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陈元
编辑 姚佳南
彭祖强于上海外滩美术馆的个展中文标题“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取自美国历史学家贺萧(Gail Hershatter)的著作《记忆的性别:农村妇女和中国集体化历史》,她在书中写道,“人们所记忆的事情是历经持续的修改、重述、发明、有时是小心防守的沉默后的产物”,而对叙述的“结构、省略、静默、不透明之处和谎言”的关注则像是一种文本细读。

“彭祖强: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展览现场,上海外滩美术馆,2025-2026年,©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彭祖强在准备影像作品《四散》(Afternoon Hearsay ,2025)期间读了到这本书,他提及本书对他产生的影响——如何去描述不同主体、不同时间里记忆的存留与消失方式,尤其是如何面对错误的、被删除的、互相抵触的记忆片段:承认碎片,承认叙事可以是残缺的。彭祖强在采访中坦言:“我的创作初衷并不是要把这些片段拼成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历史,而是把这些无法被完全讲清的历史当作材料——去看它们如何在当代被再生成、如何把我们现在的情绪、关系与记忆连接起来。”

彭祖强,《四散》,2025年,由上海外滩美术馆和格拉斯哥The Common Guild共同委任创作 © 彭祖强;摄影/凌卫政
作为彭祖强在亚洲的首场机构个展,“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呈现了艺术家创作于2022-2025年的三件影像作品《四散》《青园》(The Cyan Garden, 2022)和《似曾相识》(Déjà vu, 2023-2024),以及一件印刷作品《无题(二次损毁)》(2025),展览聚焦隐匿而短暂的媒介形式,从一次底片意外接触而显影出的抽象图像,到20世纪60至80年代仅在中国流传的8.75毫米胶片格式。这些媒介生命周期极短,或只在局部时空中短暂存在,这也是展览的英文标题“Short-term Histories”(短期历史)的直接意涵,同时,这些瞬时存在的媒介也指向了那些快速消散了的生存经验与知识,彭祖强置身其中,试图为这些不完整的材料寻找一种“组装”的方法。
不可阐明与道听途说
《四散》是整场展览的中心,影像画面由超8、16毫米和35毫米胶片转录而来,一部分是他在暗房中通过物影成像(photogram)方式,将8.75毫米胶片直接曝光到16与35毫米彩色负片上形成的。窄幅的胶条在色彩空间里划过、燃烧、撕裂,时而呈现为抽象的条纹,时而隐约闪现出某个场景的残影。

彭祖强,《四散》,2025年 © 彭祖强;摄影/凌卫政
从2020年开始,彭祖强围绕8.75毫米胶片展开了研究。此种规格的胶片是于1960年代中期在彼时中国文化部的主导下,为农村、山地与边疆的流动放映队专门设计的一款窄幅转印胶片,只负责拷贝,不用于拍摄。由于画质模糊等原因,此种制式的胶片已在1985年被正式淘汰。出于对媒介的好奇,彭祖强开始不停查资料、买拷贝、找工厂旧址。在许多媒介研究文本里,8.75毫米胶片更多被记载为一种生产工具,但彭祖强选择的是另外一个入口:这种完全依赖复制与流通的运作方式,天然暴露了图像与权力、记忆与格式之间的缝隙。

“彭祖强: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展览现场,上海外滩美术馆,2025-2026年,©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踏入展厅,观众所见的投影其实是“影像的反面”,这种设计像是户外放映,广场上临时扯起的一块幕布,让观众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很多人其实是从背面和侧面留意到放映的”,他说,他希望观众先从一个似是而非的现场进入,邀请观众“从影像的背面、从历史的缝隙里,看那些被临时搭建又迅速替代掉的媒介”。
在创作中,彭祖强在暗房里把胶片材料一帧一帧重新过手:他将8.75毫米覆在16毫米胶片或35毫米胶片上再曝光,再自己冲洗。在这个过程里,颜色、速度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然而对他来说,这让自己与材料建立了一种既掌控又失控的关系:一方面,他可以尝试着去控制光源,控制曝光的时间,另一方面,那些气泡、断裂、化学侵蚀,都是他无法、也不打算完全掌控的。

