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6年全球范围内的大型双、三年展及艺术节的标题上看,与水和流动相关的意象出现得最为频繁,似乎是延续了近年来国际展览对生态与自然,非人类中心的视角、多物种的智慧和知识的关注,也对应着即将到来的丙午年旺盛的火之势能——当集体与个体的欲望、恐惧与冲突同步升温时,世界局势像行驶至高点的过山车,这些具有全球意义的艺术平台是否能成为分崩离析的现实的缓冲地带?实际上,就已公布的主题设置与策展前言来说,今年全球范围内重要的多个大型展览并未拘泥于“水”在表层词义上与自然和世界的关联,而是从更为幽微且富有变革性的角度,试图触发人们对混乱与未知的思考,并重建与当地和社群的关联。
在普吉岛最南端的蓬帖海角(Promthep Cape),一片岩石岬角向西南伸入安达曼海,这里是泰国官方指定的日落时间参考点,有着颇受游客青睐的夕阳景观。蓬帖海角之名源于此地一座供奉着印度教创世神梵天的神庙,“蓬/帖”(Prom/Thep)一词即衍化自梵语“梵天/神”。在印度教神话中,一“劫”(Kalpa)指梵天生命中的一日,相当于43.2亿个人类年。梵天创造宇宙、湿婆以劫火灭世,宇宙以“劫”为周期永恒循环。
今年恰为美国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 在1996年因艾滋病相关并发症去世30周年。2025 年年底以来,冈萨雷斯-托雷斯的经典糖果堆及白纸堆装置悄然出现在香港街头——在中环街市人来人往的阶梯、大坑书馆街居民区的转角。自2015年艺术家其中一件广告牌作品首次现身香港,冈萨雷斯-托雷斯以日常物件建构的温柔表达数度回到这座城市,在一次次出现中为本地观众带来更多一重的熟悉与亲密感。今年,在卓纳画廊为他举办的首场个人展览《别处胜此处/无处胜此处》中,他的创作再次落地这座城市;我们需要更进一步地追问:当作品进入香港的展览空间、商业系统与社交媒体的传播回路时,“随意拿走糖果和纸张”的选择究竟在激活什么?“观众是谁?什么是公共?不同语境会给作品带来什么?”[1] 在此时此处,冈萨雷斯-托雷斯作品中的亲密 “遮蔽”了什么?
作为2025 年希克奖(Sigg Prize)的两位获奖人之一,艺术家刘慧德(Heidi Lau)在M+博物馆希克奖入围作品展中展出了她的最新陶瓷装置作品《宇宙蓝图》(Pavillion Procession)。这件作品可被视为艺术家过去十余年来陶瓷雕塑与装置实践的集中呈现。刘慧德始终将自身的创作理解为一个持续生成、不断扩展的世界,而《宇宙蓝图》就如同这一长期实践中的一次汇聚式表达。
置身于新加坡,身体往往会沉溺于一种名为“秩序”的假象。长期以来,外界倾向于将这座岛屿城邦描述为一个由律法维持的、排除了变数的“人工实验室”。与此同时,这里也常被形容为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1965年,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联邦独立建国,李光耀曾在1966年的演讲中提到,由于新加坡没有腹地,就像“失去了躯干的心脏”,所以政府必须以“精细化”管理来补偿——新加坡不是一个自然生成的国家,而是人为的。然而当你真正行走在建国六十周年(下称“SG60”)背景下的第八届新加坡双年展中,你会发现此地绝不仅仅是“实验室”。秩序带来的麻木感,会被体感的不适打断:暴雨后弥漫街面的滞重湿气、汗水浸透衬衫后与皮肤粘连的张力,以及从那些被规划意志刻意留出的缝隙中传来的喧哗和骚动 。
艺术家关小于2025年秋季起在维也纳艺术馆(Kunsthalle Wien)呈现的个展“少年”(Teenager)由多件体积各异的雕塑、影像与三联画构成,以“少年”这一复杂、未定、充满矛盾与潜力的生命状态为线索,在金属、树根、仿毛皮、电光元件等材质之间建立张力与平衡。在这些既古老又前卫的“生命体”中,雕塑不再是一种静止不动的物体,而成为关小所说的“变化的容器”和“感知的聚合体”。“少年”作为她对“变化”“冲突”与“时间结构”持续探讨的一次集中展示,也进一步显现出关小的艺术实践从影像、拼贴逻辑,向场域叙事与物质建构之间过渡的倾向。
任莉莉在展览“此地无名,永不复现”(Nameless Here For Evermore)中造出一处洞穴。像进入鲸鱼的内脏,周遭共处的似乎是不知存在许久的远古异兽。在空间中愈深入,事物愈远离人类的形象。身处其中,更加难以辨识出被放大与扭转的类人骨骼。正在Third Street Gallery呈现的这一展览标题出自爱伦·坡的《乌鸦》。原诗中萦绕于心的鬼魂,化为在词句里反复出现的“别无他物”(nothing more)与 “永不复还”(nevermore);其中层层叠叠的“更多”(more),似乎指向一种言语不可触及之物,在溢出之后,仅留下一片虚空。
2025年伊始的一场大火在美国加州绵延数日,波及数座博物馆、美术馆、多家画廊与艺术空间。这场灾难仿佛一个巨大的时代隐喻,与全球各地持续的文化战争、紧缩政策与政治经济危机共同影响和塑造着今日的艺术世界。华裔美国艺术家林从欣(Candice Lin)在接受《艺术新闻》的采访时也提及气候变化和社会政治局势带来的混乱和破坏——加州的山火、加沙的种族灭绝以及美国和其它地方的学生抗议运动,然而这位创作者还抱有希望:“我想,尽管世界看起来像是到了末日,局势真的很糟,但仍有反抗和创造新事物的可能。”
从ChatGPT、Sora,到2025年初发布的DeepSeek,针对技术变革的讨论已经从技术、经济和政治层面,深深嵌入了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2025年末,美国《韦氏词典》将“slop”(由人工智能批量生成的劣质数字内容)评选为年度词汇,指出诸如抽象视频、深度伪造的假新闻、AI文学以及“猫meme”等低质量内容洪流“令人深恶痛绝又欲罢不能”。《牛津词典》将这样的“后真相”(post-truth)状况定义为“客观事实在塑造公众舆论方面的影响力,低于诉诸情感和个人信念的情形”,而AI 技术的高速迭代则助长了事实的真假莫辨。在后真相时代(post-truth era),人们被深深卷入到大数据的圈地运动和算法巫术,这或许是2025这一年给人们带来的最深刻的体感。
行为艺术家总是倾向于以简洁的词语来为自己的作品命名,或强调一个动作,或说明某个地点,或描述某段时间,这种未经修饰的干脆,像一个核或一团未经展开的皱纸,暗示着表象与内里的距离。于是,每一次看童文敏的作品、与她交谈,都像是一次为作品解压缩的过程,也是丰满每一个词语的过程。她以影像为载体,来给一次次找寻和尝试结晶,大多仅以简单的动词、名词或时间短语来提示,例如:绞杀、拂过、爬行、飞行、反射、放风、睡觉;冰川、河流、雨水、火把、海岛、珊瑚、墨鱼;天黑以后、看不见的时候。