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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入选《时代》2026百位年度影响力人物,携新展 “超级农场”探索“天、人、技”的共生

Apr 16, 2026   艺术新闻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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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Dash》(静帧),2026年,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与Sprüth Ma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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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意大利Prada基金会,2026年,摄影/Marta Marinotti与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来源:Fondazione Prada

 

采访、撰文 黄韵奇
编辑 叶滢 杨曜

4月15日,《时代》(TIME)周刊发布的2026年度百位年度影响力人物(The 100 Most Influential People of 2026)中,艺术家曹斐作为创新者(Innovators)入选。在推荐词中,Miuccia Prada写道:“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中国艺术家曹斐始终致力于探索世界的方方面面,在对多元技术与语言的运用中,展现出了卓越的多样性与敏锐的洞察力。自2007年我们初识以来,在我眼中,她一直是最擅长剖析现代性及其复杂矛盾面的艺术家之一。尽管如此,她始终保持着对’人’的关注,这种创作方式令我深感非凡。”
这种在复杂的现代性中始终保持的对人的关注,也贯穿在曹斐自2026年4月9日起在意大利Prada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米兰空间的“裙楼”(Podium)展开的最新个人项目《超级农场》(Dash)中。《超级农场》(通过一场聚焦中国与东南亚智慧农业的展览,进一步深化了她对’自动化’的描绘。借由这部新作,她强调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相反,技术可以触及一种近乎“神圣”的维度,揭示出传统知识从未消逝,而是能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重新塑造成型。
展览以她围绕极飞科技在广东与西北智慧农田所进行的长期调研为基础,并以双层展陈结构徐徐铺开:一层由粮仓、庙宇式空间、小型香蕉种植区、智能农业设备与影像装置共同构成一个沉浸式现场,二层则汇集纪录片、访谈、幻灯片、书籍、电影海报以及一整组农业历史档案,形成研究、叙事与作品装置彼此交织的空间。整个展览被处理成一个“当代农业考古现场”:观众沿着抬高的平台行进,如观察古迹发掘般,由高处俯视那些下沉的结构与作品;曹斐形容这一空间被理解为一个面向未来的“考古坑”,时间被推进到 2067年,从那个时点回看今天的农业技术现实。这样的设置改变了技术的呈现方式。无人机、传感器、滴灌精密系统与高性能智慧设备并没有被组织成赛博美学般地技术景观,而是被嵌入了粮仓、庙宇、农具、档案和影像共同构成的叙述空间之中。通过具体的历史接口,高性能的机械设备与技术未来想象得以和土地、作物、节气与地方信仰并置。在这个2067年的《超级农场》考古遗址现场,卫星定位系统与仪式性的地理空间相遇,人工智能与传统经验彼此训练,历史图像与传感信号共同构成作品的视觉结构,我们在此处“回到未来”。
项目中主体作品的命名围绕上古神话中神农氏发明的用于翻土播种的农具耒耜(lěisì)为灵感。《云耜》是在粮仓结构内部呈现的双屏主影像,处理新农人与机器之间不断调谐的节奏和认知关系;《良耜》是一件由化肥袋编织成寺庙式空间的三屏装置,来自东南亚农民供奉无人机的日常经验;《Dash-180c》则是一件围绕人造香蕉树展开的虚拟现实游戏,观众以一架被废弃农业无人机的第一人称视角进入未来场景。《超级农场》《南游》《辩土》《谢土》与《天、人、技》,又把纪录片、与农业学者及科研人员访谈、仪式装置和概念图表关联到 1949 年以来的农业档案、改革开放时期的科教幻灯片,以及更长的农业现代化历史中。展览出版物则收录了曹斐本人创作的科幻故事及与一系列学者的对谈,包括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他曾对珠三角乡村现代化进行了广泛研究)、技术研究哲学家许煜、知名农业专家温铁军、民俗学家鞠熙、学者王洪喆,策展人杨北辰与极飞科技的科研人员、东南亚农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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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Dash-180c》(静帧),2026年,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与Sprüth Magers