彭祖强,《无题(二次损毁)》,2025年 © 彭祖强
这正是展厅中那幅《无题(二次损毁)》显色照片的来历:一次现场放映时,16毫米胶片卡在放映机里,被灯泡高温“烧”出了气泡和空洞,后来他带着那一帧去暗房放大,不慎又在放大机的铁片和玻璃之间压出了一道裂痕。也是在这个展厅中,我们听到了一系列从《四散》中传出的支离破碎的声音:观众的回忆,放映员的自述,工厂职工的片段,发明者的传闻……它们有的来自采访,有的来自二手转述,甚至有的只是再也无法被核实的道听途说,但均经过了重新改编和虚构。这件作品还邀请了实验音乐人赵丛与朱文博合作,他们使用“四轨机”在磁带上录制与拼贴声音;还出现了由图像直接生成的“光学声音”(即当胶片上的画面压在声轨的位置时,图像的明暗变化会被读成声波,变成有节奏的噪音,不断打断或覆盖人声叙述)。彭祖强承认,这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之一——“图像的声音是什么?在这样的媒介中,图像如何发声?”
穿过记忆的屏障


彭祖强,《青园》,2022年 © 彭祖强;摄影/凌卫政
如果说《四散》是这次展览与媒介史对话的“正面”,那么《青园》则包裹了更隐秘的内核。这件影像作品以16毫米彩色与黑白胶片拍摄,再转录为数字影像,围绕一座位于湖南益阳的荒废度假村“一九六九小镇”展开,1969年至1981年间,这里曾是马来亚地下电台“马来亚革命之声”(Voice of the Malayan Revolution)的秘密驻地。
双重时空在《青园》里重叠:如今是一片废墟和工地的电台旧址、位于长沙的一间“被装饰成想象中的东南亚风格”的民宿。当以上时空场景被并置在一起,观者却无法从片中准确拼凑出“马来亚革命之声”的完整历史,只能在房间摆设、声音的断裂以及窗外景色的变化中,感到一股长期延迟的政治情绪。

彭祖强,《似曾相识》,2023-2024年 © 彭祖强;摄影/张宏
“历史事件中也有具体的人,他们经历过什么?他们的情感经验是什么?他们表露出来的是什么?”展览中的《似曾相识》部分回答了这一问题。在这件由16毫米胶片投影、数字声音以及一件粘土与氧化铁制作的小雕塑构成的作品中,彭祖强直接将30米铁丝曝光至30米负片上,低频的电子鼓点则取样一段口号——但所有具体的词句都被抹去,只保留了声音的节奏。这一节奏不断打断画外的旁白——讲述的是身体遭遇暴力时的记忆:事故、仇恨犯罪与暴力。影片另一头的展柜上摆着一只以粘土复制的清代笔架:原物为类玉玻璃材质,以跪地的裸童为造型,如今,它被重新捏塑成一件有着伤痕质感的“小玩意”,像是历史权力的某种残片。

彭祖强,《似曾相识》,2023-2024年 © 彭祖强;摄影/张宏
彭祖强利用媒介的物质性来勾连回忆、亲缘和政治。早在2019年,他的长片《难》(Nan)记录的是他伯伯“难”与年迈父母在老公寓里一起生活的两年时光。削苹果、看电视、吵嘴、等待、走廊的光线和电视机的声音……作品如同家庭影像记录,将照料、残障与亲情翻译成了一种关于“时间关系”的实践。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要拍一个“熟悉的人和熟悉的空间”。然而,在拍摄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对这里十分陌生:对这家人如何使用空间、如何通过争吵来建立关系、如何在漫长的无事之中互相照看一无所知。《难》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为“无法再陪伴的时间”所留存的记录。
到了2020年的影像《成立之时》(Inauguration),彭祖强的目光已经跨出家庭与家乡,转向更遥远的海外革命史:影片穿梭于德州、加州和哈瓦那之间,把一个1909年的华人革命组织“少年学社”(Young China Association)的成立与1910年一次未遂的刺杀行动拼接在一起。在这部影片里,彭祖强开始建立其之后将在《四散》和《青园》里探讨的创作观念:将本就注定要被抹除的事件,当作处理“抹除”本身的一种素材。

“彭祖强: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展览现场,上海外滩美术馆,2025-2026年,©上海外滩美术馆;摄影/凌卫政
展览“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本身,就像一次针对“抹除”与“消散”的修辞:从入口渗透进来的自然光被人为压暗,随着作品的递进,室内亮度一路递减,像在邀请观者穿越一道道被遮蔽的记忆的屏障,观众观看的节奏被设置为由“外部可见的日常”慢慢走向“内部的模糊与不透明”。因此,展览名与展陈方式是一体的:不强行阐明,而是呈现这种不可阐明的状态,从而让观众产生联想、体会情感。
* 彭祖强个展“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正在上海外滩美术馆展出,展期至4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