹上一层相同的薄衣,创造出一种联系,形成一层次生的表皮或浮沫,使事物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彼此交融。”[1] 英国学者斯蒂文·康纳(Steve Connor)在《皮肤之书》(The Book of Skin)里,将皮肤这一处在身体和空间之间的器官延伸至对不稳定物质的感知,童文敏以土为衣正是为自己制作的“第二层皮肤”,从而让身体成为自然的延伸。在《肖像》里,这种延伸、交融更为极致,她将南部地区的红土、中原地区的黄土和东北地区的黑土覆盖在自己的上半身,土壤的厚度令她简直成为了一尊女神塑像,从下午至月升时分,一团一团烟雾从她的口中吐出,刻意采用的仰拍视角也增强了作品中的崇高感。在传说中,死亡后的灵魂会如烟雾一般飘走,这尊“肖像”既是土地的肖像,亦是人的肖像。

童文敏,《一个女人的姿态》影像静帧,2025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空白空间
童文敏,《无名》,2025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童文敏新作中的姿态相比于此前的创作,愈发坚定如纪念碑。她在雨后的一处滑坡上伫立,上身缓慢地做出动作,身后是巨大的绿植,使她如同佛龛中的雕塑(《无名》),而在《一个女人的姿态》里,她模仿着德国雕塑家弗里茨·克里姆施(Fritz Klimsch)的雕塑《女酒神》(Maenad, 1929)的形象,身负泥土站立在云南山林的土堆之上,大雨滂沱、水雾弥漫,动作却毫无变形。依旧是仰拍镜头(在此前的作品中,我们实际上无法感受到摄影机的存在),可以说,童文敏在有意地强调观看者的视线,并由此构造出身处佛寺大殿或石窟时人们的心理空间。
“展览无意讲述一个关于雨的故事,而是试图下一场冷暖交汇、光影转换的知觉之雨,召唤人们找回自我与世界万物的身体相连的本能。”展览前言如此写道。在童文敏的这一系列创作中,“梅雨”更像是一个喻体,指向更宏大的生命和宇宙节律,它们渗透进泥土之衣,并使时空弥散。
带有温度和损耗的身体日常
童文敏没有选取那些视觉上极为“干净”的自然作为行为发生的场域,相反,她选择的都是处在自然与人造环境之间的中介地带,观众偶尔可以听见画面中传出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展览并不致力于展现一个理想的自然环境、洁净无尘的世外桃源,卡婷卡·柏克在展览中所展出的一系列作品,亦提醒着我们所身处的城市化空间。

卡婷卡·柏克,《T-标准》,2026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卡婷卡·柏克,《求精标准六型、三型、五型》,2025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在卡婷卡的创作中,机器与肉身同样具有生命。她在杭州驻留期间,前往服装公司的样板间和仓库,“她对缝纫机以及声音的兴趣,源于她欣赏工人们劳作时的举动、操作机器的频率,她很欣赏这些声音以及机器上留下的痕迹。”孙熳说。《标准录音》来自卡婷卡与作曲家弗兰克·默尔福特(Frank Merfort)在杭州的一家服装企业的样板房里的实地录音,缝纫机和熨斗的声音通过内嵌于墙壁的音箱播放,声音与墙体发生共振,仿佛从身体的内腔中发出。在同一个空间内,还展示了卡婷卡的摄影作品《求精标准六型、三型、五型》(Churchill Typical VI, III, V)、《仅你可见,一加一》(For your eyes only, one and one)、《我看不见的身体部位》(Parts of my body I cannot see),黑白摄影留下了缝纫机在“服役”过程中的磨损,以及衣物在肢体上留下的印痕;青铜雕塑《T-标准》(T-typical)则源自一台缝纫机内部容纳零部件的“负空间”。
在卡婷卡眼中,“劳动和劳作不是抽象的生产关系,而是一种具体的、带有温度和损耗的身体日常。”当这些记录着身体印痕、机器磨损的摄影与缝纫机“雕塑”被一同呈现时,“她看到的是一种身体内观性的残缺或解体。当它们并置在一起时,看机器也就变成了看肉身。”

卡婷卡·柏克,《仅你可见,一加一》,2023年,“黄梅雨锋”展览现场,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6年,摄影/姜六六
在《一年百瞬》对墙,拍摄于2022至2025年的摄影作品《飞马》(Pegasus)、《前往柏林的夜班列车》(Night train to Berlin)、《芝加哥》(Chicago)、《枯泉》(Dry Fountain)和《三位一体 F》(Trinity F)可以被视作理解卡婷卡摄影理念的入口,她认为摄影以相对清晰的物理边界截停瞬时断面,也为情绪提供临时的寄居场所。在这些摄影作品中,她将镜头对准夜班列车上和衣而睡的旅人的衣物褶皱、布料的纹理、没有下水管的洗手池,以及肌贴紧扒着的肉体和骨骼轮廓,他们都传递出一种疲倦、过剩与失能的感受,都指向身处高速运转的社会中的人们脆弱的身心状态。卡婷卡将建筑空间、身体内腔与人造设备均视为对外界高度敏感的生命体,它们都会因微弱的扰动而动摇、磨损或做出下意识的回应,这些作品一同构成了一个“准静止”的场域,而这也恰与梅雨季“准静止锋”所呼应。

童文敏,《风景》影像静帧,2021-201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及空白空间
在天目里美术馆的建筑内,一条镀锌管道在墙体上方穿行,末尾处放置着一只透明玻璃杯。卡婷卡的这件名为《寄生泉》的作品将杭州的天气引入美术馆的内部,当室外下雨时,便会有雨水滴落杯中。现代美术馆是一个因艺术作品展示条件而被严苛规定的恒温恒湿空间,人们步入其中,便已走进了一套标准之中。然而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梅雨季的开端与结束时间也通常并不确切。这条管道连接了室内、室外的两种节律,雨滴是一种召唤和提醒,唤起内置于人们体内的、被现代时钟所扰乱的自然节律和感知能力。
在展览的结尾处,童文敏的《风景》记录了她自2021年至今,在重庆同一地点行走的过程,道路两旁的植物不断生长,建筑工程不断推进、侵入着原本的野生环境,或许某一天,这片土地将被庞大建筑物所永远覆盖,人将无法通行。当我们所处的“环境”越来越成为两股“气团”——现代工业和野生的自然——相互影响、战略相持的身不由己的场域,那么如策展人所说,“感知天气的冷热、泥土的气息,以及我们自己身体内部微弱却真实的呼唤”,正是一种微小、模糊却诗意的实践。
[1] Steven Connor, The Book of Ski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 p.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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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展出
卡婷卡·柏克 童文敏:黄梅雨锋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展至 2026年9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