曹斐在逾20年的创作中三次进入到企业技术现场调研实践。2005-2006年,《谁的乌托邦》与《我的未来不是梦》拍摄于她在佛山欧司朗工厂长时间驻留之后,作品一方面进入珠三角制造业的流水线秩序,另一方面又让年轻工人在车间里短暂地表演自己的欲望、幻想和自我想象,人的肉身表达在高度有序的效率生产中被压缩;2017-2018年以京东企业调研实践为基础的创作《11.11》进入的是平台物流和购物节高强度运转的现实劳动现场,《亚洲一号》则转向高度自动化的无人仓储,以一座近乎无人的物流中心去处理人、系统与情感之间的联系,三者的链接被算法及流程优化后仅靠重复性的机械操作维系。从早年的工业与物流空间的生产节奏和流通效率,推进到2023-2026年,基于广州黄埔区与库尔勒的智慧农业现场创作的《超级农场》与《云耜》,曹斐关注的技术下人的真实生存处境则被具体化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价值、技术与人的共存方式,以及人和土地、传统、信仰之间,甚至人与农业这一最古老、也更基础的文明场域的精神联系如何被重新理解。
曹斐将自己的工作方式理解为一种生成型“后剧本”的实践,《云耜》的创作线索也因此始终紧贴农业现场展开,之前的工业车间中人的具身劳动被技术取代这一关系有所变化,在车间、仓库、农场、农时和不断变化的关系中逐步成形。智慧农业面对的是极端天气、水资源紧张、农村人口外流和农业劳动力短缺等现实处境,技术则是对于“没有人来种地”“怎样继续种地”等结构性问题的介入,承担着补位和维系的功能。在这种关系中,人的身体从直接下地、耗损性极高的劳动中退出,判断、管理、调度、监测和风险分配则转移到屏幕、接口和数据流之前;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人的存在并未随之终止。新农人、无人机飞手、管理者和数据操作者,都是这一变化中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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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意大利Prada基金会,2026年,摄影/Marta Marinotti与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来源:Fondazione 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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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The Birth》,2026年,装置设计:Small Production,横幅与坐垫设计:Xiang Gao,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摄影/Peng Jing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Sprüth Magers与Fondazione Prada

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约7000年前的骨耜农具使得原始神话有了真实历史落点,而在曹斐构建的40年后的《超级农场》考古现场,正如她本人描述,“‘考古’不是视觉风格而是一种组织时间的方法”,由数据驱动的技术工具落入了农具、土地、档案和仪式共同构成的语义链条之中,智慧农业也随之摆脱了悬浮的技术景观,带上了神话、农具和农业现代化历史的重影。曹斐提出“天、人、技”核心创作概念:技术没有终结神秘性,反而让曾被现代技术语言压低的感知、信仰与土地关系,以更迂回甚至更牢固的方式重新返回。项目中呈现的幻灯片、海报、书籍档案及新中国以来的农业现代化历史纵深,使得让智慧农业场景中的高精尖设备不再像凭空降临的技术奇观,而是像一批继续生长中的技术遗物,带着过去的农业机械化、国家建设制度记忆、区域发展和农村结构的地方经验与未来的不确定性一起出场。在曹斐的演绎中,无人机、滴灌、算法、传感器并不只是“进入自然”的外来装置,它们持续地改造土壤、水分、作物、劳动分配和感知结构,渐渐构成一种新的田野现实,一种由土地与技术共同生成的“第二自然”。另一方面,如许煜的“宇宙技艺”所描述,技术从来不只是一套工具系统,它同时携带着人与天地、人与共同体、人与价值判断之间的关系形式。《超级农场》里那些庙宇式结构、村民供奉无人机的经验、米龙仪式、地方神灵和农业档案,不应被理解为高科技之外的补充物或东方化的玄学经验。它们与机器、作物、气候、农时一样,都属于这个新田野的一部分,都在参与一种新的环境“共生成”。
吉尔伯特·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曾写道,“每一个技术动作都牵涉未来”,曹斐在《超级农场》所处理的,正是这样一种已经开始回流到身体、土地和感知结构中的未来。展览开幕之际,《艺术新闻》对曹斐进行了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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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在“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意大利Prada基金会,2026年,摄影/Marta Marinotti与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来源:Fondazione Prada

Q:这次《超级农场》是你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农业科技企业及其所连接的完整生产现场。你最初是怎么进入极飞科技的?这种进入方式,和一般意义上的企业合作有什么不同?
A:我和极飞科技的关系,不太像通常意义上的委任创作。很多人会以为这是企业先提出一个主题,然后艺术家再去做回应,但我更像是先带着自己的问题进入现场,再在现场里慢慢工作。2021年夏天,我在朋友介绍下第一次去到极飞科技参观,最初吸引我的,并不是“农业无人机”这个概念本身,而是广州这样一座已经高度卷入大湾区高科技网络的城市里,居然有一家真正把农业、机器人、物联网和人工智能接在一起的公司。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想进入的不是一个单点,而是一整套系统。它后面连着实验田、农场、工程师、新农人、村落、土地流转、地方政府和一整套农业基础设施。对我来说,调研本身就是创作的基础。无论你把自己理解成艺术家、研究者还是别的什么身份,进入这样的现场以后,都必须自己建立方法。农业尤其如此,必须跟着农事和农历去经历,跟着作物生长,跟着春播、打药、施肥、收获。我一开始并不着急扩展项目,而是先观察这个系统到底长什么样,谁在里面工作,人与机器是怎样协作的,农场是怎么被搭建出来的,实验田又怎么一点点变成销售验证地和展示现场。我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室”在田野、工厂和现场关系之中。当然,这种进入也有边界,它提醒我,艺术家进入企业并不意味着占有全部信息,而是在有限的入口中重新组织自己的观察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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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Dash》(静帧),2026年,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与Sprüth Ma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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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Dash-180c》(静帧),2026年,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与Sprüth Magers

Q:这次你真正跟着农时进入黄埔和库尔勒两个现场。对你来说,农业现场和你以前处理的工厂、仓库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A:农业最先改变我的,是时间。工厂和仓库当然也有很强的节奏,但它们更多是人为组织出来的生产节奏;农业不是,你必须跟着春播、打药、施肥、打顶、脱叶、收获这些农事周期走,跟着作物长,跟着天气变。黄埔区和尉犁县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现场。黄埔区这边的“超级农场”以水稻为主,它和周边村落、土地流转、知识城、乡村更新这些现实缠在一起;尉犁县那边的“超级棉田”则是另一种尺度,地更大,劳动组织方式、滴灌系统、监测逻辑和棉花生产链也都不一样。你会看到,今天所谓的新农人已经和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很不一样了,他们穿防晒衣、戴帽子、拿着平板,看的是数据、传感器和无人机传回来的信息,很多判断是在接口和屏幕前完成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田野不再重要。恰恰相反,土地、天气、水分、病虫害、作物长势,这些东西都更强烈地在场。对我来说,这个项目真正的现场也不只是农田,它还包括东莞的无人机工厂、装配线、测试系统、工程师和技术团队的工作网络,再往外还有行业内部自己的发布会、展示会、直播间和推广系统。你越往里走,越会发现技术在这里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直接进入耕、种、管、收整个过程,同时也把工厂、田野和城市重新连起来。很多人对农业科技没有想象,觉得那就是一片地,但实际上它有非常鲜明的行业氛围和自己的“圈层”,只不过大多数城市里的观众平常接触不到这个系统,也不会把它和自己每天吃的米、蔬菜、棉花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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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Dash》(静帧),2026年,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与Sprüth Ma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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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意大利Prada基金会,2026年,摄影/Marta Marinotti与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来源:Fondazione Prada

Q:你刚才提到,《云耜》里“人从具身劳动中退场”。但农业里的技术关系,和《亚洲一号》那种仓储、物流里的自动化似乎又不是同一种逻辑。你怎么理解这种差别?
A:差别非常大。在仓库和物流里,自动化首先指向的是效率,指向更快、更精准、更少停顿的利润逻辑驱动的流通系统;在农业里,技术进入的起点并不一样。它面对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今天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愿意回到土地上,农村人口外流,老人越来越多,农业劳动力短缺,加上极端天气、粮食危机这些问题越来越严重。智慧农业里的“无人”不等于“没有人”,而是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新农人、飞手、管理者、数据操作者,这些身份都是在这个过程里出现的。对我来说,问题不在于技术是不是取代了人,而在于人在这种新的技术场景中是怎样被重新定义的。哪些东西退出了,哪些判断被交给了机器,哪些感知和责任又回到了人身上,这些才是我真正关心的东西。农业里的技术关系因此比仓储和物流更复杂,因为它后面连着粮食安全、乡村空心化,也连着地方层面非常具体的生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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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The Birth》,2026年,装置设计:Small Production,横幅与坐垫设计:Xiang Gao,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摄影/Peng Jing
图片来源: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Sprüth Magers与Fondazione Prada

Q:但这个项目最后并没有停在技术、效率和劳动分配上。你为什么会把它推进到“天、人、技”,推进到庙宇、供奉、节气、祖先和信仰的层面?
A:因为农业这个现场天然会把你带到那里去。你如果真的在田野里待够长时间,就会发现农业从来不只是一个生产问题。它当然是技术问题,是生计问题,但它一直同时和土地、节气、祖先、祈福、地方共同体有关。我在东南亚拍摄的时候,看到农民会给无人机挂红,会烧香,甚至会用他们的机器请僧人来开光、画符,我的触动非常大。我意识到,陌生技术进入田野以后,并不会自动抹平旧有的感知结构和信仰关系,地方性的方式会重新把它吸纳进去。后来我回到中国田野时,这种意识变得更强。农业无论丰收还是播种,本来就一直和祭祀、祈福、节气经验联系在一起。春分、开播、收获,这些事情从来都不仅仅是生产节点,也一直是人与天地、祖先、鬼神发生关系的时刻。
对我来说,“天”不是修辞,而是一个真实的问题:当技术已经深入土地之后,人还能不能在效率逻辑之外,重新理解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技术越是被理解成一种可以计算、预测、量化一切的力量,人越容易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那些旧的关系了,好像装上一整套系统,就能保证丰收,祈福和信念都可以被淘汰。但田野给我的恰恰是另一种经验:技术当然重要,可它没有取代人和宇宙之间的关系。它只是在新的条件下,把这个问题重新推回到了我们面前。所以《良耜》那种寺庙式结构、《天、人、技》这样的命名和图表,对我来说都不是额外加上去的,它们是在项目里天然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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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Land Ceremony》,2026年,由Prada基金会支持、在展览“超级农场”中呈现,摄影/Marta Marinotti与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来源:艺术家与Fondazione 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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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意大利Prada基金会,2026年,摄影/Marta Marinotti与Federico Floriani
图片来源:Fondazione Prada

Q:你在田野里重演和植入那些仪式的过程,以及后来在广东农村间遇见山神、买签筒和红布的经历非常动人。这些是怎么进入到作品中的?
A:我其实是在田野里慢慢被这条线带过去的。最初我注意到的是,传统农业作业里开播和丰收都会有很多仪式,每年都有人去祭祀、去祈福,可到了技术化现场,这一部分突然消失了。我会问,为什么技术化现场没有这一部分?我们难道就真的不再需要它了吗?后来我在作品里加入了一些想象的仪式,比如开播之前,让无人机配上舞者,敲锣打鼓,放鞭炮,把它重新放回节日和祈福的气氛里。很有意思的是,现场的新农人和附近村民并不觉得这是在“摆拍”,他们反而非常开心,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做。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些仪式性的程序并没有真正从田野里消失,你一旦把它重新调出来,现场的人立刻就认得它。
我在广州农场附近走动的时候也到访宗祠和祠堂,看到农村的道路、路灯、水渠、基础设施都在更新,但偶然间发现了一个荒凉寂寞的山神庙。庙是铁皮临时搭建的,很简陋,签筒坏了,解签文被雨水泡得发黄,很久没人照看。我后来问附近的人,才知道这位山神已经在那里将近九百年,相传是杨五郎的化身,过去和附近九条村的祈福、瘟疫、风调雨顺都有关,也和乡村治理有关。大家信同一个神,共享同一套祖先和水源的记忆,这种共同体关系是从那里长出来的。这个发现一下子把整个项目往另一层推了过去。因为我正在拍的是超级农场,是无人机、算法、智慧农业,可与此同时,在这个高度技术化的现场边上,竟然还存在这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方神。
后来我又回去看他,给他买了新的签筒、解签文和一块红布,也带了贡品。摄制组并没有拍这些内容,因为到那个时候,它已经不只是“素材”了,而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情感链接关系已经发生。我甚至把他的形象设成了手机的保护屏,今年过年的时候还专门回去看他。那次去的时候,正好有一束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他很清楚,也第一次那么强烈地觉得他是喜悦的。那种感觉非常具体,甚至有点想哭。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真正把我和这个项目绑在一起的,不只是企业、农场和技术系统,还有这位山神,还有那些和土地、祖先、地方记忆缠在一起的东西。
后来我因为这段经验,又补拍了一场戏,把无人机抬起来在村里绕境,像游神一样带着它经过村子。对我来说,那不是为了制造一个象征,也不是为了给技术附会一层神秘色彩,而是因为在我的理解里,技术进入田野以后,确实会和地方性的祝福、信仰和感知重新缠绕在一起。你不能把它们再切开了。正因如此,我觉得这个项目最终走向“天、人、技”是很自然的。因为到最后,你面对的已经不是单一的技术问题,而是人怎样通过技术、土地、祖先和信仰重新进入世界的问题。

许煜将“宇宙技艺”界定为“通过技术活动,无论是工艺制作还是艺术创作,使宇宙秩序与道德秩序重新统一”。原文:“it is the unification of the cosmos and the moral through technical activities, whether craft-making or art-making.” Yuk Hui, “Cosmotechnics as Cosmopolitics,” Research Network for Philosophy and Technology, accessed April 10, 2026, https://philosophyandtechnology.network/605/article-cosmotechnics-as-cosmopolitics-by-yuk-hui/。
唐娜·哈拉维提出,关键在于“共生成”,亦即“共同生成”,而非“自我生成”。原文:“sym-poiesis, or making-with, rather than auto-poiesis, or self-making.” Donna J. Haraway,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6); 概述见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ta Cruz, https://histcon.ucsc.edu/publications/2016/09/staying-with-the-trouble-making-kin-in-the-chthulucene/。
吉尔伯特·西蒙东:“每一个技术动作都牵涉未来。”原文:“Every technical gesture engages the future.” Gilbert Simondon, “Culture and Technics,” Radical Philosophy 189 (2015): 17–22. 该文为一九六五年文本的英文刊载版本。https://www.radicalphilosophy.com/article/culture-and-technics-1965。


正在展出
曹斐:超级农场
Cao Fei: Dash
意大利Prada基金会,米兰
展至2026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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